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上了年紀,覺就輕了。那天夜里,我喉嚨干得發緊,摸黑起來找水喝。推開臥室門,客廳那盞小夜燈幽幽地亮著,卻見個人影縮在沙發角落里——是保姆王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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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半夜的,她怎么還不睡?我心里正納悶,走近了才聽見細微的抽泣聲。王姐今年四十九,來我家半年多了,干活麻利人也本分,平時這個點早該歇著了。我輕咳一聲,她慌慌張張抹了把臉轉過身來,眼睛腫得像桃兒。
“張叔,把您吵醒了?”她嗓子啞啞的。
我接了杯溫水,在她旁邊坐下。窗外月色朦朦朧朧地透進來,屋里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這么些年,自從老伴五年前走了,兒子又在國外扎了根,這百來平米的房子常常靜得讓人心慌。直到王姐來了,家里才又有了煙火氣。
“想家了?”我問她。
她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原來她上個月回老家看女兒,那孩子大學剛畢業,在城里租著月租兩千的單間,拿著四千出頭的工資,日子過得緊巴巴。最近公司要裁員,戀愛談得也愁——男方家催婚,可連像樣的彩禮都拿不出手。
“我這當媽的沒本事,”王姐攥著衣角,“離了婚一個人拉扯她,到現在還是幫不上忙。”
聽著她的話,我心里頭泛酸。想起兒子當年出國,我和老伴也是省吃儉用,生怕他在外頭受委屈。這大概就是中國式父母吧,自己吃糠咽菜沒關系,孩子碗里必須得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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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的事你先別急。”我給她遞了張紙巾,“我這兒有些積蓄,你拿去應應急。五萬不夠就再說,等孩子站穩腳跟再還我。”
王姐愣住了,連連擺手說不能要。我擺擺手:“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咱們朝夕相處的,跟家人有什么兩樣?你每天提醒我吃降壓藥,變著法子給我做清淡飯菜,這些情分我都記著呢。”
那晚我們聊到后半夜。她說起年輕時在紡織廠三班倒,女兒趴在縫紉機旁寫作業;我說起老伴最愛腌的糖蒜,兒子小時候偷吃挨打的模樣。說著說著竟發現,雖然年紀差著十來歲,可為人父母的那份心,分明是相通的。
自打那以后,我們之間那層主雇的薄紗算是徹底掀開了。王姐還是叫我張叔,可端茶遞水時總會多叮囑兩句:“今天外面風大,您加件背心。”我也常問她女兒工作找得怎樣了,偶爾讓她用我書房電腦給孩子發郵件——這年頭,老人家玩不轉那些新式通訊工具。
最讓我感動的是上個月。我半夜頭暈得起不來,血壓計顯示一百六。王姐披著外套就沖進來,喂藥、量血壓、擦冷汗,守到天蒙蒙亮。第二天她頂著黑眼圈燉雞湯,我說你歇會兒吧,她抿嘴笑:“您要是有個好歹,我上哪再找這么和氣的主家去?”
如今我常想,人和人的緣分真是奇妙。半年前中介帶她來面試時,我還嫌她話少怕處不來。現在呢?她記得我愛吃韭菜合子不愛吃香菜,我知道她女兒小名叫妞妞今年二十三。有時候我倆坐陽臺曬太陽,她織毛衣我讀報,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竟有種老友相伴的妥帖感。
前些天兒子視頻時還說:“爸,王阿姨把您養胖了啊。”我笑著回他:“那是,現在有人管著,一天三頓按時吃,藥片一次沒落。”其實我沒說出口的是,有人陪著吃飯,飯都比從前香幾分。
您說這人生啊,走到五十八歲這坎上,圖什么呢?錦衣玉食?兒孫滿堂?我倒覺得,不過是夜深有人留盞燈,病時有人遞杯水,閑了有人說說話。就像古人說的那句“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要的不是酒,是那個愿意陪你舉杯的人。
眼下王姐女兒的工作漸漸有了著落,上周還寄來一箱土特產。我打趣說這利息可比銀行高,王姐邊拆箱子邊笑:“那您多吃點,吃回本才行。”客廳里飄著臘腸的香味,電視正放著戲曲,陽光暖融融地鋪了半屋子。
所以您看,幸福這東西吧,它不像年輕人想的那么轟轟烈烈。它可能就是深夜里的一杯溫水,困難時伸來的一雙手,或者兩個孤獨的人恰好互相溫暖了彼此的黃昏。那么問題來了——當我們老去時,真正渴望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銀行里冰冷的數字,還是某個尋常午后,有人輕輕喚你一聲“該吃藥啦”?
或許生活早就給了答案:它把最珍貴的陪伴,藏進了最樸素的日常里。就像此刻,我看著王姐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曾經空蕩蕩的家,終于又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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