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水遞過來時,正午的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我脖子上搭著濕透的毛巾,手里的鐮刀剛割倒一壟麥子。汗珠子順著眉骨往下淌,蟄得眼睛發疼。
鄉長家的麥田闊得望不到邊,金黃一片。
孫海安穿過麥茬地走過來,白底藍花的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她手里端著一碗晾涼的白開水,碗邊還凝著水珠。
我以為是尋常的遞水。
直到她站定在我面前,碗往前送了送。我伸手去接,她的手指卻輕輕避開了。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連知了都噤了聲。
她看著我,嘴角彎起一點笑,那笑容里有些東西讓我脊背發涼。然后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鉆進我耳朵里。
“聽我爸說,你家就差個會做飯的。”
碗又往前遞了半寸。
“今天要不要先嘗嘗我手藝?”她頓了頓,眼睛直直看進我眼里,“再考慮要不要娶我。”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
麥浪在身后翻滾,遠處傳來打谷機的轟鳴。鄉長鄭興華站在地頭,背著手朝這邊望。他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邊。
孫海安的手穩穩端著那碗水。
碗里的水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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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電報是傍晚送到餐館的。
老板老張從柜臺后面探出身子,手里捏著那張黃底黑字的紙頁。我正在后廚剝蒜,滿手都是嗆人的味道。
“志遠,你老家來的。”
老張的聲音穿過喧鬧的傳菜聲。我擦了擦手,接過電報時指尖有點抖。紙上的字很簡短:父病危,速歸。
四個字,像四根釘子。
我盯著看了很久,直到那些筆畫開始模糊。灶臺上的火還旺著,油鍋滋滋響。楊怡萱端著一摞盤子經過,停了一步。
“怎么了?”
我把電報折起來,塞進褲兜。“家里有事,得回去。”
她還想問什么,前頭已經在催菜了。我轉身繼續剝蒜,指甲縫里嵌滿蒜皮,怎么洗也洗不干凈。
辭工比想象中容易。老張沒多問,數了三百二十塊錢給我,其中二百是這個月的工錢,剩下的是他添的。
“出門在外,都不容易。”
他把錢推過來時嘆了口氣。我在收據上按了手印,紅印泥黏糊糊的。
楊怡萱送我去的車站。她穿了件碎花裙子,頭發扎成馬尾,額角沁著細汗。我們站在售票窗口旁邊的陰影里,人群從身邊擠過去。
“還回來嗎?”她問。
我沒法回答。汽車發動時,她從車窗塞進來一包餅干,用舊報紙包著,還溫熱。
車開出去很久,我才打開報紙。里面除了餅干,還有一張五塊錢的票子,折成小小的方塊。
路越來越顛簸。窗外的樓房漸漸矮下去,換成連綿的稻田和村莊。我靠著車窗睡覺,夢里有父親在麥田里揮舞鐮刀的身影,陽光照在他黝黑的脊背上,汗水亮晶晶的。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村口的老槐樹還在,枝椏在夜色里張牙舞爪。我提著行李往家走,路兩旁的麥子都黃了頭,沉甸甸地垂著。空氣里有股熟透的麥香,混著泥土的味道。
家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
我推門進去,母親正蹲在灶前燒火。她轉過頭,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
“志遠……”
她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我扶住她,感覺到她手臂瘦得只剩骨頭。灶上的藥罐咕嘟咕嘟響,滿屋子都是苦味。
里屋傳來含糊的嗚咽聲。
母親抹了把臉,拉著我往里走。父親躺在床上,半邊身子蓋著薄被,另半邊癱著,手指蜷縮成奇怪的形狀。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見我時,嘴唇劇烈地抖動起來。
“啊……啊……”
他只能發出單音。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浸濕了枕頭。
我站在床前,行李還拎在手里。母親小聲說著發病那天的情形,麥收前夜,父親起夜時突然栽倒在院子里。送衛生所,打針,吃藥,花光了家里的積蓄。
“醫生說,是腦血栓。”母親的聲音很輕,“得去縣里治,可是錢……”
她沒說完。藥罐沸了,藥汁溢出來澆在火上,發出刺啦一聲響。
那天夜里,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著房梁上結的蜘蛛網。窗外有月光,照在斑駁的土墻上。父親的嗚咽聲時斷時續,像受傷的動物。
后半夜,我聽見母親在院子里壓低的哭聲。
哭聲很悶,像是捂在被子里。我坐起來,透過窗縫看見她蹲在井臺邊,肩膀一聳一聳的。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像落了一層霜。
我躺回去,睜著眼睛到天亮。
02
七畝麥田在村東頭,緊挨著河灘。
我站在地頭時,麥浪正隨著風起伏,金黃色的穗子沉甸甸地壓彎了稈。母親跟在我身后,手里拿著兩把鐮刀,刀口已經磨得發亮。
“你爸倒下前,說今年麥子長得好。”
她把鐮刀遞給我一把。我接過來,掂了掂分量。鐵器的冰涼從掌心傳到胳膊。
“能收多少?”我問。
母親搖搖頭。“往年都是你爸主鐮,我打捆。今年……”她看向麥田,眼神空空的,“能收多少是多少吧。”
我彎腰割下第一把麥子。
鐮刀劃過麥稈時發出清脆的嚓嚓聲。麥茬留在土里,整齊得像尺子量過。汗水很快就浸透了背心,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母親在我身后打捆。她把割倒的麥子攏在一起,用麥稈擰成繩,捆扎實。動作很熟練,但速度慢了許多。
干到晌午,只割了不到半畝。
太陽毒辣辣地曬著,地里的熱氣蒸上來,混著麥芒的碎屑,沾在皮膚上又刺又癢。我直起腰,眼前一陣發黑。母親遞過來水壺,壺里的水已經溫熱。
“歇會兒吧。”
我們坐在田埂的樹蔭下。母親從布包里掏出兩個饅頭,還有一小碟咸菜。饅頭又干又硬,得就著水才能咽下去。
河對岸就是鄉長家的地。我望過去,那邊已經收了一大片,麥捆堆得像小山。幾個人影在地里忙碌,還有一臺手扶拖拉機突突地響。
“鄭鄉長家今年又添了機器。”母親小聲說。
我沒接話。饅頭嚼在嘴里像木屑。
下午繼續割麥。腰越來越酸,手上的水泡磨破了,沾上汗水火辣辣地疼。我咬著牙往下干,鐮刀揮動的節奏漸漸機械。
天擦黑時,我們收了不到一畝。
回家的路上,母親走得很慢。她背著一捆麥子,腰彎得很低。我跟在后面,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
晚飯是稀飯和中午剩下的饅頭。我給父親喂飯,他只能咽下流食。米湯從嘴角漏出來,我拿毛巾擦,擦完他又流。
母親坐在門口擇菜,忽然抬起頭。
“志遠,有件事……”
她欲言又止。我等她說下去。
“鄭鄉長家缺人手收麥。”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說是可以按天算工錢,或者抵咱家欠的提留款。”
我放下碗。“咱家欠多少?”
母親報了個數。我愣了下,比想象中多。
“你爸生病前就欠著了。”她低下頭,繼續擇菜,“今年麥子就算全賣了,也不夠還。”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我去。”我說。
母親猛地抬頭。“可是……”
“總得把欠款還上。”我打斷她,“明天我就去問問。”
夜里我給父親擦身子。毛巾擦過他萎縮的腿時,他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眼睛死死盯著我。我停下手,等那陣痙攣過去。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只是眨了眨眼,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流進鬢發。
擦完身子,我端著水盆出去倒。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井臺邊的石板上,放著母親磨好的鐮刀。
兩把刀并排躺著,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我蹲下來,用手指試了試刀鋒。很利,輕輕一碰就留下白印子。
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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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鄉長家在村西頭,是棟兩層小樓。
紅磚墻,水泥抹的院子,鐵門漆成深綠色。我站在門外時,能聽見里頭電視機的聲音,還有炒菜的動靜。
開門的是個中年女人,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
“找誰?”
“鄭鄉長。”我說,“來問收麥的事。”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朝屋里喊:“老鄭,有人找!”
鄭興華從屋里出來時,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頭發梳得整齊,臉上帶著笑。
“是志遠吧?”他先開了口,“進來坐。”
我跟著他走進堂屋。地上鋪著瓷磚,亮得能照見人影。靠墻擺著一組木沙發,茶幾上放著煙灰缸和茶杯。
“你媽昨天來找過我。”鄭興華遞過來一支煙。我擺手說不會,他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家里的事我聽說了,不容易。”
煙霧在空氣里慢慢散開。
“地里缺人手,正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他彈了彈煙灰,“一天十塊錢,管兩頓飯。要是想抵提留款,也行。”
“抵款吧。”我說。
他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明天就來上工。早上五點,帶著鐮刀。”
事情說完,我起身要走。他送我到門口,忽然問:“在省城做什么工?”
“餐館。”
“見識過世面。”他笑了笑,“回來也好,老家安穩。”
走出院子時,我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窗戶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飄起來。有個人影在窗邊一晃而過。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出了門。
鐮刀扛在肩上,布包里裝著母親烙的餅。走到鄉長家地頭時,已經有三四個人在等著了。都是村里的壯勞力,看見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志遠也來了。”說話的是李老四,以前跟我爸一起干過活。
“李叔。”
他拍拍我肩膀,沒多說。
鄭興華是騎著自行車來的。他下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今天把東頭那片收完。中午飯有人送來。”
大家散開干活。我選了一壟,彎腰開割。
鄉長家的麥子長得密,稈子粗,割起來費勁。我悶頭往前趕,鐮刀揮動的頻率很快。汗水滴進眼睛里,又澀又疼。
干到太陽升高,身后已經倒下一片。
送水的人來時,我正坐在麥捆上歇氣。是個年輕姑娘,提著兩個暖水瓶,胳膊上還挎著竹籃。
她挨個給大家倒水。走到我面前時,水碗遞過來。
“謝謝。”
我接過來,抬頭看了她一眼。是昨天窗戶邊那個人影。她大概二十出頭,皮膚很白,眼睛又黑又亮。頭發扎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你是趙志遠?”她問。
我點點頭。
“我爸提過你。”她笑了笑,轉身去給下一個人倒水。
她走路的樣子很輕快,白底藍花的襯衫在麥田里很顯眼。李老四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鄉長閨女,孫海安。在郵電所上班。”
我又往那邊看了一眼。她已經走遠了,背影瘦削。
中午飯是鄭興華老婆送來的。大鋁鍋里裝著白菜燉粉條,還有一籃子饅頭。大家圍坐在地頭吃,筷子碰碗的聲音很響。
孫海安也來了,坐在她母親身邊,小口小口地吃著。
鄭興華端著碗過來,坐在我對面。“干得不錯,一上午割了一畝多。”
我沒說話,埋頭吃飯。
“年輕有力氣。”他繼續說,“以后有什么打算?就守著家里那幾畝地?”
“先把我爸的病治好。”
“孝心可嘉。”他點點頭,“縣醫院我有熟人,需要幫忙就說。”
下午繼續干活。孫海安沒再來,倒是鄭興華又巡視了幾趟。他背著手在地頭走,不時停下來看看麥捆,或者跟誰聊兩句。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了很久。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尺子在量什么。但我沒抬頭,手里的鐮刀一刻不停。
太陽偏西時,東頭那片地終于收完了。麥捆堆成十幾個垛,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鄭興華給大家結當天的工錢。輪到我的時候,他說:“抵款的話,月底一起算。到時候把欠條銷了。”
“好。”
我收拾東西準備走。他忽然叫住我:“明天還來嗎?”
“來。”
“那就好。”他笑了笑,“好好干。”
走出麥田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鄭興華還站在地頭,正跟李老四說著什么。他的身影在暮色里顯得很高大。
風刮過來,帶著麥秸的味道。
04
父親的狀況沒有好轉。
夜里他的嗚咽聲更大了,有時會突然尖叫,聲音嘶啞可怖。母親整夜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一遍遍說“沒事了,沒事了”。
但有事。
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見母親在灶房里翻東西。她從柜子最底下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些零碎的錢票。
她把錢數了三遍,又原樣包好放回去。
轉身看見我時,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吵醒你了?”
“媽,錢不夠是不是?”
她沒說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著她的臉,皺紋又深了些。
“你爸的藥快吃完了。”她終于開口,“得去衛生所再開點。還有……”
“還有什么?”
“提留款。”她的聲音很輕,“鄭鄉長雖然讓你去干活抵債,可那得干到什么時候。村里催了幾次了。”
我靠著門框,灶房的煙火氣嗆得眼睛發酸。
“明天我去鄉長家,問問能不能先預支點工錢。”
母親猛地抬頭。“別!別去麻煩人家。咱已經欠人情了。”
“那怎么辦?”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第二天我去上工前,母親往我布包里塞了兩個雞蛋。“干活累,補補。”
雞蛋還是溫的。
鄉長家的麥田已經收了一大半。今天要收的是靠河灘的那片,地勢低,土濕,麥稈長得特別高。
孫海安又來送水。
這次她直接走到我面前,遞碗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我的。很涼,帶著井水的寒氣。
“聽我爸說,你在省城待過兩年。”她沒馬上走,站在旁邊看著我喝水。
“嗯。”
“省城什么樣?”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到處都是樓房,汽車?”
我回想了一下。“差不多。”
“那你怎么回來了?”
問題很直接。我頓了頓,說:“家里需要人。”
她點點頭,像是明白了。“也是。外面再好,終究不是家。”
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有點奇怪。但我沒多想,把空碗還給她。她接過碗,指尖又碰了一下。
“明天還送水。”她說,轉身走了。
中午休息時,李老四湊過來抽煙。“志遠,鄉長閨女是不是老找你說話?”
“就送個水。”
“不止吧。”他吐出一口煙霧,“我瞅著她這兩天老往你這邊瞅。”
我沒接話,低頭啃饅頭。
“不過也是好事。”李老四繼續說,“要是能跟鄉長家攀上親,你家的難處不就解決了?”
我猛地抬頭。“李叔,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就隨口一說。”他訕訕地笑了,把煙掐滅。
但這話像種子,落進土里就生了根。下午干活時,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回頭看,又只有金黃的麥浪。
收工時,鄭興華照例來巡視。他站在我割的那片地前,看了很久。
“干凈利落。”他評價,“比你爸當年不差。”
“我爸教得好。”
“是啊。”他嘆口氣,“滿囤是個老實人。當年要不是他……”
話說到一半停了。他擺擺手,“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好好干,不會虧待你。”
回家路上,天色已經暗了。路過村口小賣部時,聽見里面有人在議論。
“……聽說鄭鄉長在給閨女找人家呢。”
“條件那么好,咋還愁嫁?”
“不是愁,是要找個合適的。你想想,獨生女,以后家業給誰?”
聲音壓低了,聽不真切。我快步走過去,心跳得有點快。
晚飯時,母親熬了小米粥。她給父親喂粥時,動作很輕,一邊喂一邊跟他說話,雖然知道得不到回應。
“滿囤啊,今天志遠去鄉長家干活了。鄭鄉長夸他呢,說干得好……”
父親的眼睛轉動著,看向我。他的嘴唇在顫抖,發出“啊……啊……”的聲音。
“爸,你想說什么?”
我湊近些。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焦急。右手能動的幾根手指在床單上劃拉著,像是要寫什么。
但最終,他只是無力地垂下手,閉上眼睛。
夜里,母親來我屋里。她坐在床邊,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志遠,有件事媽得跟你說。”
“當年你爸救過鄭興華。”她的聲音很輕,“在河里。鄭興華那會兒還不是鄉長,在水利站干活,失足掉水里了。你爸正好在,把他撈上來了。”
我靜靜聽著。
“為這事,鄭興華一直記著情。”母親繼續說,“后來他當上鄉長,明里暗里幫過咱家幾次。這次讓你去干活抵債,也是……”
她停住了。
“也是什么?”
“也是他還人情。”母親抬起頭,眼睛在黑暗里閃著光,“但志遠,人情這東西,用一次少一次。媽怕……”
怕什么,她沒說。但我聽懂了。
窗外有貓頭鷹在叫,一聲一聲,凄厲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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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連著干了五天,鄉長家的麥子全收完了。
最后一捆麥子打上結時,鄭興華讓人抬來一箱啤酒。“大家辛苦了,今天加菜。”
午飯是在地頭吃的。除了平時的白菜燉粉條,還加了紅燒肉和炒雞蛋。肉切得很大塊,油汪汪的。
李老四喝得臉紅脖子粗,拍著我肩膀說:“志遠這小子行,干活實在。鄭鄉長,你得給他找個好差事。”
鄭興華端著酒杯,笑了笑。“那是自然。”
孫海安也來了,坐在她母親旁邊。她今天穿了件淺黃色的襯衫,頭發放下來披在肩上。吃飯時,她時不時往我這邊看。
我低下頭,專心扒飯。
吃完飯,大家各自散了。我收拾鐮刀準備走,鄭興華叫住我。
“志遠,來家里一趟,把賬算了。”
我跟在他后面往家走。他推著自行車,車輪壓過土路,發出沙沙的聲音。
“這幾天干得不錯。”他說,“抵完提留款,還能剩下點。”
“謝謝鄉長。”
“謝什么,你應得的。”
進了院子,他讓我在堂屋等著,自己上了樓。我坐在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茶幾上放著一本《半月談》,封面有些卷邊。
孫海安從里屋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算賬?”
她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半月談》翻看。翻了幾頁,又放下。
“你以后還出去嗎?”她問,“去省城。”
“看情況。”
“我覺得你不會走了。”她說得很肯定,“家里需要你,你走不了。”
我沒反駁。她說的是事實。
鄭興華下樓時,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和算盤。他在我對面坐下,翻開本子。
“你家欠提留款一百八十四塊三毛。你干了六天,按一天十塊,六十塊。還欠一百二十四塊三毛。”
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
“但我看你家困難,這樣——”他抬起頭,“你再幫我家干點別的活。院子要翻修,豬圈要加固。干完這些,欠款一筆勾銷。”
我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誠懇,但眼睛深處有東西在閃。
“什么活都行。”
“那就這么說定了。”他合上本子,“明天開始吧,先修豬圈。”
事情說完,我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孫海安追出來。
“等等。”
她遞過來一個小布袋。“我媽讓給你的,說是感謝你這幾天辛苦。”
我打開一看,是十幾個雞蛋,還有一小包白糖。
“這……”
“拿著吧。”她說,“不然我媽該說我不會辦事了。”
我接過布袋,沉甸甸的。她的手指又在交接時碰到了我的,這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些。
“明天見。”她說。
走出院子好遠,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晚上母親看見雞蛋和白糖,愣了很久。
“鄭鄉長家給的?”
“孫海安說是她媽讓給的。”
母親把雞蛋一個個撿出來,放在籃子里。動作很慢,像在琢磨什么。
“志遠。”她忽然開口,“你覺得海安那閨女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人樣,性子。”母親看著我,“媽打聽過,她在郵電所上班,臨時工。性子開朗,手腳也勤快。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有主意。”母親嘆口氣,“她媽說她從小就倔,認準的事誰勸也不聽。”
我沒接話,舀水洗臉。井水冰涼,潑在臉上清醒了些。
夜里睡不著,我起身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泛著清輝。父親那屋傳來平穩的呼吸聲,今晚他沒哭鬧。
我蹲在井臺邊,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
水波晃動,倒影碎了又聚。恍惚間,好像看見楊怡萱的臉。她站在餐館后門,手里端著泔水桶,回頭沖我笑。
“趙志遠,發什么呆呢?”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餐館后巷有棵梧桐樹,知了叫得震天響。她把泔水倒進桶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布鞋。
“鞋濕了。”我說。
“沒事,天熱,一會兒就干了。”她甩甩腳,水珠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后來我們坐在后巷的臺階上休息。她遞給我半個西瓜,用勺子挖著吃。西瓜很甜,籽是黑的。
“你以后想干啥?”她問。
“攢點錢,回去把家里的房子修修。”
“然后呢?”
“然后……”我沒想那么遠,“再看看。”
她挖了一大勺西瓜,塞進嘴里。汁水從嘴角流下來,她用手背擦掉。
“我想開個小店。”她說,“賣早點也行,賣雜貨也行。不用太大,夠過日子就行。”
“在省城開?”
“哪兒都行。”她笑了,“有人的地方就能活。”
那段對話后來被我反復回想。每次想起來,心里都空落落的。
井水里的倒影又碎了。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第二天我去鄉長家修豬圈。豬圈在院子后面,是紅磚砌的,頂棚漏了雨,需要換新瓦。
孫海安也在家。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手里在織毛衣。線是淺灰色的,針腳很細密。
“你會修瓦?”她問。
“跟村里的王瓦匠學過。”
“手藝還挺多。”
我沒接話,爬上梯子。瓦片被太陽曬得燙手,得戴著手套才能拿。一片片拆下來,堆在墻角。
她在下面遞瓦片,我接。配合得很默契,話不多,但效率高。
干到中午,頂棚拆完了。她母親喊吃飯,是手搟面,澆了西紅柿雞蛋鹵。
吃飯時,鄭興華問起我父親的情況。
“還是老樣子。”
“縣醫院有個專家,下個月來坐診。”他說,“我可以幫忙打個招呼,帶去看看。”
“那得花多少錢?”
“錢的事再說。”他擺擺手,“先把病看好要緊。”
吃完面,我繼續干活。孫海安也爬上梯子,說要幫忙遞瓦片。
“你下去吧,危險。”
“小看我?”她不服氣,接過一片新瓦遞上來。
梯子有點晃。我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指碰到她的胳膊,很細,能摸到骨頭。
她站穩了,沖我笑了笑。陽光照在她臉上,鼻尖沁出汗珠。
瓦片一片片鋪上去,新瓦在太陽下泛著青灰色的光。豬圈頂棚漸漸完整了,嚴絲合縫。
干完活下來,她遞給我毛巾擦汗。
“明天還來嗎?”
“來,修院子。”
她點點頭,把毛巾收回去。轉身時,我聽見她輕輕哼起了歌,調子很歡快。
那天晚上,母親給父親擦完身子,坐在床邊發呆。
“媽,怎么了?”
“今天你王嬸來串門。”她的聲音很輕,“說村里都在傳,鄭鄉長相中你了。”
我的心一沉。
“說想招你做女婿。”母親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志遠,你說這是真的嗎?”
06
謠言傳得很快。
第二天我去鄉長家修院子,路上遇見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李老四蹲在村口抽煙,看見我,招招手讓我過去。
“志遠,問你個事。”
“李叔你說。”
“鄭鄉長真想把閨女許給你?”他壓低聲音,“我聽說他都托人去你家提親了。”
“沒有的事。”我語氣生硬。
“沒有就好。”他吐出一口煙,“不是叔多嘴,那閨女……性子太強,你降不住。”
我沒再說話,快步往前走。
鄉長家的院子要鋪水泥地。昨天已經拌好了沙子和水泥,堆在墻角。今天要攤平、抹光。
鄭興華不在家,說是去鄉里開會。只有孫海安和她母親在。
她母親在屋里做飯,孫海安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繼續織那件毛衣。今天織到袖子了,針飛快地動著。
“早。”她抬起頭。
“早。”
我開始干活。水泥要兌水拌勻,然后用鐵锨鏟到地上攤開。活很重,不一會兒就汗流浹背。
她織一會兒毛衣,就看一會兒我干活。
“你一直這么悶嗎?”她忽然問。
我停下鐵锨。“什么?”
“不怎么說話。”她把毛衣放下,“在省城也這樣?”
“干活的時候不說話。”
“那什么時候說?”
我想了想。“該說的時候說。”
她笑了,笑聲很清脆。“你這人真有意思。”
我沒接話,繼續拌水泥。水泥灰揚起來,嗆得咳嗽了幾聲。
她起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端出來一碗水。“歇會兒吧,喝口水。”
我接過碗,蹲在墻根喝。水是涼的,加了點白糖,甜絲絲的。
她在我旁邊蹲下,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
“你知道嗎,我特別想離開這兒。”
我轉頭看她。她的側臉很認真,睫毛很長。
“去哪兒?”
“哪兒都行。”她用樹枝畫了個圈,“縣城,省城,或者更遠的地方。只要不是這兒。”
“為什么?”
“這兒太小了。”她抬起頭,眼睛里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每個人都知道你是誰的女兒,每個人都在說你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連以后要嫁什么樣的人,都有人替你打算好了。”
樹枝在地上劃出深深的痕跡。
“你呢?”她看向我,“你想離開嗎?”
這個問題楊怡萱也問過。那時我說要回家修房子。現在房子還沒修,人已經回來了。
“有時候想。”我說。
“但你不能走。”她接得很快,“家里需要你。所以你和我一樣,都被困在這兒了。”
她說得對。但不一樣的是,我是心甘情愿被困住的,而她不是。
中午飯很豐盛。紅燒魚、炒青菜,還有一盆雞蛋湯。她母親不停地給我夾菜,碗里堆得冒尖。
“多吃點,干活累。”
“謝謝嬸。”
孫海安小口吃著飯,時不時看她母親一眼。母女倆的眼神有交流,但沒說話。
吃完飯,我繼續鋪院子。水泥地要抹平,得用長木板刮。我彎著腰,一點一點往前推。
太陽越來越毒,地面蒸騰起熱浪。
孫海安又出來看了一會兒,然后進了屋。再出來時,手里端著一碗水。
那時我正抹到院子中間。汗水順著下巴滴到水泥地上,瞬間就被吸干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腰像要斷了似的。
她穿過剛抹好的水泥地邊緣,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站定在我面前時,她手里的碗往前送了送。
我伸手去接——這幾天已經習慣了她的遞水。但這次,她的手指輕輕避開了我的。
我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廚房里的炒菜聲停了,遠處的狗叫聲也停了。只有知了還在拼命地叫,一聲比一聲刺耳。
她看著我,嘴角彎起一點笑。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有點刻意,又有點挑釁。
然后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碗又往前遞了半寸,幾乎碰到我的手指。
風刮過來,吹動了她的頭發。幾根發絲粘在汗濕的額頭上。
我盯著那碗水。水很清,能看見碗底的花紋。水面微微晃動著,映出我扭曲的倒影。
時間好像靜止了。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汗從額角流下來,滑過眼皮,有點澀。
她的手很穩,碗端得平平穩穩。但仔細看,能看見她指尖在微微發抖。
廚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她母親探出頭,朝這邊望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遠處的打谷機又開始轟鳴,突突突的,像在催促什么。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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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
聲音卡在喉嚨里。我咳了一聲,又試了一次。“水要灑了。”
孫海安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晃出來一點,灑在她手背上。她沒動,眼睛還盯著我。
我把碗接過來,一飲而盡。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胃一陣緊縮。
“謝謝。”我把空碗還給她。
她接過碗,指尖冰涼。我們站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肥皂的香味,混著淡淡的汗味。
“你還沒回答。”她說。
“我需要想想。”
“想什么?”她的語氣有點急,“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一句話的事。”
廚房里傳來她母親的聲音:“海安,進來幫忙!”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走了。背影繃得很直,腳步很快。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子還在滴水。水泥地上留下幾個腳印,有我的,也有她的。
下午繼續干活時,她沒再出來。
院子鋪到一半,鄭興華回來了。他推著自行車進門,看見我,點點頭。
“進度不慢。”
“明天能完。”
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檢查水泥地的平整度。走到我身邊時,停下腳步。
“海安那丫頭,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
我手上的動作沒停。“說了些話。”
“她性子直,說話不經腦子。”他掏出煙點上,“要是說了什么不得體的,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接話。抹子刮過水泥,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吸了幾口煙,忽然說:“晚上留下吃飯吧,咱爺倆聊聊。”
晚飯很豐盛,四個菜一個湯。孫海安也在桌上,但一直低著頭吃飯,沒說話。
她母親不停地給我夾菜,問我家里的情況。父親怎么樣了,母親身體好不好,地里的麥子收完了沒。
我都一一回答了。
吃完飯,孫海安收拾碗筷進了廚房。鄭興華領我進了堂屋,關上門。
他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背挺得筆直。
“志遠,咱們開門見山。”他把煙灰缸推過來,“你覺得海安怎么樣?”
問題來得直接。我沉默了幾秒,說:“挺好的。”
“哪里好?”
“勤快,懂事。”
他笑了,但笑意沒到眼睛。“那你覺得,你們倆合適嗎?”
堂屋里的燈是白熾燈,光線很亮。我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每一點表情。
“鄭鄉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海安今年二十了,該找人家了。我看你人本分,踏實,家里也知根知底。你要是愿意,這門親事就定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壓下來。
“你家的難處我都知道。你爸的病,欠的債,還有以后的日子。”他頓了頓,“只要成了這門親,這些都不是問題。你爸可以去縣里治病,欠款一筆勾銷。我還能安排你進鄉農機站,雖然是臨時工,但以后有機會轉正。”
條件開出來了,明碼標價。
堂屋里很靜,能聽見廚房傳來的洗碗聲,嘩啦嘩啦的。還有孫海安和她母親低聲說話的聲音,但聽不清內容。
“你不用馬上回答。”鄭興華靠回沙發,“回去跟你媽商量商量。這是大事,考慮清楚。”
他站起來,表示談話結束。我跟著起身,腿有點軟。
走到門口時,他又叫住我。
“志遠,我跟你爸是老交情了。我不會害你。”他的聲音溫和了些,“這年頭,年輕人想闖蕩是好事。但現實擺在這兒,你爸那樣子,你媽年紀也大了。找個依靠,不是壞事。”
我點點頭,推門出去。
院子里已經黑了。水泥地還沒干透,在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腦子像被塞了一團亂麻。
走出院子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
二樓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拉,能看見孫海安的身影在窗前晃動。她站在那兒,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夜風很涼,吹在汗濕的背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路過村口小賣部時,里面還亮著燈。王瘸子坐在柜臺后面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飄出來。
“志遠,才回啊?”他探出頭。
“吃飯沒?沒吃我這兒還有倆饅頭。”
“吃過了,謝謝王叔。”
他點點頭,縮回去了。收音機里的戲還在唱,是《鍘美案》,包公的聲音洪亮:“駙馬爺近前看端詳——”
我繼續往前走。
快到家時,看見屋里有光。不是煤油燈的光,是手電筒的光,在院子里晃來晃去。
我加快腳步。推開院門時,母親正拿著手電筒照什么東西。地上攤著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些零碎。
她抬起頭,手電筒的光照在她臉上,眼睛紅紅的。“你爸……你爸把藥吐了。”
我沖進屋里。父親側躺在床上,枕頭上全是嘔吐物,混著沒消化的米湯和藥渣。他的臉憋得發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爸!”
我把他扶起來,拍他的背。他咳了幾下,又吐出一口。吐出來的東西里有暗紅色的血絲。
“得送衛生所!”我朝外喊。
母親已經跑出去了,大概是去借平板車。我扶著父親,他的手死死抓著我的胳膊,指甲嵌進肉里。
“爸,堅持住,咱去醫院。”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懼。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母親借來了平板車,還在上面鋪了被褥。我們合力把父親抬上去,蓋好被子。
“志遠,錢……”母親的聲音發抖。
我想起鄭興華開的條件。只要點頭,父親就能去縣里治病。
“先送衛生所。”我說,“錢的事我想辦法。”
推著平板車往外跑時,夜空中的星星很亮,一顆一顆,冷冷地看著人間。
08
衛生所的值班醫生姓劉,戴著厚厚的眼鏡。他檢查了父親的情況,搖搖頭。
“得送縣醫院。這兒條件有限,查不出具體問題。”
“現在能送嗎?”
“能是能,但你們……”劉醫生看了看我們身上的舊衣服,“縣醫院花費不小,先交押金就得二百。”
母親的臉白了。
“我回去拿錢。”我說,“媽,你先在這兒陪著爸。”
跑回家的路上,我的腿像灌了鉛。院門還開著,堂屋的煤油燈還亮著。我沖進屋里,翻箱倒柜地找錢。
母親藏錢的地方我知道。柜子最底下的瓦罐里,用油布包著。我掏出來數,一共八十七塊三毛。
不夠。
我蹲在地上,盯著那沓皺巴巴的票子。最大面額是十塊的,一共四張。剩下的都是五塊、兩塊、一塊,還有毛票。
屋外傳來腳步聲。我猛地抬頭,以為是母親回來了。
但進來的是王瘸子。他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布包。
“志遠,你媽剛來借車時,我看見你爸那樣子。”他把布包放在桌上,“這里是五十塊錢,你先用著。”
我愣住了。“王叔,這……”
“拿著。”他把錢推過來,“救人要緊。不夠再說,我再去湊。”
布包里的錢有整有零,一看就是攢了很久的。我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
“快去吧。”他拍拍我肩膀,“你爸是個好人,不該受這罪。”
我攥著錢,深深鞠了一躬。“王叔,這錢我一定還。”
“說這些干啥,快去。”
回到衛生所時,父親的情況穩定了些。劉醫生給他打了針,他睡著了,呼吸平穩。
“湊了多少錢?”劉醫生問。
我把錢全掏出來,一共一百三十七塊三毛。
“先交一百二吧,剩下的路上用。”劉醫生開了轉院單,“我聯系了縣醫院的救護車,大概一個小時能到。”
母親坐在父親床邊,握著他的手。她的背佝僂著,頭發全白了。才幾個月,她老了十歲。
“媽,救護車一會兒就來。”
她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握著父親的手。
等待的時間里,衛生所很安靜。只有墻上的掛鐘在走,嘀嗒,嘀嗒,嘀嗒。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我想起鄭興華的話。只要點頭,父親就能去縣里治病。不用湊錢,不用求人。
可是那碗水端過來時,孫海安眼里的東西,我看不懂。那不像喜歡,也不像算計。更像是一種……絕望的試探。
救護車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把父親抬上車。母親跟著上去,我坐在副駕駛。
車開起來時,我看著窗外。村莊在晨霧里漸漸遠去,麥田,房屋,樹木,都變成了模糊的影子。
縣醫院很大,白色的樓,很多窗戶。父親被推進急診室,我和母親守在門外。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哭的,有喊的,有默默流淚的。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混著各種奇怪的氣味。
等了很久,醫生出來了。
“腦血栓后遺癥,加上肺部感染。”他摘下口罩,“需要住院治療。先去交費吧,一千塊押金。”
母親腿一軟,我扶住她。
“醫生,我們沒帶那么多錢……”
“能交多少交多少,先辦住院。”醫生的語氣很疲憊,“這種病人我們見多了,理解你們的難處。但醫院有規定,我沒辦法。”
我去繳費處,把身上所有的錢都交了。一共一百五十七塊三毛,包括王瘸子那五十塊。
收費員給了我收據。“先住三天,三天后要補交費用。”
回到病房,父親已經輸上液了。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顯得更瘦小。儀器在旁邊滴滴地響,屏幕上跳動著線條和數字。
母親坐在床邊,眼睛盯著那些線條,好像能看懂似的。
“媽,你在這兒陪著,我回去籌錢。”
她轉過頭,眼睛紅紅的。“去哪兒籌?”
“總有辦法。”
走出醫院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街道上車來人往,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我站在醫院門口,忽然不知道往哪兒去。
回村的路要經過鄉政府。我走到那兒時,正好看見鄭興華從里面出來。他騎著自行車,看見我,剎住了。
“志遠?你怎么在這兒?”
“我爸住院了,在縣醫院。”
他的表情嚴肅起來。“嚴重嗎?”
“需要錢。”
他沉默了幾秒,從自行車上下來。“走,找個地方說話。”
我們進了旁邊的茶館。他要了一壺茶,兩個杯子。倒茶的時候,水聲很響。
“需要多少?”
“押金一千,后續治療還不知道。”
他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昨天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沒說話。
“我知道這時候提這個不合適。”他放下茶杯,“但你爸的病等不起。縣醫院的院長我熟,我可以打個招呼,費用先欠著,治好了再說。”
茶水的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只要你點個頭,我下午就去醫院安排。”他的聲音很平穩,“你爸能住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藥。你媽也不用再為錢發愁。”
茶館里人不多,角落里有兩個老頭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盤上,啪,啪,啪。
“海安知道你的想法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丫頭就是小孩子脾氣,說什么娶不娶的。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她懂什么。”
“如果她不愿意呢?”
“她會愿意的。”他的語氣很肯定,“我是她爸,我了解她。”
我沒再問。茶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給我一天時間。”我說,“明天給你答復。”
他點點頭。“行。但志遠,機會不等人。你爸的病,拖一天就重一天。”
走出茶館,陽光刺得眼睛疼。我瞇著眼往前走,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吵。
一個說:答應吧,為了父親。
另一個說:那你呢?你以后怎么辦?
路過郵電所時,我停了一下。透過玻璃窗,能看見里面的人在忙碌。孫海安坐在柜臺后面,正在整理信件。
她低著頭,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側臉。手指飛快地分揀著,動作很熟練。
看了一會兒,我轉身走了。
回村的路上,我在河灘地那兒停了很久。那是我家的地,位置很偏,但緊挨著河道。地里的麥子已經收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麥茬。
父親倒下前說過,這塊地今年要種玉米。他說河灘地肥沃,玉米能長一人高。
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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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籌錢的辦法不多。
我把家里能賣的東西都翻出來:兩只母雞,一袋沒磨的麥子,父親那輛老式自行車。加起來能賣一百多塊,杯水車薪。
母親從醫院回來了,說父親的情況暫時穩定了,但醫生催著交錢。
“志遠,實在不行,把那塊河灘地賣了吧。”
她說這話時,眼睛看著別處。那塊地是父親當年開荒開出來的,種了二十年。
“有人買嗎?”
“有。”她的聲音很輕,“鄭鄉長前陣子問過,說想買下來,給的價格還行。”
下午,我去找老支書楊義薄。他在村里德高望重,什么事都清楚。
老支書家在村東頭,院子很干凈,種著幾棵棗樹。我去時,他正坐在樹下喝茶,手里搖著蒲扇。
“志遠來了?坐。”
我坐下,不知道怎么開口。
“是為錢的事吧。”他先說了,“你爸住院,需要錢。村里人都知道了。”
“楊爺爺,我想問問,鄭鄉長買地的事。”
老支書的手停了一下,蒲扇懸在半空。他看著我,眼睛很渾濁,但眼神很銳利。
“你媽跟你說了?”
“只說有人想買,沒細說。”
他沉默了很久,慢慢搖起扇子。棗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斑斑駁駁的。
“那塊河灘地啊……”他嘆了口氣,“當年你爸開荒的時候,多少人勸他別費勁。說那是河道改道沖出來的地,指不定哪天又被水淹了。可你爸倔,硬是開了三年,把石頭一塊塊撿出來,土一擔擔挑上去。”
我靜靜聽著。這些事父親說過,但沒說得這么細。
“地開好了,種啥長啥。村里人眼紅,可沒人敢動歪心思。”老支書喝了口茶,“因為那塊地,說起來,算是你爸拿命換來的。”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
“志遠,有些事你爸沒跟你說過。當年鄭興華掉河里,不是意外。”
我的背脊一下子繃直了。
“那會兒鄉里要修水渠,規劃要從你家河灘地那兒過。”老支書的聲音壓得很低,“鄭興華是水利站的,負責測量。他為了省事,想把水渠路線往你家地里偏,這樣就不用動別人家的好地了。”
院子里很靜,只有知了在叫。
“你爸不同意,去水利站鬧了幾次。后來有一天,鄭興華來重新測量,你爸跟著。兩人在河邊吵起來,鄭興華腳下一滑掉下去了。”老支書頓了頓,“你爸雖然恨他,但還是跳下去把他撈上來了。”
蒲扇搖得越來越慢。
“這事沒幾個人知道。鄭興華后來當上鄉長,明里暗里幫過你家,算是還人情。”老支書看著我,“但他心里一直惦記著那塊地。現在鄉里要搞規劃,聽說河灘地那邊要建個什么廠。地價一下子漲上去了。”
我腦子嗡嗡作響。
“他想買地,為什么還要……”我沒說完,但老支書懂了。
“買地是一回事,招婿是另一回事。”他搖著頭,“但他可能覺得,如果成了親家,地就不用買了,反正以后都是他家的。就算要買,價格也好談。”
太陽偏西了,樹影拉得很長。
“楊爺爺,我該怎么辦?”
老支書沒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棗樹下,摘了一顆青棗,在手里搓了搓。
“志遠啊,人這輩子會碰到很多選擇。”他把青棗遞給我,“有些選擇看著容易,走進去才發現是坑。有些看著難,但走過去了,心里踏實。”
青棗很硬,硌手。
“你爸雖然現在說不了話,但他要是能說,會告訴你該怎么做。”老支書拍拍我的肩膀,“回家問問你媽吧,有些事她也知道。”
我攥著那顆青棗往家走。
路上碰見了孫海安。她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包,像是剛下班。
看見我,她停下來。
“你爸怎么樣了?”
“還在醫院。”
她點點頭,沒說話。我們站在路中間,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那天的話……”她忽然開口,“我不是隨便說的。”
我看著她。
“但我爸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她的聲音很輕,“他想招婿,是因為那塊地。我想嫁人,是因為我想離開。”
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發。她伸手撥開,手指在發抖。
“我知道這不對,利用你。”她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但我沒別的辦法。我爸不會讓我離開這兒,除非我嫁人,嫁個他控制得住的人。”
“所以你選了我。”
“因為你老實。”她笑了,笑容很苦,“老實到不會騙人,不會欺負我。等結了婚,我就能想辦法出去,去省城,去哪兒都行。”
真相攤開了,血淋淋的。
“那你想過我的感受嗎?”我問。
她愣住了。
“你想離開,所以要利用我。你爸想要地,所以要招贅我。”我的聲音很平靜,“那我的感受呢?我爸的病呢?我們家的日子呢?”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孫海安,你爸說得對,你還是個孩子。”我轉過身,“只想著自己要什么,不管別人死活。”
“我不是……”
我沒再聽,繼續往前走。她在后面叫了我一聲,但我沒回頭。
青棗在手里攥出了汁水,黏糊糊的。
10
母親坐在堂屋里等我。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我走進屋,把青棗放在桌上。
“去見楊爺爺了?”她問。
“他都跟你說了?”
“說了。”
母親嘆了口氣,拿起那顆青棗。“你爸當年撿石頭的時候,手都磨出血了。我說算了吧,他不聽,說這是給子孫后代留的基業。”
青棗在她手里轉著。
“可基業再好,也得有人守得住。”她抬起頭,“志遠,你想答應鄭鄉長嗎?”
“如果我答應,爸就能治病,家里債務全清。”
“是。”
“如果我答應,我就能進農機站,以后有個鐵飯碗。”
“如果我答應,村里人都會羨慕我,說我攀上高枝了。”
母親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但我不會答應。”我說。
煤油燈噼啪響了一聲。
“為什么?”母親的聲音很輕。
“因為那塊地是爸用命開出來的。”我頓了頓,“因為我不能為了錢,把自己賣了。”
母親的眼睛紅了。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她的手很粗糙,像砂紙。
“你長大了。”她說,“跟你爸一樣倔。”
那天夜里,我給父親擦身時,格外仔細。毛巾擦過他萎縮的腿,擦過他嶙峋的肋骨,擦過他干枯的手臂。
他的眼睛一直跟著我,眨也不眨。
“爸。”我湊近他耳邊,“那塊河灘地,我可能要賣了。賣了給你治病。”
他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但我不娶孫海安。”我繼續說,“我不當別人手里的棋子。你教過我,人活著要有骨氣。”
他的手指動了動,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擦完身子,我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但還有力氣,能回握。
握得很緊。
第二天,我去鄉政府找鄭興華。
他正在開會,我在走廊里等。墻上貼著各種標語和圖表,玻璃柜里放著獎狀和錦旗。
等了半個小時,他出來了。看見我,點點頭,示意我進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有辦公桌,有文件柜,有長條沙發。他在辦公桌后面坐下,示意我坐對面。
“想好了?”
“想好了。”我說,“那塊河灘地,可以賣給你。但婚事,我不同意。”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為我想靠自己。”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爸的病,我會想辦法治。欠的債,我會慢慢還。日子再難,也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著。篤,篤,篤。
“志遠,你還年輕,不懂事。”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沒有了。”
“我懂。”我說,“但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了。”
他盯著我,眼神很復雜。有失望,有惱怒,還有別的什么。
“那塊地,我買。”他終于說,“按市價,一分不少。但你爸的病,你自己想辦法。”
他拉開抽屜,拿出紙筆,開始寫合同。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寫完,推過來。
“簽字吧。”
我看了看合同,條款很清楚。地價按上等地算,一共三千塊。簽字,按手印。
印泥很紅,像血。
他數了錢。三十張一百的,嶄新,連號。我接過錢,厚厚一沓,沉甸甸的。
“志遠。”他叫住我,“出了這個門,咱倆兩清了。你爸當年救我的情,我還了。”
走廊里很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刺得眼睛疼。
我直接去了縣醫院。交了一千塊押金,又預交了一千塊醫藥費。收費員看著我手里的錢,眼神有點驚訝。
回到病房,父親正在做理療。醫生掰著他的腿,一點一點活動關節。他疼得額頭上都是汗,但咬著牙沒出聲。
母親在旁邊幫忙,動作很輕。
“媽,錢交上了。”我把收據遞給她。
她接過來,看了很久,眼淚掉下來,滴在紙上,暈開了字跡。
“地賣了?”
“賣了。”
她沒再問,只是握住了父親的手。
父親的治療很順利。住了半個月院,能坐起來了。雖然還不能說話,但右手能動了,可以慢慢寫字。
他寫的第一行字是:地沒了?
我把紙筆遞給他,他在下面寫:人還在。
字很歪,但能認出來。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我雇了輛三輪車,把父親接回家。路上經過河灘地時,父親一直盯著看。
地里已經有人在測量了,拉著皮尺,插著木樁。
父親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見了,才閉上眼睛。
日子慢慢回到正軌。我白天在自家地里干活,晚上照顧父親。母親輕松了些,臉上有了笑容。
債還清了,還剩下一點錢。我買了一輛二手拖拉機,農忙時幫別人耕地,掙點外快。
鄭興華后來見過幾次,但都沒說話。他調去了縣里,據說升了職。
孫海安在第二年春天結婚了,嫁給了縣里一個干部的兒子。婚禮辦得很排場,村里人都去了,我沒去。
聽說她結婚后不久就去了省城,再沒回來。
楊怡萱來找過我一次。那是父親出院后第二個月,她突然出現在村口,提著一個小包。
“聽說你爸病了,我來看看。”她說。
我領她回家。她給父親帶了水果,給母親帶了點心。坐在堂屋里,她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你變了。”她說。
“人都會變。”
“但你變得……”她頓了頓,“更沉了。像塊石頭。”
她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我送她到村口,她回頭說:“我要結婚了,在省城。對象是開餐館的,比我大十歲。”
“恭喜。”
“趙志遠。”她忽然叫我的全名,“如果當年你沒回來,我們會在一起嗎?”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發。
“算了。”她笑了,笑容很淡,“沒有如果。我走了,你保重。”
她轉身離開,背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盡頭。
我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麥收又到了。我開著拖拉機給人耕地,一天能掙三十塊。父親已經能拄著拐杖走路了,雖然很慢,但能走。
母親在院子里養了幾只雞,每天都能撿兩個蛋。
日子很平淡,但踏實。
有天傍晚,我從地里回來,看見父親坐在院門口。他拄著拐杖,望著村口的方向。
“爸,看什么呢?”
他轉過頭,慢慢地,在泥地上寫:海安。
我愣了愣。他已經很久不提這個名字了。
“她走了,去省城了。”
父親又寫:她來找過你。
“什么時候?”
父親想了想,寫:賣地后三天。在村口,等了一下午。
我記起來了。那天我去縣里買拖拉機零件,很晚才回來。
父親繼續寫:她哭了。
字寫得很用力,拐杖尖在泥地上戳出深深的痕跡。
我問為什么哭。父親搖搖頭,表示不知道。他慢慢站起來,拄著拐杖往院里走。夕陽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院門口,望向村口。
那里空蕩蕩的,只有老槐樹在風里搖晃。樹下有塊大石頭,被坐得光滑發亮。很多年前,孫海安坐在那兒等過我。很多年后,楊怡萱也在那兒跟我告別。
現在那兒什么都沒有。
風吹過來,帶著麥秸的味道,混著泥土的氣息。遠處有拖拉機在耕地,突突突的響聲時斷時續。
我轉身進院,關上了門。
門軸吱呀一聲,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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