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記
一群人,一大時代,一座城
![]()
吾球商業地理:
從東莞東,到嘉禾望崗,到虹橋樞紐,揭示了這樣一個邏輯:未來的城市吸引力,不僅在于能提供多少崗位,更在于能否為奮斗者提供一個值得托付青春的意義系統。那么,下一站,又會是哪里?答案就寫在每一趟開出的列車里,寫在每一個奔赴者的眼神中。這是一個流動的中國,而它的方向,始終是向前。
采寫+主編/王千馬
圖片/網絡
編制/大腰精+牛兒響叮當+咿呀丫
“下一站,是本次列車的終點站,嘉禾望崗。”
這句平靜的地鐵報站聲,最近從手機屏幕“涌”進了廣東省兩會的議事廳。廣州市市長孫志洋向世界發出邀請:“歡迎來聽一聽《嘉禾望崗》。”
一首車站命名的歌,播放量超十億;一個三線換乘的地鐵站,成了千萬廣漂的情感地標。站內新立的廣告牌上寫著:“這里是嘉禾望崗,愿你此去繁花似錦,亦有重逢可期。”
但嘉禾望崗從不只屬于廣州。
當你將目光投向中國版圖,會發現一個隱秘的規律:每一個經歷了劇烈人口凈流入的城市,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嘉禾望崗”。
它們是深圳的福田口岸、東莞的東莞東站、上海的虹橋樞紐、北京的西二旗、武漢的光谷廣場、成都的火車南站,或者,濟南的濟南西站、鄭州的鄭州東站……
這些地方往往不是城市的歷史中心,卻無一例外地成為新移民的集散地、夢想的渡口和產業的閘門。它們是一種“超車站”存在——既是地理坐標,更是中國經濟地理變遷的活體切片,記錄著四十年間生產要素的每一次大規模重組。
★流動中國★
從“出發地”到“樞紐場”
顯然,嘉禾望崗的爆火并非沒有先例。在它之前,東莞東站也曾被人深切關注。東莞市當地甚至排演了一部名叫《東莞東》的音樂劇,打出的口號就是,致敬2億東莞建設者。
在創作《“制造”新東莞》這本書時,我就踏足并描述過這個位于東莞常平的車站。它的原身是常平東站。1992年,隨著京九鐵路全線開工,被定為京九鐵路和廣梅汕鐵路的樞紐車站的東莞東,在所難免地成了很多人的鄉愁。
![]()
時間如果能倒回二十年前,東莞東站廣場上涌動的人潮,是觀察中國作為“世界工廠”的最佳樣本。
那時,“東莞東”三個字在無數勞務工心中,就是一張通往流水線的車票。車站吞吐的人流,與珠三角電子、服裝、家具等產業的訂單量直接掛鉤。這里是一個明確的終點——人們從內陸鄉村出發,在此下車,進入工廠,完成從農民到產業工人的身份轉換。
那是中國融入全球產業鏈的“口岸時代”,車站是人力資本的登陸點。
相比1.0時代的東莞東,嘉禾望崗則是2.0時代的網絡化生存的中間站。
★產業升級★
嘉禾望崗和上海虹橋的“樞紐場”
嘉禾望崗,位于白云區嘉禾街道與望崗村的交界處,向北通白云機場,向南達廣州南站。這里是進廣州的“最后一站”,也是離廣州的“第一站”。有人在此扎根大灣區,有人經此走向世界。
這種“門戶樞紐”特質,是中國產業流變的一級特征:從單一終點的“打工目的地”,演變為網絡節點的“要素配置中心”。而今天的嘉禾望崗,則進入了 “樞紐時代”。
它不再是終點,而是一個充滿可能性的中間站。人們來這里的目的變得多元:有人去白云新城的總部上班,有人去設計之都的創意園區,有人轉乘去知識城搞研發,也有人只是短暫停留,準備飛往東南亞開拓市場。
這種變化背后,是廣州乃至大灣區產業的網絡化升級。嘉禾望崗周邊,不再是單一的制造業集群,而是混合了臨空經濟、時尚設計、直播電商、供應鏈管理的復合生態。
車站就像一個路由器,將不同類型的人力資本,精準導向復雜經濟網絡的不同節點。
現在,我們再將尺度放大到上海虹橋樞紐,看到的是更宏大的“樞紐場”。
![]()
這里不僅是交通的物理疊加,更是長三角能量交換的心臟。一位工程師從蘇州園區乘高鐵至此,30分鐘內可換乘航班飛往全球;一位投資人從浦東機場落地,通過虹橋快速進入江浙的制造腹地。人流、物流、資金流、信息流在此以分鐘為單位高速耦合。
虹橋樞紐的存在,宣告了中國城市化進入 “城市群協同” 階段。樞紐的價值,不在于吸引了多少人“留下”,而在于它能多高效地讓人“經過”并完成價值交換。
★站臺鏡像★
產業升級與人生劇本的同頻共振
可以這樣說:車站是產業的鏡像,更是人生的舞臺。每一個“嘉禾望崗”的客流結構變遷,都同步刻錄著國家產業升級與個體命運選擇的雙重軌跡。
觀察這些樞紐的早晚高峰,宛如觀看一部快進的產業演進史:
過去式的東莞東,一片統一的工裝藍,手里或許還提著鼓鼓的編織袋。他們是中國制造1.0的主角。跟他們相關的敘事,主要圍繞“生存”而展開,目標具體而微薄:賺夠錢,回家蓋房。車站意味著離別與汗水。
現在進行時的嘉禾望崗,衣著多元,匆忙的腳步中,有跨境電商的運營、服裝品牌的買手、MCN機構的主播、物流公司的調度。他們是大灣區商貿與服務化2.0的縮影。跟他們相關的敘事,主要圍繞“生活”而展開,目標開始變得復雜,那就是在廣州立足,找到歸屬,或許能闖出一片天。車站充滿了迷茫、希望與堅韌。
《嘉禾望崗》歌曲評論區成為“青春紀念館”,正是因為擊中了這種從“生存”邁向“生活”的普遍共鳴。
而未來想象中的北京西二旗/深圳福田,或者光谷廣場、成都孵化園,應該是背著雙肩包、戴著耳機、眼神略顯疲憊的“格子衫”大軍——這些無疑是中國互聯網與硬科技3.0的標配。他們的目的地是后廠村的代碼森林,或是粵海街道的研發大樓。跟他們相關的敘事,主要圍繞“生長”而展開,目標目標關乎自我實現:加入顛覆性的團隊,創造新產品,實現技術理想。車站是夢想通勤的起點。
![]()
我想,在北京西二旗地鐵站里沉默的“格子衫”們,心中翻滾的或許是更接近“生長”的波瀾。
★樞紐戰爭★
未來城市的勝負手
在區域競爭白熱化的今天,一座城市的“嘉禾望崗”能級,已悄然成為預測其未來的關鍵指標。
首先是“流量之爭”。傳統城市競爭的是“人口凈流入”這個靜態結果。而未來城市的戰爭,競爭的是 “高質量流量”的運營能力——即如何將交通樞紐的“客流”,高效轉化為驅動城市產業發展的“人才流、技術流、資本流”。
鄭州東站依托“米字型”高鐵網,將自己從交通樞紐升級為“產業引流的管道”。通過高鐵的“強連接”,沿海的智能終端、生物醫藥企業將研發或生產基地快速“拷貝”到鄭州航空港區。這里爭奪的,不再是單純的勞動力,而是產業鏈關鍵環節的落地。
![]()
同樣,濟南西站及其所依托的京滬高鐵,正在書寫另一種“流量運營”的樣本。它不僅是山東連接京津冀、長三角兩大經濟引擎的“咽喉”,更在實踐一種“總部-基地”的協同模式。許多企業將研發、營銷等核心職能布局于北京、上海,而將生產、實驗等環節放在濟南及周邊成本更低、空間更廣的區域。濟南西站每日密集的高鐵班次,使得這種“異地協同”如同同城辦公。它爭奪和運營的,是 “高附加值經濟活動的區域協同權”。人流在此快速通過的背后,是研發指令的下達、技術團隊的巡回、供應鏈的即時響應,是濟南深度嵌入京滬創新鏈和產業鏈的具象體現。
成都火車南站,則通過地鐵1號線,將高校密集的城區與高新區、天府新區串聯,形成一條“人才-產業”的體內循環快車道。它爭奪的,是青年創新人才的留存率與活躍度。與此同時,18號線則直接對接天府機場,打通成都與世界的鏈接通道。
這三種模式——鄭州的“產業鏈承接”、濟南的“功能區協同”、成都的“內循環培育”,共同詮釋了未來城市樞紐之爭的核心:不再是簡單地讓人留下來,而是如何讓人(及其所攜帶的要素)為了創造價值而更高效地流動起來;
其次是“意義之爭”。未來的城市戰爭,不僅需要“功能地標”,更需要“情感地標”。當基礎設施的功能性趨同,情感連接便成為稀缺資源。
廣州將嘉禾望崗從一個換乘站,成功升華為“廣漂奮斗精神”的象征,通過歌曲、文案、城市話語進行情感加冕。這本質上是一種先進的城市品牌運營:將基礎設施情感化、IP化,從而增強對年輕人口的黏性。
武漢光谷廣場的“星河”雕塑,之于百萬大學生和年輕工程師,也有著類似的情感地標意義。它代表的不再是單純的便利,而是一種“在此,與未來同行”的身份認同。
![]()
這揭示了一個新邏輯:未來的城市吸引力,不僅在于能提供多少崗位,更在于能否為奮斗者提供一個值得托付青春的意義系統。車站,成了這個系統的玄關。
不得不說,從東莞東到嘉禾望崗,再到虹橋樞紐,我們看到的是一條清晰的演化鏈:中國經濟的空間組織,正從“沿海工廠吸引內陸工人”的極點模式,升級為“多層樞紐配置全域要素”的網絡模式。
下一站,又會是哪里?答案就寫在每一趟開出的列車里,寫在每一個奔赴者的眼神中。這是一個流動的中國,而它的方向,始終是向前。
附件
![]()
《“制造”新東莞》
入選:
廣東省作家協會東莞“中國作家第一村”創作工程
東莞文學藝術院重點簽約創作項目
百道好書榜
探照燈好書榜
春風月榜
已由廣東省人民出版社出版發行,
當當、京東均有售
![]()
《潮起潮涌》
已由紅旗出版社出版發行,
當當、京東均有售
![]()
《城市戰爭:
國運、時代及世界三重奏下的中國區域沉浮》
入選:
“新華薦書”2023年度十大好書
中國出版集團2023年度優秀主題出版物
及2024年度全民閱讀書單
第五屆“全民閱讀·書店之選”人文社科類
十佳圖書候選作品
- THE END -
吾球商業地理
見城市生長和未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