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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美術館2025年年末推出的跨年金農大展,大概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金農展覽。當年鄭板橋說“杭州只有金農好”,只是文人之間有點夸張的揚譽。金農去世后的263年,伴隨著鄭板橋的秀句,風風光光回到故鄉杭州西子湖畔,向這座湖山與人文俱俊的城市獻上他作為游子的一瓣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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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31日 國家藝術雜志封面
金農歸來,用他的藝術與才華,呈現一個經過時間洗禮的“金農”,其精神既歸屬歷史上曾經的金農,也屬于故鄉杭州。如今的杭州真以他為榮耀,用鄭板橋的口吻來說,是“滿城爭說金司農”。
杭州只有金農好
金農熱愛故鄉,早年還是自稱金司農的時候,就在姓名前加署“錢湖”。那時金農的志趣,從司農二字可見端倪,從冬心到金農再到壽門,一變再變,寄意的脈絡清晰。只是無論怎么變,署名前面的鄉籍始終存在。杭郡、之江、錢塘、曲江、杭人、古杭、金牛湖上,都指向地理概念上的杭州,當然也指向文化概念上的杭州,這大概是出生在歷史名城、經受名城文化蒙養的金農,文化優勢的凸顯。對于金農在姓名前頭施加上的地名,我們或許只能報以羨慕的微笑,承認他是個愛故鄉者。金農后來的成就也不枉他的故鄉,以藝術史貢獻者的身份和諸多前賢一同,沉淀成為杭州歷史的一部分。不過,在我看來,客居揚州后的金農對于“杭州”鄉籍的再三強調,或許還寄托著他在“他鄉”生活的故鄉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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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金農花卉冊(八開之一)24.5cm×32cm 1761年遼寧省博物館藏
從歷史煙塵中回到人間的金農,其歷史面目有賴他眾多留傳于世的書畫,通過書畫勾勒出一個杭州人獨有的氣象。我們回看金農晚年那張側著身子,拖著一根細辮子,身體有點臃腫,眼睛老花,手持藤杖緩行的自畫像,可能能辨別當時金農精神氣。羅聘也畫過《金農像》,特別是金農手里的那本梵文經書,會讓人聯想到金農所處時代梵文遍布社會的各個角落,那是當時世俗生活里的時尚。作為弟子的羅聘,自然了解乃師的性情,故畫筆下的形象接近于真實生活里的金農。畫中捻須執書的金農,手執梵文經書,一副老儒的派頭。金農曾用梵文的“蘇伐羅”讀音替代“金”,并刻入印章,除了流露出其擁有某種外語能力,也顯示了金農學識的賅博。
異書自得作者意
說起金農,不能不提到他的漆書。20世紀初西北發現大量的簡帛書,人們想到金農的漆書,兩者高度神似。簡帛出現的年代雖早,但發現的時間很晚,對于金農自創的漆書,人們只能用“暗合”來比方。這是金農神奇的地方,也是他的魅力所在。現在我們打量金農那手別致的漆書時,依我的看法,前人對他的啟發在先,比如鄭簠隸書的波磔,但他的創造才具才是引燃他漆書的關鍵。有人說金農的書法得力于《華山碑》甚多,這樣評說自然沒錯,因為金農收藏過一本《華山碑》。不過僅僅以一本拓本作推測,總無法說明金農之所以成為金農,在金農之前或金農之后學華山碑的不在少數,何以金農能脫胎換骨,自立門戶?可見范本固然重要,若非心如發絲,又想象力超群,斷無后來列名揚州八怪之首的金農。金農學漢碑,也學宋版書刻字,他有變俗為雅的本領,全憑手眼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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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金農漆書《相鶴經》屏85cm×126cm西泠印社藏
金農大展中陳列的書法作品,有好幾種結構大致相似,筆畫處理上互有增減:有橫向筆畫粗,豎向筆畫細;也有豎向筆畫粗,橫向筆畫稍細;還有橫豎筆畫一般粗細的,這幾種由金農寫來,無不如意,皆成妙諦。說金農是調遣拿捏筆調的高手,一點都不為過,宋版字在他的指揮下猶如變形金剛般分化出如同出自一母的兄弟姐妹,不能不佩服他手段的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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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金農漆書“門無庭有”五言聯105cm×24cm×2故宮博物院藏
值得佩服的還有他的詩文,流露出介于學人與才士才有的風懷。那些詩聯散曲,由他寫來,別有情懷,想象空間驟然增大,讓人不禁浮想聯翩。如“異書自得作者意,長劍不借時人看”,有自鳴得意及與時不諧的敝帚自珍。還有用粗大宋體寫的“昔年曾見”和“寄人籬下”,含有訴不盡的生活遭逢。
有人欣賞金農,只看到他寫字形式上的“怪誕”,從來沒注意到他藝術的底色,詩文給予的想象空間與詩意的賦予。
他漆書的寫法多多少少有點他人格的象征,尤其是長槍大戟的斜筆,往往顯得凌厲,蘊含著突破的機鋒與個性的張力,然而少數突兀的斜筆終究被統攝在分量更重更有秩序的橫平豎直里。
山水梅竹與馬
金農的山水一派江南風物,不顯山不露水,論畫,不是大畫大水。
無論是梅花繞屋《高士叩門》,還是《吳興采菱圖》,抑或是《風雨歸舟圖》,都繞不開金農江南生活的影子,見畫即見其人。叩門訪友的高士是自寫或帶有“我”的化身;《吳興采菱圖》是我“觀”;《風雨歸舟圖》則是一種寄意,其意象既與物理意義上的“歸”有關,也涉及游子的故鄉之思。這些題材在金農生活時代,并非他獨有,只不過金農的表達更江南更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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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金農梅花圖頁23.2cm×33.4cm 1758年故宮博物院藏
梅蘭竹菊是畫中的四君子。金農畫得最多最好的是梅和竹。固然是梅竹的表達最接近書法與書寫。對于金農而言,以書法化畫法,當中切換流暢自如,這同時是梅竹的象征性決定的。事實上,金農的墨竹就是漆書的某種重構,厚重粗拙的竹葉如雞毛撣子,處處洋溢著濃重的漆書意韻,書畫同體。金農自己解讀為李煜的金錯刀法,借古人演繹自己的主張,讓自創畫法變得名正言順。
金農的梅花別開生面,老桿落梅,點墨成章,這里頭依仗著書法的加持,還有本事于杭州孤山林和靖的梅妻鶴子,他畫繁枝密花,花蕊鋪天蓋地,那種密不透風的繁花,俱見文章之氣,郁郁芊芊,仿佛誤入香雪海,觸手拈香……這種造境能力既得益于書法和詩文的滋養,也取決于其藝術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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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金農人物山水圖頁(荷花銀塘)24.3cm×31.2cm故宮博物院藏
金農的畫馬向來被看成是人生不得志的自喻。古代繪畫中的鞍馬,到了金農手里也被轉借成為自我傾訴的出口。這次的大展,南京博物院藏的金農畫馬沒有來,卻有其弟子羅聘的一幅畫馬出場,畫面很小,卻顯精彩,雙馬交頸似互訴衷腸。畫上的詩出于金農之手,詩曰:撲面風沙行路難,昔年曾躡五云端。紅韀令敝雕鞍損,不與人騎更好看。不妨看成是一個文人藝術家背井離鄉遠赴江淮賣畫生涯的自寫,言語之間,滿是凄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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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金農香林掃塔圖軸61.5cm×28.8cm蘇州博物館藏
金農是多面的,這大概正是他讓人著迷的地方。正如習慣于畫墨梅的他,偶爾也弄筆畫胭脂梅,也能引起后世美術史家關注的眼光。金農在一件設色畫梅上寫道:客窗偶見俳梅半樹,因用玉樓人口脂畫之,彼姝曉粧毋惱老奴竊其香奩,而損其一點紅也,不覺失笑。這樣的畫,讓一位美國的漢學家誤以為帶有某種色情色彩。色是胭脂色,題畫也是有情調的,不過設色梅上提到的“口紅”,牽扯的只是金農搭建的另一個畫外空間,其本質依舊是“畫梅乞米”的獨白。
這樣有趣的金農,當然惹人憐愛。同時代的全祖望評價:其磊落似劉龍洲,潔似倪迂,尤喜狹邪之游,似楊鐵崖;而其癡甚篤,遠似顧長康,近似鄺湛若……后世的追捧者更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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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金農自畫像軸131.3cm×59.1cm 1759年故宮博物院藏
齊白石極力模仿他為滿足揚州藝術消費群的口味,以粗大仿宋體寫標題,還仿照金農的“百二硯田富翁”造出一個“三百石印富翁”來。張大千用金農的《風雨歸舟圖》跟徐悲鴻交換董源《溪岸圖》,雖然不對等,卻成了事實。浙江美術館展出的不是徐悲鴻的那件藏品,不過以清人換宋元,可以看出金農在時人心目中的地位。錢君匋晚年回憶起自己中壯年時零敲碎打湊整了一部金農冊頁,忍受書畫掮客一而再再而三的加價,又恨又愛,沒辦法,愛金農只好為此買單。與金農一樣酷愛家山的唐云,步金農后塵,以“杭人唐云”自稱,題款成了他獨一無二的標簽。黃裳對《冬心先生集》偏愛有加,推崇備至,惹得另一位古書收藏家感嘆:連學問那么好的黃先生也拜倒在他腳下……
寂寥抱冬心,教我如何不說他。
原標題:《國藝 | 唐吟方:歲寒見冬心》
欄目編輯:吳南瑤
文字編輯:王瑜明
本文作者:唐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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