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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算力到入口,巨頭進入 “中途島時刻”。
文丨高洪浩
編輯丨宋瑋
春節,正面交鋒
2025 年 11 月,姚順雨穿著休閑短褲、踩著拖鞋出現在騰訊的一場內部會上。這位 27 歲的 OpenAI 前研究員、提出過 ReAct 范式的技術天才剛被騰訊以重金招入麾下不久。
入職后,他的一項重要任務是幫騰訊找到混元大模型長期表現欠佳的原因,并將情況直接上報給集團總裁劉熾平;姚順雨細致地檢查每一個環節,不時和同事、實習生交流至半夜——這些是他的前任們很少會做的。很快他成為了騰訊大語言模型的一號位。
“混元的評測出了大問題。” 一位在場人士轉述姚順雨在會上發言,意思是模型過度追逐在榜單上的成績,將打榜的語料放入訓練集以致數據被污染,盡管模型很會答題,在真實場景里的表現卻不穩定。他希望團隊以后不要打榜,也不要盯著榜單做事。會上,混元的相關負責人也提到了模型過去在數據、預訓練、infra 上的問題。
過去兩年多,這家中國市值最高、掌握著最大流量入口的互聯網公司,在 AI 上的節奏相對謹慎——無論是投入力度,還是組織與產品推進速度,都落后于阿里巴巴與字節跳動。直到 2025 年,這種狀態開始改變:高薪招攬技術人才、大規模重組模型與 AI 產品團隊、持續向 “元寶” 傾斜資源。姚順雨的到來,成為這一系列變化中最明確的拐點。
“把以前的節奏和慣性徹底打亂,才是回到正軌的第一步。” 一位混元大模型人士說。
騰訊在重振旗鼓,阿里則想試圖定義 AI 敘事。
阿里提出了一個新概念:通云哥——通義實驗室、阿里云與平頭哥,即 AI、云計算和芯片三位一體發展。阿里認為自己是中國為數不多擁有全棧式 AI 能力——從芯片、大模型、云服務到產品的科技公司。這也是 Google 講的故事。
三大互聯網巨頭中,阿里的主業賺錢效率最低。據報道,今年前三季度字節跳動的凈利潤在 400 億美元左右;同期,騰訊與阿里的凈利潤為 300 億美與 100 億美元左右(自然年口徑)。但這沒有影響它投入的決心。
一位知情人士透露,阿里正考慮將未來三年投入到 AI 基建與云計算上的 3800 億元提升至 4800 億。在國內,阿里有自研的芯片真武 810E;在海外,它也在 “用一輛輛卡車來運采購的 GPU。” 一位知情人士說。最激進的時候,“連 RTX 4090 這類消費級顯卡也大量買入,用來搭建推理集群、補充推理吞吐。”
2025 年 12 月,千問 App、螞蟻旗下的靈光、阿福每天的拉新投放費用都在 1000 萬元以上;千問 App 的單日投放峰值一度達到 1500 萬元。
對字節跳動來說,“AI 是一件能影響整個世界的機會。” 一位接近字節跳動高層人士說。從 TopBuzz、TikTok 到 TikTok Shop,成立以后這家公司一直在尋找這樣的機會,“越接近世界中心的事情探索價值才越大。”
相比騰訊與阿里分別在模型與產品上有劣勢,字節跳動的能力更綜合。豆包在 2025 年底成為了國內第一個日活躍用戶數破億的 AI 產品;豆包大模型的日均 Token 處理量達到 63 萬億,半年增長超 200%。
2023 年,字節跳動創始人張一鳴曾說,當下這個時代的操作系統級機會就是 AI + 計算。
2026 年字節會全面加速 AI 業務的全球化,東南亞等地區是重點,美國暫時不會進入。據了解,字節的目標是在大模型上至少成為全球第三。截至 2025 年底,豆包的海外版本 Dola 全球日活躍用戶數突破 1000 萬。
中國的這一輪大模型熱潮始于 2023 年。在明星創業公司最受關注的早期階段,互聯網巨頭們并不算顯眼。三家選擇了不同的路徑:騰訊更重視 AI 的應用落地,因此相對低調地等待模型能力成熟;阿里將大模型推向開源,押注于做大生態,從而為云業務打開增量空間;字節跳動起步較晚,只能通過飽和式投入,盡快補齊技術短板。
直到 2025 年初, DeepSeek 為整個行業重新畫了一條起跑線,巨頭活躍了起來,戰場有了硝煙的味道。
2026 年春節成為了這場戰爭的引爆點。
據了解,字節跳動以最高價碼搶下了春晚的合作——旗下的火山引擎成為了春晚 AI 云合作伙伴,智能助手豆包也將在春晚配合上線多種互動玩法。
騰訊在 2015 年后便沒再冠名過任何晚會類節目,但很清楚春節的價值。就在一個月前,騰訊 CEO 馬化騰曾詢問起元寶團隊,關心他們手上的 GPU 資源是否夠用。“他要保障元寶在春節這個關鍵時刻不被算力掣肘,影響表現。”
錯過春晚的兩家公司決定在產品上搶先一步發力。
騰訊元寶準備了 10 億元現金紅包激勵與全新的 AI 社交功能 “元寶派” 迎戰。馬化騰在 2026 年 1 月 26 日的集團員工大會上稱,要把節省下來的營銷費用給到用戶,讓大家重溫當年搶紅包的快樂,更希望能重現 2015 年微信紅包的高光時刻。
在阿里巴巴西溪園區 C4 樓一樓大廳刷臉門禁旁,每到周一早上和周五傍晚堆滿了千問 App 員工的行李箱。他們從廣州、北京等地飛來 封閉開發,周末又像候鳥一樣飛走。這種狀況至少延續到春節。
阿里人士告訴我們,千問 App 在春節期間也將面向用戶發送紅包福利。
過去二十年,中國三大互聯網巨頭幾乎打遍了互聯網所有關鍵戰役——從電商、生活服務,到長短視頻、社交、游戲,再到移動支付與企業服務。
以前打的都是局部戰場,丟掉一張牌,游戲都還能繼續。這一次更像是 “中途島戰役”——是全局戰爭的轉折點,一旦輸掉,可能會輸掉整個未來。
DeepSeek 之后,戰爭真正開始了
在中國所有大科技公司中,字節本是大語言模型起步較晚的一家。在 2022 年底 OpenAI ChatGPT 上線前,百度、華為、阿里(按發布時間順序)都已發布過大語言模型,字節卻沒有。
自 2023 年中起,字節開始加速補課,在基礎設施、大模型研發、軟硬件產品與人才上迅速補齊短板;到次年下旬,豆包成為用戶規模第一的 AI 產品。
2025 年 1 月,幻方旗下推理模型 DeepSeek-R1 問世,直接拉動了產品側的爆發:DeepSeek Chatbot 上線不到一個月,日活躍用戶便突破千萬,隨即反超豆包。
這次出現的推理模型不是新鮮事物。2024 年 9 月,OpenAI o1 模型的預覽版出現后,字節就關注到了這個方向,并嘗試訓練自己的推理模型,三個月后,結果并不理想。后來在多個場合里,時任字節大模型部門 Seed 負責人的朱文佳說,“是自己的失誤。” 一位接近字節跳動高層的人士說。
字節的模型與產品團隊緊急拉會討論對策,最初的思路先在前端產品中把能力上了,即不從頭做大模型突破,而是先為豆包訓練/微調一個更小的推理模型以快速追趕——一方面用帶推理步驟的合成/標注樣本做監督微調,另一方面嘗試 DeepSeek 的數據。不過最后效果不佳,他們決定還是別著急,好好打磨基礎模型。
春節過后,越來越多字節內部的產品考慮接入 DeepSeek。在即夢的產品需求會上,眾人評估可行性。接近管理層的人士告訴我們,法務與合規團隊的意見最大,他們認為字節的產品不應該宣傳其它家的模型。討論不出結果,最后輪到業務負責人拍板,繼續接入。
2 月初,原 Google DeepMind 副總裁吳永輝加入字節跳動,負責 Seed 部門大模型理論基礎研究,多名原本向朱文佳匯報的算法和技術負責人開始轉向吳匯報。
上述接近字節跳動高層的人士告訴我們,這是一項籌備已久的調整,與 DeepSeek 無關。字節知道在什么時候應該用什么樣的人。朱文佳并非原生的 AI 人才,但在字節入局大模型初期、影響力尚不足以招攬頂尖從業者時,他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懂技術也懂產品,還做過業務一號位;更重要的是,他和集團管理層有足夠的默契。
字節高層最初找朱文佳擔任大模型負責人的時候,雙方就有共識:最終還是要讓更懂 AI 的人來擔任一號位,“文佳早就做好了隨時交班的準備,只是正好在這個節點,永輝來了。”
吳永輝大體延續了字節此前的技術路線,但上任后主導打破了模型部門和小組間的藩籬,實現了各個環節、團隊的數據共享。在 Seed 的一場全員會上,吳永輝強調了長期研究的重要性,明確要探索更長周期的、具有不確定性和大膽的課題。
一位接近字節高層的人士稱,字節目前的 infra (工程化能力)已經比國內任何一家公司都要強。但和全球比,最大的問題是缺少 OpenAI 里那種能提出方向、能做前沿探索的人,比如 GPT 4o、Sora。“中國過去沒有真正的企業研究院是因為民營企業太窮了,現在終于可以試一試了。”
不同于字節,DeepSeek 的出現讓騰訊看到了新的機會。
2023 年開始,騰訊在大模型上的投入相對謹慎,沒有大規模招攬 AI 人才,也沒有積極儲備算力。它對外始終強調的是,更看重 AI 的落地應用。
然而 2024 年底,字節跳動的豆包日活躍用戶數躍攀升到了 2000 萬的高位,相比之下騰訊元寶只有幾十萬,這讓騰訊緊張了起來。
元寶不僅比豆包晚了一年上線,二者最初的定位也天差地別——豆包的目標一直是做一個獨立的全知全能助手;元寶是騰訊檢驗混元大模型技術的產品。所以誕生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元寶都處于 “在公司內部找各個業務求合作的狀態。” 一位早期的元寶的策略人士說。
在深圳的騰訊濱海總部大廈,高層們商量著該如何應對。騰訊副總裁、混元大模型負責人蔣杰立下了軍令狀,“要在半年內趕超豆包。” 會后,蔣杰開始給元寶招募新的一號位,擴充元寶的團隊重振旗鼓。
蔣杰加入騰訊以前是支付寶的 BI 首席架構師,在騰訊期間負責騰訊大數據平臺和騰訊廣告的技術體系,從未帶過 C 端產品;元寶所在的技術與工程事業群(TEG)從來沒有孵化 C 端產品的經驗。最終,騰訊還是決定還是在公司里另外物色人選。
一位知情人士告訴我們,騰訊會議負責人吳祖榕與 QQ 負責人張孝超是總辦認為最合適兩個人選。
他們都有從零到一帶起產品的經驗。前者打過硬仗,疫情期間以凌晨測壓、白天迭代的節奏,將騰訊會議推至出圈;后者專注社交產品,從 QQ 到了微信再回歸 QQ,也是視頻號的首任負責人。
在大公司里,創新業務是機會,也意味著巨大的風險。最后,在騰訊云與智慧產業群(CSIG)負責人湯道生的支持下,吳祖榕領下了這個任務。
吳祖榕的到任恰逢其時。一個月后的農歷春節,巨大的增長機會降臨了。DeepSeek-r1 模型出現后,騰訊成了最積極擁抱它的大公司。化騰親自推動所有業務接入,同一時間,騰訊開始下單買卡補充算力,保證 DeepSeek 能在騰訊系的產品內平穩運行。
元寶接入 DeepSeek 模型后,借勢開啟推廣,甚至把廣告打到了縣城、農村,結果一飛沖天——一周時間里日活躍用戶數增長了十倍,逼近 260 萬,后來逐漸攀升至破千萬,目前已位居國內前三的位置。
阿里巴巴看起來是受 DeepSeek 影響最小的巨頭。在 DeepSeek 出來之前,它的千問大模型便是開源社區里最火爆的模型之一,甚至能比肩 Meta 旗下的 Llama 3——在 Hugging Face 等分發平臺的下載量和開發者生態活躍度上,長期穩定站在全球第一梯隊。
作為中國少數具備 “全棧能力” 的玩家之一,智能的提升還是讓阿里看到了新的未來:大模型可以作為阿里云的一張底牌,用自研模型把企業客戶留在云上、帶動算力與平臺服務的消耗與收入,這是一條在美國被驗證過的路徑。
自研芯片業務也有機會加速走向市場。據我們了解,阿里的 PPU(Parallel Processing Unit,并行處理器)真武 810E 已成為中國新增 AI 算力市場的主力芯片之一,在 2025 年終于有了第一個外部大客戶訂單。2026 年 1 月 22 日,阿里決定支持旗下芯片公司平頭哥未來獨立上市。
一位阿里人士透露,2025 年阿里巴巴高層在一場內部會上定下基調,新的一年將不再把電商 GMV 增長作為第一目標。策略上,他們決定階段性收縮 3C、茅臺等 “能沖量但利潤薄” 的品類,把資源更多投向美妝、服飾等更能貢獻收入與利潤的類目。一位阿里人士分析,背后邏輯是——優先把營收和利潤做厚,把賺到的錢更集中地投入 AI。
當 AI 終于有機會變成一種基礎設施,巨頭的較量也就不再只比拼模型本身,而是迅速轉向對超級入口的爭奪。
豆包兇猛,一個超級入口的成形
在三大巨頭中,騰訊有穩健的社交護城河與全球第一的游戲業務;阿里在電商之外,云業務飛速增長。字節的根基幾乎與抖音綁定,這是它最核心的流量與收入來源,廣告、電商和生活服務業務都依托于這個產品。
2023 年,AI 的浪潮來臨。今日頭條、抖音等老產品悉數開啟了新的探索,原抖音負責人張楠則帶隊孵化出了 AI 創作平臺即夢,她的目標是成為 AI 時代的抖音。然而,最先讓字節看到有希望接棒抖音的產品不是它們,而是一款名為豆包的 AI 助手。
過去兩年,AI 超級入口的格局一直在變化:2024 年,月之暗面旗下的 kimi 初露鋒芒;2025 年初,籍籍無名的 DeepSeek 大跨步跟了上來,下載量一度登頂,騰訊元寶也擠進了前三;2025 年底,阿里的通義更名千問后重新發力。但在這個過程中, 豆包始終是第一名。2025 年底,它成為了中國首個日活突破 1 億的 AI 產品。
一位字節跳動人士說,很少有人知道,豆包是字節跳動歷史上投放相對克制的戰略級產品。選擇源于兩個原因:早期大模型能力不夠強,大規模買量后,用戶留存并不好。
即夢在早期投放上同樣保守,新增用戶主要為自然流量,團隊最多在小紅書和 bilibili 上投放些便宜的品牌廣告。一位即夢負責增長的人士告訴我們,即夢的投放策略并不是先算清 “一個新用戶未來能給我賺多少錢、能留多久”,而是更像是先劃一條紅線:拉來一個新用戶的廣告成本不能超過多少,低于這條線就繼續加錢買量,超過就停。
其次是,AI 產品用戶量越大成本越高,而當前的中國 AI 產品沒有明確的商業化路徑。
自 2023 年上線以來,豆包的策略經歷了多次轉變。字節曾嘗試在豆包引入 “供給側”“消費側” 概念,引導用戶自定義更多 bot(聊天機器人),再把它們導入推薦頁,分發給其他用戶使用。但后來發現除了官方 bot “豆包”,其他 bot 對數據的影響不大。后來重心聚焦在將其打造成一個效率工具。
2024 年初,月之暗面旗下的 Kimi 因具備超長文本處理能力而走紅。同時,Kimi 還在 bilibili 和小紅書上海量投放,“我們也在路上,但沒想到被創業公司搶先了。” 一位負責豆包長文本方向的人士說。
事實上 Kimi 在這兩個社區平臺里買量的性價比極低,幾十塊錢才能換來一個用戶,獲客成本甚至比一些金融類產品還高,一天就能燒掉幾十萬。豆包也開始加速,算法團隊將模型迭代周期壓縮至三天一版。
豆包的負責人是朱駿(Alex),他曾因一次在火車上捕捉到了年輕人的社交方式變化,后來做出了在美國走紅的短視頻產品 musical.ly。熟悉他的人形容他像 “互聯網詩人”,他常在飛書簽名里寫下當下心境——有時自比 “南柯太守”,借典故表達對功名如夢的感受;有時則隨手分享最近讀到的一本小說。朱駿對 AI 也有著很多浪漫的想象——在 ChatGPT 看似定義了 AI 助手產品形態時,他堅持認為 AI 應該要更 “擬人化”“有人味”。
“我們還開玩笑,設想過要在豆包里打造一個類似漫威宇宙的 Bot 宇宙,希望用戶可以在里面找到各種陪伴,當時戲稱 ‘小寧宇宙’。” 一位豆包人士說。小寧是豆包一款聚焦情感陪伴的 Bot,全名是 “超愛聊天的小寧”。
2024 年底,行業的風吹向了多模態。豆包上線了 Seedream 2.0 模型強化文生圖能力、視頻對話能力和視頻生成能力。上一年,它還上線了實時語音通話功能,“情緒” 是重點打磨的方向——他們奔赴全國各地采集方言,口音的顆粒度細化到了城市內部的區縣級;特意為豆包的默認音色取了個名字叫 “桃子”,這也是聲優本人的網名;又對模型做了一系列風格化對話訓練,賦予其鮮明的個性。
2025 年初,用戶花式 “語音調教” 豆包的視頻突然在抖音上火爆出圈;幾個月后,圍繞豆包 P 圖、合照、換背景等的玩法在小紅書上走紅。半年時間里,豆包把用戶對 AI 的想象從 “深刻對話” 拉回到更日常的使用。“太像抖音當年的樣子了,出現一個好玩的功能,由一群創作者、年輕人把它帶火,最終形成病毒式傳播。” 一位抖音人士說。
“我們都懵了,因為這完全不是決策出來的。” 一位豆包人士說。這些玩法開始每天給豆包帶來了數百萬的新用戶。
“戰場回到了 Alex 擅長的領域。” 一位豆包人士說。豆包嘗到了甜頭,于是升級了策略,開始加速 “打矩陣”——因為不確定未來哪個場景會先爆發,所以每個場景、玩法和功能都要去試。他們知道,即便很多功能點是經不起推敲的,用戶玩了一陣就不會玩了,但慢慢總能積累起心智。
朱駿和團隊花更多心思在招募產品策略上,這個崗位的核心工作是更超前地尋找場景、玩法和功能。
一位豆包的業務負責人曾給招聘團隊提過一份人才需求文檔,開篇是一幅世界名畫,“就是想找到那種能和那幅畫共鳴、懂那幅畫的人。” 一位負責豆包的招聘人士說。
2025 年下半年,隨著豆包的用戶數持續增長,非 AI 核心用戶的占比也在提升。他們有一個特點,打開豆包后很少主動提問,更多是點擊系統自帶的預設問題,或是簡單聊幾句天。團隊需要能準確從大盤里判斷,哪些功能真正有增長潛力,以及用戶對生成效果到底滿不滿意。
豆包決定調整買量與增長的節奏,開始花時間承接新用戶并梳理清楚用戶需求。在第一回合的競爭中,規模永遠大于效率,用戶數是唯一標準。而到了第二回合,他們逐漸意識到,用戶質量的重要性。
“豆包真正的挑戰其實是在日活破億之后才會到來。” 一位豆包人士說。
元寶補課,從工程債到產品節奏
2025 年春節,元寶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爆發。熱度退去后,騰訊加速補課。
元寶負責人吳祖榕到任后,推動了兩件事。第一是擴編團隊——不僅從自己此前帶隊的騰訊會議抽調骨干,還按 “薪酬直接翻倍” 的標準,從外部高強度挖人。重要人選他親自出面,一次不行就再約一次,節奏極快;第二件事,是明確對標頭部競品,把基礎能力先追平 ChatGPT 和 豆包,不談差異化,先補短板。
但組織調整并沒有把歷史問題自動清零。元寶此前在技術工程事業群(TEG)積累下來的工程和數據債,被帶進了智慧產業事業群(CSIG)。
一位接近元寶的人士告訴我們,過去 TEG 在小模型訓練中的數據清洗和標注并不規范。以 LBS 意圖識別模型為例:用戶問 “周邊有什么好吃的?”,這是明確意圖;而 “有什么好吃的推薦?”,則是模糊意圖。
如果這兩類樣本在訓練集中被混在一起標注,模型就容易 “學偏”,誤判率上升。新團隊接手后的第一步,并不是加模型、堆參數,而是回到最基礎的工程工作——統一標注口徑,重建評測集,剔除模糊樣本,再按新的數據體系,把相關小模型全部重新訓練一遍。
接入 DeepSeek 后,元寶的能力明顯提升。比如,當用戶搜 “余華的小說” 時,團隊的設想是希望元寶在回答的同時彈出四張讀書卡,用戶點一下可跳轉到微信讀書;回答的正文里也要支持關鍵詞劃線與鏈接跳轉。“混元的兩個模型經常失敗,DeepSeek 就能穩定發揮。” 上述元寶人士說。
但 DeepSeek 畢竟是外部模型,很難幫元寶做專門的特定訓練。騰訊自己的混元大模型能力相對弱,且有自己的技術提升目標,還要追逐榜單的成績。這導致元寶團隊沒辦法在產品上驗證一些設想,很多想做的功能無法落地。
一位元寶人士舉了一個例子:混元的新版本如果收緊回答規則,目的是讓模型少 “胡說”,在技術評測上這往往是正確選擇;但落到元寶這樣的前端產品上,用戶可能會覺得 “回答變冷淡了,體驗反而變差”。
搜索是另一個難題。Chatbot 產品不只比拼模型能否準確理解用戶意圖,也考驗它能否把對的答案快速、清晰地給出來。元寶曾經做過內部評測,豆包的搜索準確率要高出元寶不少。“字節在算法推薦上有長年的積累,這是它的優勢。” 上述人士說。
2025 年 12 月底,在高層協調下,騰訊將原本隸屬于大模型團隊的模型應用中心、搜索算法中心劃歸到了元寶所在的云與智慧產業事業群(CSIG)。混元與元寶搭建了聯合設計、交叉派駐,代碼審查與共享等合作機制,減少雙方的內耗。
不過元寶實在是太晚上桌了。團隊統計過,豆包當前共有四十多個基礎功能點,一年下來,“才追上了三十多個。”
他們為元寶定下了一套 “一年三步走” 的節奏:先在幾個優勢場景追平豆包,再實現局部超越,最后依靠創新點完成彎道超車。北極星指標很明確——用戶輸入 prompt 的頻次,其次是高質量 prompt 的數量。只有這兩個指標跑通,產品創新才有意義。與此同時,騰訊也在加速把元寶的 AI 能力嵌入微信、QQ、文檔、會議等國民級產品,放大協同效應。
相比豆包 “亂拳打死老師傅” 的打法,元寶顯得更克制。它選擇從一個個明確、可控的垂類場景切入——教育、生圖、辦公、購物。“氣質像個理工男。” 一位元寶算法人士形容,騰訊做產品的方法非常古典:不冒進,重體驗,每個功能至少做到 80 分才允許上線。這是優勢;但代價也很明顯——“AI 需要放飛想象力,甚至大量試錯,才能摸到技術邊界、發揮技術的價值,而這正是騰訊最謹慎的地方。”
“說到底是騰訊的流量焦慮要遠低于字節。” 一位字節跳動 AI 產品經理評價。后者看似有抖音、番茄、今日頭條這些流量發動機,但里面的用戶畫像很單一,偏向娛樂屬性,可用于跨業務導流的空間有限。而騰訊幾乎在每個賽道上都有頭部產品,微信、QQ、騰訊視頻、騰訊會議、QQ 瀏覽器、QQ 音樂,想要什么樣的用戶都能找到。這是它的底氣。
“豆包和元寶就是光譜的兩極。” 一位字節跳動人士說,一個極度放飛一個極度謹慎,都有可能成事兒。
“豆包的機會在于,得跑得足夠快,在速度上保持絕對領先;騰訊的機會在于,得有足夠強的判斷力,在正確的時間做出正確的事。”
這更像一場公開的情報戰。一位元寶人士說:“我們今天討論一個功能點,豆包第二天就能知道。” 豆包也在承壓,“他們幾乎把我們的人挖了個遍。” 有的時候,勝負手也不在某個單點功能,而在各自集團的資源動員:抖音成熟的貼紙、動效等內容資產,持續為豆包的生圖、生視頻貢獻力量;元寶轉向生態聯動,與《王者榮耀》合作后,活躍度明顯上揚。
比起豆包、元寶這樣的原生 AI 應用,夸克和 QQ 瀏覽器這樣的老產品轉型則更為艱難。
一位夸克人士告訴我們,行業此前有個共識:Chatbot 出現后,最先會被顛覆的是搜索場景。基于這個判斷,阿里認為從夸克瀏覽器入手改造搜索體驗,是通往 AI 產品形態最順的路徑。但事實上,夸克的用戶心智已經非常固定——網盤、拍照搜題、瀏覽網頁。
2025 年,夸克打出了 AI 超級框的概念,但最終的結果是,用夸克 AI 能力的人絕大多數是看到宣傳來嘗鮮的新用戶,而原本那些忠誠的老用戶還是按過去的習慣在使用夸克的老功能。
QQ 瀏覽器的用戶畫像比夸克更高齡且下沉,心智更加固化。他們還發現了一個新問題:QQ 瀏覽器推出了一個 AI 網頁助手功能,希望用戶在瀏覽網頁時,可以用它來隨時解讀網頁中的內容。然而 “網頁端的高質量內容極少,需要被解讀的內容占比和頻次都很低,遠遠低于微信公眾號。” 一位 QQ 瀏覽器人士說。
兩個瀏覽器的轉型之路殊途同歸,最后不得不另尋出路。
QQ 瀏覽器曾經計劃做一款更輕量化、探索性質更強的新瀏覽器產品;恰在此時,部門內還有另一支團隊在探索獨立的筆記型產品——這也是當時硅谷最熱的 AI 產品方向之一。最終,他們決定把三能力——AI 網頁助手、輕量版 AI 瀏覽器以及 AI 筆記產品融合進一個產品中去,于是便有了智能辦公平臺 ima。
在阿里高層的推動下,千問 App(通義 App 更名而來)取代了夸克成為阿里巴巴爭奪超級入口的核心角色。
早年間,當這個產品還在通義實驗室時,它不是一個最受關注的產品,而是更像是技術試驗田:用來驗證新能力、跑評測、做 Demo。相比把它的用戶規模做起來,通義團隊更關心的是把魔搭這個開源社區做起來。
團隊里一些成員做過很多 to C 產品的嘗試,比如數字人、生圖生視頻的小程序,“但都得不到支持。” 一位原通義實驗室人士說。即便后來被轉至阿里智能信息事業群,地位仍然不如夸克瀏覽器。
2025 年 11 月,千問 App 終于迎來了命運的轉折點。它開始追趕豆包與元寶,阿里體系內各項業務,包括閃購、飛豬等都在積極為千問開發相關能力。不到兩個月,千問 App 迭代了十幾次,保持著每周更新 2-3 次的超高頻率,一些需求從設計到上線僅需 1-3 天。
看不見的戰場:組織、協作與內部博弈
巨頭的戰爭,牽一發而動全身。核心 AI 部門打頭陣,但能走得多遠,在一定程度上也取決于公司內其他業務部門的支援與配合。
在騰訊,微信的流量和生態是最關鍵資源。QQ 瀏覽器團隊在做 AI 網頁助手時就發現,PC 網站里的優質內容太少,用戶沒有用 AI 解讀內容的需求,于是他們找到了微信合作,獲得了公眾號的 API 接口,用戶因此能將公眾號的文章一鍵轉發至瀏覽器做內容解析,這是這個產品在當時最大的壁壘。
作為一個新生的產品,元寶也需要從騰訊的其他業務身上借力,比如獲得微信、音樂、游戲、視頻的資源;但有時,它也得提供自己的價值。
騰訊新聞對與元寶的合作就很主動。一位騰訊新聞的產品經理告訴我們,他們在接入元寶后發現,用戶很喜歡在評論區 @ 元寶,也喜歡讓元寶幫助解讀內容,活動度有了極大提升,于是開始頻繁催次元寶趕緊更新迭代,對方需要任何支持都可以提供。
但部門間的利益總有不一致:新業務看重入口、資源與增長速度;掌握流量與預算的老業務,既要防守利益、也要證明自己能轉型。
豆包的成功,離不開抖音。這是一個日活超過 8 億的超級流量入口,也是國內買量和增長效率最高的廣告平臺。一位抖音人士透露,字節內部產品在抖音買量,走的是內部結算體系,成本和效率都有優勢。
但抖音并非永遠向豆包敞開大門。2024 年,豆包曾希望在抖音獲得一個更直接的產品入口,最終并未獲批。臺面上的理由是:抖音體量過大,究竟選哪些用戶、放多大規模做測試,豆包需要自己想清楚。雙方反復討論了幾個月,始終沒有形成共識。最后,抖音給出的建議是——先去一些體量更小的產品里試驗,比如可頌,一款對標小紅書的社區產品。
這種模糊、克制的態度,折射出字節內部復雜的競合關系。一方面,抖音希望牢牢掌握 AI 能力,以及端內與 AI 相關的關鍵入口;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更高的不確定性。
管理者的風格有時也會決定不同團隊間的協作模式。
一位通義實驗室人士說,千問團隊成長于一個幾乎無人注意的角落,但少被打斷、少被拉扯,團隊可以把精力用在模型本身的迭代上。這也給了團隊更強的越界探索動力。“職權范圍是一回事,實際能做的事情是另一回事。” 上述人士說。
2025 年,千問模型團隊組建了具身智能小組;同時也有人在推進語音、文生圖等方向,而通義實驗室內部原本就有團隊在做類似研究。團隊邊界變得更模糊。
另據我們了解,千問還在招募 infra 人才,負責工程相關的事務。在 infra 分工上,千問一直與阿里云的人工智能平臺 PAI 協作:千問在統一框架內做更敏捷的開發,PAI 側重易用性和平臺化整合。“但兩邊各有負責人、各追各的指標,很難真正擰成一股繩。” 一位千問大模型團隊人士說。
“千問看上去正在默默吞噬更多業務。” 前述通義實驗室人士說。2025 年,從達摩院并入通義實驗室后,多位技術負責人陸續離場,包括通義實驗室原自然語言處理方向負責人黃非、原語音團隊負責人鄢志杰、原應用視覺團隊負責人薄列峰。
一位騰訊人士告訴我們,混元當前的思路與千問類似。姚順雨在最近一次內部會議上提到了 Co-design(聯合設計)的研發模式:模型研發不應只在算法層面追逐效率,而要把基礎設施(infra)、算法到產品端的協作打通,形成一體化開發流程,以縮短迭代周期、降低內耗。
與阿里千問團隊更偏 “自下而上” 摸索 infra 與算法聯動不同,騰訊直接將 AI Infra 部門劃歸至姚順雨的管理體系。
“協作靠自覺久了,就會變成拉扯,需要一個新的變量來打破僵局。” 一位騰訊人士說。“姚順雨就是這個外力。”
人才軍備競賽:“還有沒有位子?”
在 AI 的競賽中,人才是關鍵資源,沒有巨頭會掩蓋自己對他們的渴望。
我們曾在《還原字節跳動 HR 體系:中國互聯網最極致人才工廠的起落》一文中提到過,字節在招聘上的一個習慣是制作應屆生人才地圖——盤點全國最頭部的幾十所大學的所有核心專業,接著通過各種渠道拿到這些學校和專業所有本科、碩士和博士應屆畢業生的全部聯系方式。一線 HR 們接到的硬性要求是,重點院校的重點專業本科學生觸達率要在 80% 以上、碩士觸達率在 90% 以上。
早期追趕階段,字節在招攬 AI 人才時會相對寬松地批量發放 offer,“用這種方式搭建組織或許不能保證上限,但起碼可以把基礎能力碼整齊。” 一位字節跳動招聘團隊人士說。
業務上了軌道后就要聚焦最優秀的人才,而且視線要放到全球范圍內——每年至少要在全球范圍內招到 10-20 個最優秀的畢業生。他們對于 “優秀” 也有了新的標準——有機會擠進 OpenAI 前 40 的人才。
他們還發起了一個收編創業者計劃,“內部的判斷是,絕大多數 AI 創業都會失敗。” 一位熟悉該計劃的人士說,所以無論是公司最高層,還是 HR 部門,他們會持續與優秀創業者溝通,勸對方加入字節。
另一個讓字節反復思考的問題是,如何擺脫十幾萬人龐大組織的重力。
字節在 2024 年初就開始討論用創業公司的方式做 AI 業務——組織相對于舊的體系要更獨立、薪酬也要閉環。
據我們了解,應屆生進入 Seed 有可能直接獲得更高職級,薪酬標準也有可能高于傳統業務;大模型部門的績效考核是每半年一次,聚焦前沿科學研究的 Seed Edge 考核周期更長,且沒有嚴格的過程中考核。他們還專門設計了豆包股——針對豆包及相關大模型業務建立起的一套虛擬股激勵體系,通過授予豆包股及配套的期權回購機制,增強核心人才的留任力。
但過去兩年,還是有不少技術人才離開了 Seed。他們有一些共性,大多是科學家、學術能力強但工程能力不夠,對組織環境又比較敏感。一位字節跳動人士說,他們面對最大的挑戰是公司里那群有精力、有欲望又想要往上爬的年輕人,這種高強度的氛圍迫使許多技術人才離開。
原阿里千問大模型技術負責人周暢是字節招來的這群技術人才里最穩定的,他目前在 Seed 負責多模態交互與世界模型。“因為周暢不是科學家,但同時又對技術有很多超出當前實踐的追求。” 上述字節跳動人士說。2025 年,周暢兼管起了視覺基礎團隊、視覺多模態團隊。
這樣的氛圍給對手創造了挖角的機會。“多數情況下,大公司里的技術大牛是不好挖的,但你可以觀察他們的組織狀態,比如在一個公司賽馬文化特別嚴重的階段,一定會有人呆得不舒服,這就是出手的時機。” 一位大公司招聘團隊人士說。
2025 年,騰訊成為了互聯網公司中最大的人才捕手。根據我們統計,騰訊在一年時間里分別從微軟阿里、字節跳動、月之暗面、OpenAI、DeepSeek 等公司引進了十余位技術人才,一改往日謹慎保守的形象。
對騰訊來說,AI 人才密度不足是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
一位騰訊人士告訴我們,騰訊過去更重視產品工程,缺少原生的 AI 研究團隊,更缺少對 AI 的整體研究,“做 AI 沒有研究團隊就像做產品沒有產品經理,最終會迷失方向。” 在這種配置下,團隊就容易走向 “穩妥跟進”、唯榜單論結果的局面。
混元 3D 模型是一個反向的例子。一位騰訊混元大模型人士告訴我們,它的負責人個人對技術有明確判斷,也有能說服管理層立項的能力,同時又沒有太強的業績追趕壓力,最終交出了一份不錯的答卷。截至目前,混元 3D 模型社區下載量超 300 萬,是全球最受歡迎的 3D 開源模型。
自 2024 年起,技術招聘團隊便頻繁出現在各類頂級學術會議現場,尋覓全球頂尖 AI 人才;海外大廠的離職高管也是他們鎖定的關鍵目標。有合適的人選,騰訊總裁劉熾平也會親自出面與他們交流、游說他們加入騰訊。
他們最初就是在美國的一場頂級學術會議上結識了姚順雨并與其建立聯系。姚當時沒有離開 OpenAI 的意愿,但此后雙方持續保持了長達一年多的溝通。2025 年,姚順雨決定回國,“他主動聯系了 Martin(劉熾平),雙方一拍即合。” 上述人士說。
2025 年中,騰訊改組了旗下的 AI Lab(AI 實驗室),招攬了幾位 AI 領域的技術人才,形成了以 “研究者” 為核心的組織模式。一位 AI Lab 人士告訴我們,每個研究者會聚焦一個 AGI 與 ASI 相關的方向,帶領團隊去探索周期更長、不確定性更高的課題。他們沒有硬性的考核指標,研究也不需與混元大模型或者騰訊的業務綁定,更多追求的是技術影響力。這與字節跳動的 AI 研究部門 Seed Edge 相似。
一位熟悉字節和騰訊招聘體系的人士說,字節先把人搶進來,至于進來做什么,后面再匹配。但人才也不傻,很多時候他們的算盤也簡單,就五個字:有沒有位子。比如,姚順雨從 OpenAI 出來的時候,騰訊正好有位子,但在字節和阿里就很難找到發揮的空間。
“招到一個好的人才,天時地利人和都很重要。” 上述人士說。
再造巴別塔,AI 會讓世界更開放,還是更封閉?
2010 年,《連線》雜志的主編克里斯·安德森和作者邁克爾·沃爾夫寫下過一句時代宣判:“網頁已死。” 當時,人們正在離開開放的網頁,轉向一個個更獨立、更強大的 App。對 Google 來說,這幾乎是一記致命預言,“那是一個 Google 爬蟲抓不到的世界,一個不再由 HTML 說了算的世界。”
但后來的事實證明,技術變革并不必然推翻舊秩序,它不僅沒有動搖 Google 的統治地位,甚至逼出了這家公司更強的統治力。Google 用 Chrome 把瀏覽器重新做成了系統級的移動入口,讓網頁瀏覽體驗最大程度接近原生 App;Android 則幫它搶下了移動端的分發權,把搜索、瀏覽器與廣告的優勢順勢延伸到手機時代。
六年后,Chrome 的月活用戶達到 10 億,《連線》雜志不得不推翻了自己的結論:“等等!網頁并沒有消亡,谷歌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今天,Google 的市值接近 4 萬億美元,是僅次于英偉達的全球第二大商業公司,而 AI 大概率將進一步鞏固,甚至放大它過去積累的優勢。
在中國,巨頭間的 AI 之戰正好爆發在格局重塑的拐點。一方面,傳統互聯網創新乏力,沒有新故事可講。過去五年新上線的非 AI 互聯網應用中,日活破億的只有兩款:字節跳動的番茄和紅果。而它們的成功,本質上仍是 “抖音方法論” 的延伸。巨頭們更迫切地希望找到新的突破口。
另一方面,大公司的統治力在過去幾年的存量競爭中進一步加固。抖音的流量虹吸效應愈發明顯、紅果對長視頻平臺形成了核威懾力,抖音電商終結了直播帶貨的混戰。在 AI 時代的早期,巨頭相對其他公司的領先優勢,比移動互聯網早期更大。
2024 年,一位大模型明星創業者在與一家巨頭公司創始人見面時感受到了壓力。兩人正在同一賽道正面競爭,對方的訴求也很直接,希望他放棄創業,加入自己的陣營。“但凡你有 20% 成功的可能性,我都會選擇支持你。” 那位巨頭公司創始人說。
很多人原本認為,大模型像曾經的推薦算法一樣重要,但不像淘寶、抖音各自守護一套閉源算法,阿里、DeepSeek 已經開源了大模型,創業者距離最先進智能的距離只有幾行代碼。但現實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位 AI 創業者給我們算了一筆賬:字節、阿里和騰訊手里的 GPU 規模基本都在 10 萬張以上。對創業公司而言,一臺 8 卡 H100 服務器的月租約 1 萬美元;按單卡年化成本 1 萬美元的保守口徑估算,10 萬張卡一年就要投入約 10 億美元——而這只是與巨頭同場競爭時,能留在牌桌上的最低門檻。
數據積累上的差距更加顯著。“全世界所有的數據里,只有 3% 是公有云可以查得到的,剩下 97% 要么是離線的冷數據,要么就掌握在一家家私有企業手中。” 一位字節跳動人士說。“字節和快手之所以在視頻模型上那么強,正是因為它們有數據。”
從場景的角度來看,微信有龐大的小程序生態,大量開發者、商家提供著服務,甚至人們 70% 的政務服務都可以在微信上完成,這是微信 Agent 化的天然優勢。“這些生態大概率很難再有動力去一個新的平臺,簽一套新的協議搭一套新的系統。” 一位微信人士說。
“為什么字節對外投資得不多,因為它覺得沒有什么是自己不能做的。” 一位頭部天使投資基金投資人說。
美國市場被 ChatGPT 引爆之后三年,數以百計的創業公司成立、融資、探索新產品,但目前為止還沒有足夠多足夠好的應用讓 AI 接近所有人。相反巨頭 Google 的 Gemini,以及與巨頭深度綁定的 ChatGPT 正在吞噬更多的可能性。
過去三十多年來,科學界與科技公司不斷創造出看似能兌現美好愿景的新技術,但它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在商業競爭中走向異化——互聯網的本意是高效互聯,事實上卻把世界切得更碎了,各個平臺形成各自獨立的賬號、內容與推薦體系,算法再把興趣不斷細分,最終把人們推入信息繭房與圈層。
2025 年 12 月,它發布豆包手機助手預覽版,把豆包大模型深度嵌入手機系統,繞開各類 App,讓用戶用語音或輕點即可完成原本要反復點擊的操作;一個月后,上線不足兩個月的千問 App 高調宣布接入淘寶閃購、支付寶、飛豬、高德,它的 “任務助理” 功能可以代用戶完成多步驟任務,如訂餐打電話、整理報告、處理財務文件乃至開發網站。
一位字節跳動人士說,當用戶主要通過一個對話框入口獲取信息或完成任務時,表面上看,一句話辦事更自由,但決定他們能看到什么、能做什么、各類服務按什么順序出現的控制點反而更少,還會出現很多平臺說了算的規則。
“人類總是試圖用一個統一的、宏大計劃把大家凝聚在一起,但也許進化和發展就是天然排斥單一秩序的。” 上述人士說,“現在我們可能是在搭建又一個巴別塔的過程。” 在傳說中,巴別塔是人類試圖通天、用同一種語言完成的 “統一工程”,但上帝讓人們語言分裂、彼此不再理解,工程也因此崩塌。
AI 公司 Anthropic CEO 達里奧·阿莫代伊在《充滿愛與恩典的機器》中寫道,AI 可能把人類帶到一個更人道、更豐裕的未來。但他同樣警惕:一些在公共輿論場談論 AI 風險的人——更不用說 AI 公司領導人——常把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到來描述得像一場 “個人使命”,仿佛他們要像先知一樣單槍匹馬帶領人類走向救贖。
“把公司當作能夠單方面塑造世界的力量,本身就是危險的。” 達里奧·阿莫代伊說。
題圖來源:《決戰中途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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