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江城郊區“仁愛療養院”。
陳宇軒按照張浩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這家位于山腳下的療養院。環境清幽,設施完善,但收費昂貴,一個月的基本費用就要兩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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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前臺登記時,護士警惕地看著他:“請問您是林女士的什么人?”
“我是她女兒的朋友,替她來看看阿姨。”陳宇軒拿出準備好的果籃和營養品,“林婉工作忙,托我過來。”
護士的臉色緩和了些:“302房。不過林阿姨剛做完化療,身體很虛弱,不要聊太久。”
“謝謝,我明白。”
走在安靜的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若有若無的花香。陳宇軒心中五味雜陳,他即將見到的,是林婉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也是她所有行動的源頭。
302房門虛掩著。他輕輕敲了敲門,里面傳來虛弱的聲音:“請進。”
推開門,一間單人病房,干凈整潔。窗前坐著一位五十多歲的婦女,瘦得幾乎脫形,頭發因為化療幾乎掉光,戴著一頂針織帽。但她的眉眼間,還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以及和林婉相似的神韻。
“阿姨您好,我是林婉的朋友,姓陳。”陳宇軒禮貌地說,將果籃放在床頭柜上。
林母轉過頭,眼神有些迷茫:“小婉的朋友?她沒說要來人啊...”
“我想給她一個驚喜。”陳宇軒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聽說您在這里休養,就來看看。您感覺怎么樣?”
“老樣子,時好時壞。”林母輕嘆,“小婉這孩子,為了我,太辛苦了。”
陳宇軒注意到病房里有許多小物件:手工編織的毯子,窗臺上的綠植,墻上的十字繡——都是林婉會喜歡的風格,顯然是精心布置過的。
“林婉很孝順。”他輕聲說。
“太孝順了,孝順得讓我擔心。”林母眼中含淚,“我知道她為了我的醫藥費,承受了太多壓力。這療養院一個月要兩萬多,還有化療費、藥費...她一個女孩子,哪來那么多錢?”
陳宇軒心中一動:“阿姨,林婉在公司做得很好,現在是副總,收入應該不錯。”
“副總?”林母驚訝地看著他,“她說她只是普通會計啊...”
話一出口,林母意識到說漏了嘴,慌忙改口:“可能是我記錯了,最近腦子不好使。”
陳宇軒沒有戳破,轉而問:“阿姨,您和林婉的父親...一定很恩愛吧?”
提到丈夫,林母的眼神變得柔和又痛苦:“志強是個好人,老實,勤快。如果不是那場意外...”
“什么意外?”
林母突然警惕起來:“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只是想多了解林婉。”陳宇軒誠懇地說,“她是個很特別的人,但我總覺得她心里藏著很多事。如果您愿意告訴我,也許我能幫到她。”
林母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他的誠意。最終,她嘆了口氣:“小婉不讓我跟任何人說。但我覺得,她太苦了,需要有個人理解她。”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病房,林母開始講述那段塵封的往事。
十年前,林志強是個小包工頭,帶著十幾個老鄉在建筑工地干活。他為人仗義,對工人好,雖然賺得不多,但一家人其樂融融。林曉芳(林婉的原名)當時十六歲,成績優異,夢想是考上大學,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那年夏天,林志強接了個大項目:城西的“幸福家園”住宅樓。總承包方是建國建筑公司,老板陳建國。
“志強一開始很高興,說這是個大工程,做好了能賺不少錢。”林母回憶道,“但開工沒多久,他就開始愁眉苦臉。我問怎么了,他說公司提供的材料有問題,水泥標號不夠,鋼筋數量也不足。他去找負責人反映,對方說這是上面的意思,讓他照做就行。”
林志強陷入了兩難。繼續做,工程有安全隱患;不做,要賠違約金,而且手下的工人都會失業。最終,在公司的壓力下,他選擇了妥協。
悲劇發生在三個月后。一棟六層住宅樓的樓板突然坍塌,正在施工的工人摔了下來。三死七傷,林志強手下的工人占了大半。
“事故發生后,建國公司的人第一時間找到志強。”林母的聲音顫抖,“他們說,只要志強承認是他偷工減料,愿意承擔全部責任,公司會負責賠償。如果不答應,他們就告志強重大責任事故罪,要坐牢。”
在威逼利誘下,林志強簽下了責任認定書。建國公司支付了賠償金,但遠遠不夠。林志強賣掉了房子、車子,還欠下巨額債務。媒體被壓了下來,事故很快被遺忘,只有受害者家庭永遠活在痛苦中。
“志強受不了良心的譴責,也受不了那些受害者家屬的指責。”林母淚流滿面,“事故發生一年后,他...他從建國公司大樓跳了下去。留下遺書,說他對不起那些工人,對不起我們母女。”
陳宇軒感到一陣窒息:“后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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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建國公司給了我們二十萬撫恤金,條件是永遠不再提起這件事。”林母苦笑,“二十萬,買了一條命,多么劃算的買賣。我用那筆錢還了部分債,剩下的供小芳上學。但債太多了,小芳大學時打了三份工,還是不夠。我查出乳腺癌時,我們連住院費都付不起。”
“所以林婉改了名字,進了建國集團?”
林母點頭,又搖頭:“一開始,她只是想找份好工作,多賺錢給我治病。但進了公司后,她發現了更多事情。原來當年的事故,建國公司不止一次用這種手段。偷工減料,出了事找替罪羊...小芳說,陳建國和他的公司,毀了很多家庭,必須付出代價。”
“所以她計劃報復?”
“我不知道她具體做了什么。”林母抓住陳宇軒的手,眼中滿是懇求,“但我能感覺到,她變了。她越來越像...像她恨的那些人。先生,如果你真是小芳的朋友,請幫幫她,別讓她走上不歸路。”
陳宇軒反握住林母枯瘦的手:“阿姨,我會盡力。但您要答應我,好好養病,別讓林婉擔心。”
離開療養院時,陳宇軒的心情沉重到極點。陽光明媚,鳥語花香,但他看到的卻是十年前那個絕望的少女,和如今在復仇路上漸行漸遠的女人。
他理解了林婉的恨,但無法認同她的方式。以惡制惡,只會制造更多的悲劇。
回市區的路上,他接到了林婉的電話。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宇軒,你現在在哪?”
“在外面辦事。怎么了?”
“我們能見個面嗎?有急事。”
兩人約在江邊的一家茶館。陳宇軒到達時,林婉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杯茶,但她一口沒動。
“你今天去看我媽了?”她開門見山,眼中帶著審視。
陳宇軒沒有否認:“是的。我想了解真相。”
“你憑什么?”林婉的聲音陡然提高,隨即意識到在公共場合,又壓低聲音,“那是我家的私事,你沒權利干涉!”
“如果這件事影響到我的家人和公司,我就有權利。”陳宇軒平靜地說,“林婉,或者說林曉芳,我理解你的痛苦,但你現在的做法,和當年那些傷害你父親的人有什么區別?”
林婉的臉色瞬間蒼白:“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陳宇軒將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這是你母親的治療費用清單。過去三年,你支付了超過一百萬的醫療費。以你的正常收入,不可能有這么多錢。錢從哪里來?鑫源資本?還是其他途徑?”
林婉盯著那份文件,手指緊緊握住茶杯,指節發白。
“我調查了鑫源資本。”陳宇軒繼續說,“他們不只是想要公司股份,還想通過你控制整個集團。你利用我父親對你的信任,幫他做出決策,實際上是在為鑫源鋪路。等公司被掏空,鑫源會套現離場,留下一個空殼,而我父親會身敗名裂。這就是你的復仇計劃,對嗎?”
茶館里播放著輕柔的古箏曲,鄰桌的情侶在低聲說笑,窗外的江水平靜流淌。但這張桌子周圍,空氣幾乎凝固。
良久,林婉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你以為我愿意這樣嗎?你以為我喜歡每天戴著面具生活,討好我恨的人,做違背良心的事?”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痛苦:“但我沒有選擇!我媽的病需要錢,很多錢!那些受害者家屬需要補償!我爸的清白需要證明!靠我一個月兩萬的工資,能做到嗎?”
“所以你就和鑫源合作?你知道他們是什么人嗎?”陳宇軒壓低聲音,“李振東手里有十年前事故的完整報告,他打算用它來威脅我父親。這就是你說的復仇?和那種人合作?”
林婉震驚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在查真相,而不是像你一樣被仇恨蒙蔽眼睛。”陳宇軒嘆了口氣,“林婉,收手吧。我們可以一起找出真正的解決辦法,而不是這樣互相毀滅。”
“太晚了。”林婉苦笑,“我已經陷得太深了。就算我現在退出,李振東也不會放過我,更不會放過你父親。”
“只要你有決心,就不晚。”陳宇軒誠懇地說,“告訴我李振東的全部計劃,告訴我你掌握了什么證據,我們一起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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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她原計劃中要摧毀的家庭的繼承人。他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真誠的關切和解決問題的決心。這一刻,她心中的高墻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下周的股東大會,李振東會提出改組董事會。”她終于開口,“他手里有十年前事故的完整報告,包括你父親指示偷工減料的證據。如果陳總不同意改組,他就會公開報告。”
“報告原件在哪里?”
“在他手里。我只見過復印件。”
“有沒有辦法拿到原件?”
林婉搖頭:“他很謹慎,原件應該放在保險箱里。”
陳宇軒思考片刻:“除了這份報告,他還掌握什么?”
“公司這幾年的一些財務問題,稅務上的小動作,還有...”林婉猶豫了一下,“我和你父親的關系。他拍了照片,如果公開,會對你父親的聲譽造成毀滅性打擊。”
“你們真的有...”陳宇軒沒有說下去。
林婉苦笑:“如果我說沒有,你信嗎?你父親確實對我有好感,但我一直保持著距離。那些照片是借位的,但看起來足夠真實。”
陳宇軒松了口氣:“所以你們沒有實質關系?”
“沒有。”林婉低下頭,“雖然我恨他,但還沒到那種地步。而且...我不愿意用那種方式報復。”
這句話讓陳宇軒對她的看法有了微妙的變化。她并非完全被仇恨吞噬,內心仍有底線。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他說,“現在,我們需要一個計劃。”
接下來的半小時,兩人低聲商討。陳宇軒提出,首先要拿到李振東手中的證據原件,或者至少證明那些證據是偽造的。其次,要在股東大會上爭取多數股東的支持,阻止董事會改組。
“你父親那邊...”林婉擔憂地說,“他完全信任我,如果他知道我在背叛他...”
“你不是在背叛他,你是在救他。”陳宇軒說,“我會找個合適的機會跟他談。但現在,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最終,林婉同意了合作。但她提出一個條件:“無論結果如何,請保證我母親能得到繼續治療。她只剩不到一年的時間了,我想讓她走得安心。”
“我答應你。”陳宇軒鄭重承諾。
兩人分開時,天色已近黃昏。江面被夕陽染成金色,波光粼粼。陳宇軒看著林婉離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這個他原以為的敵人,現在成了盟友;這個被仇恨驅使的女人,內心仍有柔軟的部分。
回到家中,陳建國正坐在客廳里看新聞。看到兒子回來,他摘下眼鏡:“一整天不見人,去哪了?”
“去了解一些事情。”陳宇軒在父親對面坐下,“爸,我想跟您談談林婉的事。”
陳建國的表情立刻警惕起來:“如果你還是想說她的壞話,那就免了。”
“不,我想說的是十年前的事故。”陳宇軒直視父親的眼睛,“城西‘幸福家園’,林志強,那些死傷的工人。爸,真相到底是什么?”
陳建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遙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誰...誰告訴你的?”
“這不重要。”陳宇軒平靜地說,“重要的是,我知道林婉是林志強的女兒,我知道她進公司是為了報復,我也知道她現在和鑫源資本合作,想要搞垮公司。”
陳建國猛地站起身:“胡說什么!小婉不是那種人!”
“爸,您還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時候?”陳宇軒也站起來,“林婉親口承認了。而且,鑫源資本的李振東手里有當年事故的完整報告,他打算在下周的股東大會上用來威脅您。”
陳建國踉蹌一步,扶住沙發靠背,整個人像突然老了十歲。他沉默了很久,終于緩緩坐下,雙手捂住臉。
“十年了...我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陳宇軒痛心地說,“對您來說過去了,但對那些受害者家庭來說,永遠過不去。林志強死了,他的妻子重病,他的女兒為了報仇不惜毀掉自己的人生。爸,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在兒子的逼問下,陳建國終于說出了塵封十年的真相。
當年的建國建筑公司還是個中小企業,為了拿到“幸福家園”項目,陳建國報出了低于成本的價格。中標后,為了不虧本,他指示手下在材料上做手腳。水泥標號降低,鋼筋數量減少,一切都在他的默許下進行。
“我知道有風險,但我當時想,住宅樓又不是高樓大廈,應該沒問題。”陳建國聲音顫抖,“事故發生那天,我正在外地談項目。接到電話時,我整個人都懵了。”
事故發生后,陳建國第一反應是掩蓋真相。他找到包工頭林志強,威逼利誘讓他承擔全部責任。媒體被買通,監管部門被疏通,事情很快平息。但他沒想到,林志強會自殺,更沒想到十年后,林志強的女兒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我是罪人,我知道。”陳建國老淚縱橫,“這些年,我捐款做慈善,幫助貧困學生,就是想贖罪。但我沒想到,報應會以這種方式到來。”
“爸,現在不是懺悔的時候。”陳宇軒坐到父親身邊,“我們必須阻止李振東。如果他公開那些證據,您不僅會身敗名裂,還可能坐牢。”
“那我能怎么辦?”陳建國無助地說,“小婉...林婉恨我是應該的,我毀了她的人生。”
“但她現在愿意給我們一個機會。”陳宇軒說,“她同意合作,一起對付李振東。但前提是,您必須面對自己的錯誤,承擔應有的責任。”
陳建國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她真的愿意?”
“是的。但我們需要您的配合。”陳宇軒詳細講述了和林婉商定的計劃。
聽完兒子的計劃,陳建國沉默良久,最終點了點頭:“好,我按你們說的做。這是我欠他們的。”
當晚,陳建國給林婉打了電話。電話那頭,林婉聽他說完,只回了一句:“陳總,下周的股東大會見。”
掛斷電話后,林婉站在公寓的陽臺上,望著江對岸的燈火。手機屏幕上是母親發來的信息:“小芳,今天有個姓陳的年輕人來看我,說是你的朋友。他很關心你,你要好好珍惜這樣的朋友。”
林婉的眼淚無聲滑落。她回復:“媽,我知道。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去看您。”
她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明天的路該怎么走,她不知道。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李振東正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開著那份十年前的事故報告。他撥通了一個號碼:“王董,都安排好了。下周的股東大會,建國集團就是我們的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別大意,陳建國不是省油的燈。還有他那個兒子,聽說不簡單。”
“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中。”李振東自信地說,“林婉已經完全被我們控制,她不敢背叛。至于陳宇軒,一個剛畢業的學生,不足為懼。”
掛斷電話,李振東走到窗前,俯瞰江城的夜景。這座城市的建筑,有多少是建國集團建的?很快,這一切都將屬于他,屬于鑫源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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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知道,他所信任的棋子,已經開始脫離掌控。而他所輕視的對手,正在編織一張反擊的網。
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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