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嵊泗推行普高“全員直升”后,很快就引發了熱議。
支持者覺得很好,既給學生和家長卸下了中考的重擔,又特別人性化,符合當下大家對教育減負的期待。反對者則擔心學生沒了中考壓力就徹底躺平,高中教育變成大鍋飯,最后拖垮整體教育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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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除了是一次能力選拔之外,也是一套資源分配方式。
當高中學位有限、師資有限時,就必須有一種辦法,把學生分流。相比其他方式,考試相對公平、也最容易被接受,于是中考逐漸承擔起了選拔和分流的功能。
但問題在于,這套機制是建立在一個前提:資源真的不夠用。
如果這個前提發生變化,中考是否還必須承擔同樣的角色,就值得重新思考。
在嵊泗這樣的地方,人口持續減少,生源不斷萎縮,普通高中已經不再是擠破頭也進不去的稀缺資源。在這種情況下,繼續保持高強度的選拔,不僅會給學生、家長增加沒必要的升學壓力,甚至會把人逼走。嵊泗取消中考選拔,普高全員直升,是很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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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家庭離開小縣城,尤其是孩子成績處于中等水平的家庭,對這種一考試定生死充滿焦慮。
在中考普職分流的體系下,對小縣城孩子來說,一場考試確實可能改變走向。考進前50%,進普高。掉到后50%,大概率進中職。這種一刀切的分流,對中等生家庭風險最大,孩子可能只是一時發揮失常,卻被提前鎖進不同軌道。
上不了高中,本地中職的出路如何?如果產業接不住、升學通道窄,家長自然想把孩子帶到大城市,哪怕那里競爭更激烈,至少機會看起來更多。
嵊泗的這種“全員直升”,真正緩解的是風險的集中度。替代一考定輸贏的中考,學業水平+過程表現的雙軌評價讓家庭至少能確定,孩子不會在十五歲這一年,就被單一場考試徹底分流到一條看不清未來和希望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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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嵊泗取消中考選拔,很多人會陷入一個誤區:沒了中考的分流,學生就沒了競爭動力,最終都會躺平混日子。
但事實恰恰相反,競爭從不會因一場考試的取消而消失,它只是換了時間和形式,變得更貼合學生成長規律,這一邏輯也與北大教授姚洋的主張不謀而合。
在中考分流的模式里,十四五歲的孩子要背負起一考定出路的重壓,一場考試就可能決定他們是進入普高繼續深造,還是被分流至中職。
這種做法最大的問題,在于過早給孩子的人生劃定邊界,甚至隱含著對部分孩子未來發展的負面預設。用分流這種方式給特定群體貼上標簽,一定程度上是對青少年潛能的忽視,是一種制度性的不公。
畢竟這個年紀的孩子心智尚未成熟,對自我和未來都還比較懵懂,根本沒辦法清晰判斷自己的特長與方向。
嵊泗的做法,并沒有取消競爭,只是轉移到了高中階段,給每個孩子足夠的成長緩沖期。很多孩子并不是能力不足,只是成熟得稍晚,初中時成績落后可能只是暫時的狀態,如果被早早分流,就失去了后續翻盤的機會。
而嵊泗將篩選拉長到更長的學習周期,讓這些孩子有機會在高中階段慢慢開竅,這是尊重每個孩子的潛在可能,也符合讓孩子在建立完整的世界觀后再自主選擇的教育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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嵊泗的配套措施也讓這種調整落地可行,避免了陷入大鍋飯的困境。初中雙軌評價、高中分層走班與科創特色培養,都是競爭的具體體現,只是這種競爭不再是一次失誤就滿盤皆輸。
它不再用一場考試否定一個孩子的未來,而是通過多元體系適配不同孩子的成長節奏,既守住了教育的公平性,又能讓孩子找到更適合他們的方向。嵊泗取消中考選拔,同時也在拒絕過早給孩子貼標簽、劃定階層。
普職分流的設計初衷沒問題,給不同特質的孩子適配的路徑,讓動手能力強的孩子有一技傍身。但這套設計要運轉得好,需要幾個條件:本地產業接得住人、技能崗位有尊嚴、職教路徑能往上走。缺了任何一個,分流就容易變味。
現實是,很多小地方這三條都缺。以嵊泗為例,產業以漁業、旅游等為主,能吸納大量職教畢業生的優質崗位有限。
職教孩子畢業,要么外出闖蕩,要么回本地普通勞動力市場。這種情況下,十五歲就被分流,不是因材施教,是提前鎖死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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嵊泗取消中考選拔、推行普高全員直升,直接動機是留人,但也客觀上承認了現實:當地暫不具備讓分流體面運行的條件。
與其強行分流讓孩子早早陷入窄路,不如先給所有人普高入場券,把篩選往后推三年。
這不是說三年后就有更多選擇。高考依然激烈,但至少孩子那時更成熟,而且普高階段還有調整空間。
隨著少子化浪潮到來,教育生態正在發生變化。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教育系統的核心關鍵詞是篩選。因為學生多、學位少,不管是中考還是升學,本質都是從大量生源里挑出尖子生,分配有限的優質教育資源,核心是選拔成績好的進好學校。
但現在不一樣了,學生數量越來越少,尤其是嵊泗這樣的縣域,教育的關鍵詞正慢慢變成留住。留住學生,就是留住學校的生機。
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實實在在的現實。學生數量持續下降,學校招不到足夠的生源,后續必然會引發連鎖反應:規模小的學校會被合并,老師面臨縮編分流,剩下的學校也會逐漸邊緣化,最終導致本地教育生態萎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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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困境,從來不是某個校長能解決的問題,而是少子化帶來的結構性變化,是所有小地方都可能面臨的挑戰。
也正因為如此,現在的教育政策還多了一項新的現實任務:用教育穩住家庭、穩住社區,最終穩住本地人口。這對嵊泗這樣的小縣城來說,是不得不面對的生存難題。
家庭為了孩子教育去到別的城市,學生走了家長跟著走,人口流失又會拖慢地方發展,形成惡性循環。
而嵊泗推行普高“全員直升”就是一次務實嘗試。它讓家長不用為了孩子升學被迫外遷,從而留住生源,穩住家庭,最終為地方發展守住人口根基,這正是少子化背景下,小地方用教育穩定地方的聰明做法。
關于嵊泗的普高“全員直升”,網上的反對情緒其實很好理解,根源不在于政策本身好不好,而在于一種普遍的心理落差。
現在看到后來的孩子不用經歷這種煎熬,就能直接直升普高,心里難免會泛起波瀾,甚至覺得不公平:我們當年拼盡全力的努力,難道就白費了嗎?這是反對聲音的核心來源。
這其實也是教育改革難的地方。其他家庭投入的時間、金錢和精力,都是真實存在的付出,這種情緒值得被理解。但我們也要明白,制度的核心是適配當下當地的環境。
這絕不是否定當年那些家庭的努力,只是時代變了,環境也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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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是學生多、學位少,必須靠中考篩選分流。現在少子化來臨,像嵊泗這樣的地方,早已不是搶學位的局面,反而要靠政策留住生源、穩住人口。
政策的調整,本質上是跟著時代需求走。不能因為有人曾經吃過苦,就硬要讓其他地方重復同樣的煎熬。
顯然,嵊泗的普高“全員直升”模式,沒法原封不動地搬到全國所有地方。畢竟像它這樣人口少、生源規模小、學位充足的條件,是多數城市不具備的,強行復制只會引發資源失衡、管理混亂等問題。
但這并不妨礙它的價值。嵊泗的探索,其實釋放了一個無比清晰的信號:當人口結構少子化、資學位從稀缺變充足,教育制度就不能再墨守成規,假裝一切都和過去一樣。
它是一次及時的提醒,逼著我們重新思考:教育制度的初衷,到底是為了從萬千學生中篩選出少數尖子生,還是為了托住更多孩子,給每個成長節奏不同、特質各異的人,都提供一份公平的發展機會?
隨著少子化浪潮持續蔓延,嵊泗的這個問題遲早會擺到更多城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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