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黑龍潭的傳說

今天中午，村北黑龍潭里那條黑龍又在折騰了。天本來挺亮的，一下子暗了下來。先是根大水柱子猛地竄上天，接著潭里就渾水翻騰，白茫茫的霧氣往上冒，把四周都罩得模模糊糊。看來又要下雨了！我爸剛從寨子西頭割草回來，褲腿上還沾著草葉子，一看這架勢，也顧不上歇會兒，又急急忙忙往埂南邊的麥場跑，說要趕緊把攤開曬的麥子收起來，別淋著雨。果然，到了傍晚，天說變就變，真下起了瓢潑大雨，嘩啦啦的雨點砸在瓦片上，濺起一片白霧。那年我才八歲，躲在屋里聽著雨聲，心里還琢磨著，那條黑龍是不是真在潭底翻身呢。

七十多年前的黑龍潭，在村里人眼里可是個特別神秘的地方。它就在村北邊，離胡家老墳也就一里多路，地勢挺怪——南邊靠著個高高的紅土崗子，寸草不生，太陽一照紅彤彤的；北邊緊挨著好幾里長的大沙嶺，風一吹就揚起漫天沙子。黑龍潭的水，是從小胡村南邊十五里外的流水溝流過來的。那水清得見底，彎彎曲曲繞著村子流，一直往北，碰到大沙嶺過不去，只好拐向東北，最后流進黑龍潭，再接著往前，奔著滔滔的淮河去了。遠遠看去，黑龍潭就像掛在流水溝這根長藤上的一個大西瓜，圓滾滾的，躺在沙嶺和土崗中間。聽說那時候它可大了，足有四五畝地那么寬，水面望不到邊，深不見底，大晴天也泛著墨綠墨綠的光。

關于它的傳說，大概是從清朝咸豐年間開始的。說是那會兒有個江湖術士，從東京開封趕去洛陽，路過這兒，看見黑龍潭上霧氣騰騰，北岸一棵老柳樹的樹枝間還“啪啪”響，像有人輕輕拍手。他覺得奇怪，就站那兒看了半天，掐指一算，恍然大悟：“啊！原來是潭里黑龍的九個兒子待不住了，鬧著要投胎做人，到人間去耍耍。老龍沒辦法，只好答應了。”正好村里一個老頭路過，聽見了，上前問：“它們要投生到哪兒去啊？”術士笑了笑說：“當然是你們小胡村啊！看來你們村以后要出不少能人了。”

又過了五六十年，寨里村還真紅火起來了。村子北街有一家子，連著四代出了胡挺舉、胡誦喜、胡誦萬、胡金榜、胡金檀、胡清范這些人，里頭有進士，有六個武舉人，還有兩個監生，一時間人才濟濟，遠近都出名。有那愛湊熱鬧的，就順著當年術士的話，編出了“龍生九子，子子不同”的故事，說這些能人都是潭里黑龍那九個兒子投胎變的。這話一傳開，黑龍潭就更顯得神神秘秘、云霧繚繞了。常有些老太太帶著孩子，到潭邊燒香磕頭，求個五谷豐登、家人平安、子孫有出息。到了上世紀三四十年代，老早的科舉考試早就沒了，這家子里的老人也都不在了，后代就剩下幾個仗著祖宗有錢有勢、欺負人的家伙。不過黑龍潭還是那么神秘，每到夏天中午，潭里總是霧氣直冒，魚兒亂蹦，還有人疑心那條黑龍就藏在深深的水底下，只是不想再露面了。

傳說終歸是傳說。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我親眼看到黑龍潭時，真有點失望。那會兒我已經上中學了，一個暑假的下午，我爸說要帶我去看看黑龍潭。我們穿過胡家老墳，墓碑東倒西歪，荒草長得齊腰深；又翻過高高的紅土崗子，熱風呼呼地吹，紅土刷刷地往下掉。爬到坡頂，一個還不到一畝大的小水塘橫在眼前，水渾渾的，一股細細的水流從西邊流進來，又悄沒聲兒地往東邊流走了。我爸說：“這就是黑龍潭。”我愣了好一會兒，說：“六七年前你不是還說，中午潭里水柱沖天、渾水翻騰、霧氣直冒嗎？這怎么像個小水坑！哪藏得住黑龍啊，恐怕只能養點小魚小蝦和泥鰍了。”我爸嘆了口氣：“時代變了。那會兒流水溝像條大河，水嘩嘩地流，日夜不停。黑龍潭也比現在大得多，你看北邊那棵老柳樹，原來就在潭邊上，現在離水邊都有八丈遠了。”

我從西邊的小獨木橋上走過去，橋板吱呀吱呀響，來到那棵少說也有百十年的老柳樹下。樹有一丈多高，最粗的地方得兩個人合抱。樹冠雖然還是綠油油的，但樹干上裂開個碗口大的洞，猛一看，像只瞪大的眼睛，死死盯著腳下一天天退走的潭水。我想起當年那術士經過時，樹枝“啪啪”響的情景——那會兒它一定是在為潭水豐盛、龍族興旺鼓掌吧。如今龍潭敗落，水退了土露出來，黑龍又去哪兒了呢？我猜，它大概是帶著自己的九個兒子，順著水流，搬到淮河里住去了。怪不得那個靠著黑龍潭傳說興旺起來的胡家，也由盛轉衰了，根子原來在這兒啊！

“孩子，想啥呢？太陽快下山了，回家吧！”我爸在后面催我。我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想得入神了。我知道，“風水龍脈那一套，全是瞎扯。”這是我們語文老師胡元素先生常說的話。可我還是忍不住去想那條根本不存在的黑龍，想龍子龍孫投胎做人的傳說，甚至不由自主地琢磨黑龍的下落，好像非得給黑龍潭的故事編個結局不可。

這時，我又想起小時候的私塾老師胡良相說過的話：“胡家老墳就是一條要飛上天的龍。”又是一條龍。我忍不住笑了，要是當年那個江湖術士再打這兒過，再掐指一算，不知道又會編出什么新故事來。

直到我大學畢業工作以后，才慢慢明白，黑龍潭的傳說雖然是假的，但它深深扎根在千百年來人們迷信鬼神、愛想象的傳統里。而當年黑龍潭霧氣彌漫，甚至能預示風雨，倒可能是真有其事的自然現象。那會兒，滔滔黃河還從縣北邊流過，把無窮無盡的水源不斷補充到地下，整個縣就像個巨大的地下水庫，小胡村這一帶又濕又泥濘，一镢頭下去就能挖出個水坑。正是這豐富的水源，造就了當年黑龍潭的廣闊和神秘。后來，氣候變了，黃河水越來越少，加上人們拼命抽地下水，水位猛降，那條曾經常年不斷的流水溝也變得斷斷續續，最后干脆沒了。黑龍潭沒了上游水的補充，自然也就慢慢變小，直到快干了。

如今，當年的黑龍潭早沒了蹤影，那些關于它的神秘傳說，除了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老頭偶爾在茶余飯后提兩句，也早從大家記憶里慢慢淡去，最后消失得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