從豐田車看中國制造的底色：后工業時代的斷層

中國車企年產3000萬輛，利潤不如年產1000萬輛的豐田，黃奇帆的這個數據揭示了中國制造的短板。

我們不妨做一個直觀的比較：

售價都是17萬元的豐田車和一輛中國品牌車，看看它們的成本與利潤如何分布，同樣是車企，差別怎么會這么大？

1、稅收：
中國品牌車約2.9萬元，其中增值稅13% + 消費稅約4%；豐田車約2.1萬元。

2、經銷商：
中國品牌車約2.0萬元；日本豐田約1.5萬元。

3、核心零部件：
中國品牌車約4.5萬元；日本豐田約2.0萬元。這部分中國車企是在幫助外國巨頭賺錢，日本則是自家分享。

4、基本材料與標準件：
中國有優勢，約5.0萬元；日本豐田約5.2萬元。

5、人工與制造：
中國品牌車約0.8萬元；日本豐田約1.2萬元。

6、研發：
中國品牌車約0.3萬元；日本豐田約0.5萬元。研發的重心不同：豐田聚焦下一代核心技術，我們偏重于適配和優化。

7、留給主機廠的利潤：
中國品牌車約1.5萬元；日本豐田約4.5萬元。豐田單車利潤是中國品牌車的三倍。

這些冰冷的數據背后，講述的是未來中國車企的命運，進而也可以說，是中國制造的命運。

先講第一個問題：稅收

這是企業內卷的根本原因之一，實際困境比數據更嚴峻。因為增值稅是一種“價內稅”，企業生存與效率關鍵靠現金流。理論上增值稅最終會轉嫁給消費者，但現實中貨物尚未進入消費環節，增值稅就已征收，形成強制性的資金占用。如果銷售不暢，稅負既無法轉嫁，也不能即時、全額退稅。財政收入的“分配優先性”高于企業，這好比現代版的“鹽鐵論”，人為制造了資本流動的“時間差陷阱”，降低了效率，是市場經濟的大忌。產品還未銷售，已先失一著。

中國制造企業的資金周轉率和使用效率，在稅制設計上天然處于劣勢。

再講第二個問題：核心零部件

這是比稅收更殘酷的現實，且不僅體現在汽車行業。我們常說中國制造有多強大，占全球30%——這是事實，但它本身也是規模與競爭力的悖論。今天的優勢，很可能成為后工業時代的沉沒成本。林毅夫所說的后發優勢，也可能如楊小凱所言轉為后發劣勢。即便在從1到100的追趕中，中國制造的優勢也是相對的。核心零部件與專利若不在自己手中，中國制造越強大，就越是替外人做嫁衣。全球30%的產量，利潤大頭卻流向國外頭部企業。算GDP我們很強大，算利潤則另有一番滋味。汽車行業如此，蘋果手機的國內組裝更是典型。

這種后發劣勢在稀土行業表現得極為明顯。

稀土是中國關稅戰中的王牌，中國供應全球90%以上的稀土原料，但我們主要布局在原始礦砂和初級分離品——這恰恰是低附加值、高污染的環節。我們所謂難以替代的技術，并非從0到1的突破，而高附加值產品的核心技術、專利和生產線，大量掌握在日本、美國等企業手中（如日立金屬、信越化學）。日本信越化學一家公司的利潤，就接近中國全行業利潤總和。2023–2024財年其凈利潤約347億元，中國2024年全行業凈利潤約400億元。信越凈利潤率穩定在20%以上，這利潤從何而來？很大程度上來自強大的中國稀土供應。而中國稀土行業凈利潤率僅5%左右。這就是稀土乃至整體中國制造背后的真實故事。

第三個問題：人工成本

談到美國制造業回流，中國專家普遍認為不可能，一個重要理由是人工成本過高——但僅做此簡單推導，算不上真正的經濟學家。工資高不等于分攤到單件產品上的人工成本高，這是一個系統性問題。

英偉達在美國的芯片生產線高度自動化，人員工資中位數遠高于中國同類工廠，但人工成本僅占總成本的約1.5–2%，遠沒有中國專家想象得那么可怕。相反，中國同類企業的人工成本占比反而高出約5個百分點。

這是一種令人深感無奈的中國現象。

我們仍在用傳統制造業的眼光定義后工業時代的人工成本。AI時代與工業4.0已然到來，龐大的勞動力將在效率與就業的夾縫中求生。變革已至，我們卻還以勞動力成本低為榮。談論GDP時，我們強調購買力平價高，卻忘了其另一面正是勞動力價值低。正因為勞動力價值低，生產與消費的良性循環被打破。資本的生命在于增值，而增值的前提是創造具有消費能力的市場。如果政府與企業部門在分配中過度擠壓居民收入，無形之手會通過破壞性的產能出清，迫使我們從蘇聯式的規模競爭，回歸市場經濟的雙輪驅動：效率與創新。

第四個問題：銷售成本

這是系統性問題的延續。銷售成本高不是原因，而是結果。在規模競爭中，銷售成為戰場，為將過剩產品賣出去，只能犧牲利潤，不斷推高銷售成本，直到被卷出局。中國車企賣的不是品牌，而是存量；是在搶市場，而非“有朋自遠方來”。這樣的戰爭還能持續多久？

第五個問題：研發

我們常說市場經濟有兩個驅動輪：一是效率，二是創新。但創新不是口號，需要真金白銀的投入，且注定是長期賠錢的買賣——首先得賠得起。創新必然是強者恒強，沒有投機余地。在某個應用環節濺起幾朵水花，永遠不可能實現遙遙領先。而企業創新的前提，是擁有足夠的利潤。

中國制造的命運，不在別人的封鎖里，而在我們是否敢于親手終結那個曾經成就我們、如今卻正束縛我們的舊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