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改編遭質(zhì)疑，歷史顧問胡耀飛回應

澎湃新聞記者 石劍峰

電視劇《太平年》已播出20集，隨著劇集的深入，觀眾也被帶入課本中只占很小一部分五代十國歷史深處，慢慢厘清這段脈絡混亂的亂世史，也對這段歷史中那些或顯赫的人物——趙匡胤、郭榮、石敬瑭，或不為大眾知曉的名字——馮道、錢弘俶，有了一定的歷史想象。

但也有不少觀眾覺察到，這部電視劇也有大量的虛構(gòu)、挪用，甚至架空，比如F3——趙匡胤、錢弘俶、郭榮不可能同臺，開封保衛(wèi)戰(zhàn)不可能存在等等，這些戲劇化處理是否會影響我們對歷史的認識？更有不少觀眾認為，目前展開的劇集對部分歷史人物有了洗白美化之嫌，比如馮道，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些歷史人物在影視劇和歷史記載中的差異？

陜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胡耀飛是電視劇《太平年》的歷史顧問之一，曾著有《吳越國與吳越錢氏研究》，五代十國也是他的研究領域。

在接受澎湃新聞專訪時，他對這些疑問也做了回應。胡耀飛認為，想要將歷史事實原原本本制作成電視劇也不現(xiàn)實，“目前《太平年》的虛構(gòu)尚在可以理解和接受的范圍之內(nèi)，電視劇所展現(xiàn)的時間是五代十國后半段，從后晉滅亡到吳越國納土歸宋也就三十年左右，為了劇情的順利推進，進行合理的改編是無關宏旨的。”

對于如何來平衡虛構(gòu)和史實，胡耀飛認為影視化時必須堅持“歷史整體走向不得改變。”在這方面，《太平年》基本是做到了。

《太平年》的虛構(gòu)尚在可以理解和接受的范圍之內(nèi)

澎湃新聞：您是《太平年》的歷史顧問之一，當您接觸到這個項目的時候，作為歷史學者，您最初怎么看待將五代十國這段歷史搬上熒幕？

胡耀飛：作為一名歷史顧問，我其實并不參與電視劇的具體制作。當然，從電視劇的制作流程而言，歷史顧問的作用不可或缺，主要體現(xiàn)在對劇本內(nèi)容的史實把控方面。

五代十國是我個人的研究領域，也是早年進入歷史之門便感興趣的時代。事實上，將五代十國歷史搬上熒幕，確實非常少。無論是北方中原王朝還是南方割據(jù)政權，在大眾的心目中都混沌不清，乃至混亂不堪。我當初對五代史感興趣，其實也是因為對這段歷史的認識比較模糊，想要深入了解清楚。但喜歡歷史，又像我這樣想要弄清楚亂世的人還是不多，所以更不用說將五代十國影視化了。即便是曾經(jīng)有過的一些影視化作品，比如早年以吳越國開國君主錢鏐為主人公的電視劇《吳越錢王》（2006），也毫無存在感。五代十國時期最知名的歷史人物南唐后主李煜，目前也沒有專門的電視劇，只有一部與宋太祖趙匡胤一起的《李后主與趙匡胤》（2007），沒多少人看過，豆瓣評分也不高。因此，這次在央視播出《太平年》，可以說是在電視劇制作領域打破了紀錄，肯定能夠吸引更多人關注五代十國。

澎湃新聞：五代十國歷史很少出現(xiàn)在我們的影視劇作品中，您作為歷史顧問，如何看待編劇目前的處理方式？

胡耀飛：五代十國歷史影視化的作品確實非常稀少，基本可以說完全沒有觀眾基礎。除了專門對唐宋歷史感興趣的人，大部分觀眾是很難進入狀態(tài)的。就目前十幾集內(nèi)容而言，編劇的處理應該說還是可以的，即以主角錢弘俶的視角為核心，在中原、吳越兩條線索之間交替進行。

說起五代十國歷史，大家在中學的歷史課本上一般都學過一點內(nèi)容，比如石敬瑭割讓燕云十六州，以及北宋統(tǒng)一天下，附帶列個表說一下五代十國是哪幾個政權。因此，前幾集中原線對石敬瑭的描述，可能是大家唯一能夠有所帶入的內(nèi)容了。而且石敬瑭甘當兒皇帝，割讓燕云十六州，也是千年以來一直被罵的，好不容易有一次影視化的機會，非常容易引起大家的廣泛討論。但吳越國這邊的劇情，對大眾而言幾乎可以說是一片空白，想要在這方面引起大家的興趣，十分不容易。目前的劇情，大體是安排了一些權謀斗爭、案件偵查、出兵鄰國的內(nèi)容，主旨則是展現(xiàn)錢弘俶的成長歷程，可以說編劇已經(jīng)十分盡力。加上劇作本身在服化道方面的兩百分用心，還沒有勸退大家。

澎湃新聞：網(wǎng)上有一種評論認為，《太平年》做了很多歷史的虛構(gòu)和史實的挪移，比如趙匡胤、錢弘俶的年齡問題，比如趙匡胤、錢弘俶、郭榮不可能同臺，等等。當然更多網(wǎng)友認為，作為影視化，這種處理是可以接受的。您作為歷史學者，如何看待這種處理？

胡耀飛：我是一位歷史學者，我們的職業(yè)目標是揭示歷史事實，找尋歷史規(guī)律，總結(jié)歷史經(jīng)驗等等。但就影視劇的觀看來說，我也是普羅大眾的一份子，并不反對虛構(gòu)和挪移歷史。很多歷史學者的歷史興趣，其實都是小時候看過的歷史小說、影視劇，聽過的歷史評書，歷史故事。

《太平年》名場面：四王同臺。從左往右分別是：錢弘俶、石重貴、郭榮、趙匡胤

歷史本身可能并沒有太多趣味性，但經(jīng)過改編和加工的歷史小說、電影電視劇等卻更有吸引力。想要將歷史事實原原本本制作成電視劇也不現(xiàn)實，一方面歷史事件的發(fā)展脈絡或隱或顯，許多內(nèi)容無法用影視的形式呈現(xiàn)，另一方面則是涉及的歷史人物紛繁復雜，難以全面展演。事實上，目前《太平年》的虛構(gòu)尚在可以理解和接受的范圍之內(nèi)，電視劇所展現(xiàn)的時間是五代十國后半段，從后晉滅亡到吳越國納土歸宋也就三十年左右，為了劇情的順利推進，進行合理的改編是無關宏旨的。

《太平年》是涉及保境安民、納土歸宋等核心歷史理念的重大歷史題材電視劇。因此，在歷史主調(diào)確定的前提下，適當?shù)臍v史虛構(gòu)是可以的。

澎湃新聞：那應該如何平衡虛構(gòu)和史實？

胡耀飛：如何來平衡虛構(gòu)和史實，我覺得主要是堅持以下幾點：歷史整體走向不得改變。

《太平年》的主旨是展現(xiàn)吳越國納土歸宋，那么具體到公元978年納土歸宋這一歷史事實，是不可能改變的。其他一些關鍵節(jié)點的歷史事件，比如契丹主耶律德光入主中原，宋太祖趙匡胤黃袍加身等，也應該是在那個時間點上發(fā)生，不可能轉(zhuǎn)移時間和地點。在此基礎上，一些小的歷史事件，則可以適當調(diào)整時間和地點，以更好地推展劇情。比如契丹主進入開封時，晉末帝石重貴并無行牽羊禮之舉，但為了凸顯亡國之恥，編劇進行了嫁接。主要歷史人物的主要行為不得偏離太遠。

《太平年》的主人公是吳越國忠懿王錢弘俶及其王妃孫太真，他們在當時的身份就是國王和王后，他們的事跡則是治理國家，維護與中原王朝的朝貢關系乃至最后納土歸宋。因此，可以在歷史記載缺失的階段，比如錢弘俶即位前的時間段，進行適當?shù)奶摌?gòu)，以豐滿人物成長過程。但即使是這類成長過程的豐富，其內(nèi)容和目的也是指向他即位后的各種保境安民的舉措，所以錢弘俶在忠獻王錢弘佐即位期間前往中原這一經(jīng)歷，便是以促進其成長為目的的。在此基礎上，可以適當安排虛構(gòu)的歷史人物和機構(gòu)作為推進劇情展開的銜接點，比如山越社、黃龍社、秦淮社及其成員。

影視劇中的形象也可以是歷史人物的“真實”形象之一

澎湃新聞：從目前播放的內(nèi)容看，影視劇上的趙匡胤、錢弘俶、郭榮、馮道等歷史人物，和歷史形象之間，有何異同？

胡耀飛：目前來看，這幾位歷史人物的影視形象與歷史上真實的人物形象頗有差異。但話說回來，我們所說的歷史上真實的人物形象其實是不存在的，歷史人物的形象經(jīng)過了后世無數(shù)史家的書寫和后人從不同視角的觀察，本無定論。就此而言，影視劇中的形象，也可以是歷史人物的“真實”形象之一。

就趙匡胤來說，作為開國君主，其言行被趙宋一代文人潤飾的情況十分嚴重，北京大學鄧小南老師寫過一本《祖宗之法》，就是討論宋代開國君主宋太祖、宋太宗如何為宋朝建立起基本法度，以及后世子孫如何將祖宗法度樹立為標桿，乃至以不同的標桿來為自己當時的政治服務的。通俗而言，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至于我所認為的這些歷史人物的歷史形象和影視劇形象之間的異同，我覺得整體上是差異大于相同。

作為一部給當代人看的電視劇，必定需要符合當代人的思維邏輯，還要盡量貼合電視觀眾的看劇心理，而我們研究歷史則是盡量站在古人的角度去思考。所以，比如錢弘俶在契丹朝堂上的表現(xiàn)，作為電視劇情節(jié)是可以理解的，看起來也很爽，但在歷史上是根本不可能發(fā)生的。也就是說，影視劇中錢弘俶的行為和性格，與我根據(jù)史料所理解的錢弘俶并不相類。當然，目前所演繹的錢弘俶是他的青年時代，等到年歲漸長，特別是即王位之后，可能行為和性格會有所變化。

《太平年》F3：郭榮、趙匡胤、錢弘俶

澎湃新聞：到目前的劇集，大家印象最深刻的人物是馮道，在我個人看來，本劇似乎沒有站在宋以來尤其是以歐陽修為代表的負面評價上，您個人怎么看馮道這樣一個充滿爭議的歷史人物。

胡耀飛：馮道的情況比較特別，他在歷史上受到的評價頗為分化，但在他所處的五代那個年代則又是比較平常的。我個人對于馮道并無太多研究，但也看過相關史料，以及王賡武、礪波護、葛劍雄、戴顯群、路育松、陸揚等學者的研究論文，以及鄒賀編纂的《馮道年譜略編》。最早對馮道的印象，可能是他的自號“長樂老”，“長樂”既是馮氏的郡望，其字面又有長壽快樂的意思，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在那個亂世笑到了最后。馮道對此也頗為自負，寫過一篇《長樂老自敘》，詳列一大串自己的官銜，以及自己的生平和父母、子嗣情況。最后他說：“靜思本末，慶及存亡，蓋自國恩，盡從家法，承訓誨之旨，關教化之源，在孝于家，在忠于國，口無不道之言，門無不義之貨。所愿者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以三不欺為素。……為子、為弟、為人臣、為師長、為夫、為父，有子、有猶子、有孫，奉身即有余矣。為時乃不足，不足者何？不能為大君致一統(tǒng)、定八方，誠有愧于歷職歷官，何以答乾坤之施。”

其實對于馮道的評價，他的自我評價已經(jīng)足以代言。馮道也就是普通的文官，他的境遇，是當時所有文官的境遇，只不過他把自己這種當時普遍的境遇以自述的方式表達了出來，這也招致后人的批評。不過正如陸揚先生所說，這篇自敘估計是馮道自撰墓志，若這一推測成立，則此文原本其實是要埋在地下的。而《舊五代史·馮道傳》之所以要將此文放進來，則可能體現(xiàn)了《舊五代史》作者薛居正的一種私心。

薛居正本人也是與馮道一樣的歷仕五代各朝的大臣，但卻在《舊五代史·馮道傳》的“史臣曰”中指責馮道“事四朝，相六帝，可得謂忠乎？”薛居正將馮道的自敘放入其傳記，也是假借馮道自己之口，展示其自負且不慚的形象。當然，薛居正與馮道可能素無冤仇，“史臣曰”的議論也不一定是薛居正的意見，而可能是宋初人的一種想要將宋與五代切割的想法，即通過批判以馮道為代表的大臣，來促使宋朝的大臣忠于本朝。總之，如何看待馮道，需要從當時的情境下來觀察。

澎湃新聞：“納土歸宋”將會出現(xiàn)在電視劇最后部分。您個人怎么評價吳越錢氏的這一舉動？在歷史上是否有美化甚至神話部分？

胡耀飛：錢弘俶作為吳越國末代國王，原本的形象可能會跟蜀后主劉禪、吳末帝孫皓、陳后主陳叔寶等一樣，“樂不思蜀”，“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在五代十國時期，也有如前蜀后主王衍之荒淫無度，南唐后主李煜之風花雪月，都是同一類人。但“納土歸宋”這一舉動卻將錢弘俶作為末代國王的形象加以提升，成為其促成國家和平統(tǒng)一的大功。

《太平年》的主旨，其實就是圍繞“納土歸宋”進行的，前面的劇情都是鋪墊，最后的“納土歸宋”才是高潮。不過我不清楚劇情如何，大家自可發(fā)揮想象。至于我對納土歸宋的評價，我覺得是被適度拔高了，但也并未美化或神話。可以對比當時尚與北宋兵戎相見的北漢，以及宋軍久攻不下的安南。北漢與北宋互為敵國，其倚靠北方遼國，為了一家一姓，將河東地區(qū)消耗殆盡，979年被北宋所滅時僅剩三萬五千戶，而978年吳越國納土歸宋時則有五十五萬戶，差距明顯。相比之下，吳越國能夠堅持尊奉中原正朔，維持天下一統(tǒng)，其實是為后世割據(jù)政權樹立了一個很好的榜樣。故“納土歸宋”的意義是對比出來的，在崇尚武力的年代能夠和平解決分裂問題，是我們國家一直以來的追求。

胡耀飛著《吳越國與吳越錢氏研究》

澎湃新聞：您有一本歷史著作《吳越國與吳越錢氏研究》，在觀劇之后，您這本著作中哪些內(nèi)容可能會對大家進一步認識吳越錢氏有幫助？

胡耀飛：我覺得這本書中對觀劇最有實用價值的應該是《吳越國、兩宋時期吳越錢氏家族世系綜考》一文，我根據(jù)大量五代兩宋傳世史料梳理了從吳越武肅王錢鏐之父錢寬開始到南宋末年的十幾代吳越錢氏家族男女成員，以錢寬為第〇世，錢鏐為第一世，按世代逐代梳理每一世的錢氏人物，最后整理為四張世系圖。另外，目前劇集中涉及錢弘佐出兵福州的劇情，也可以參考拙著中的《試論吳越國對福州的控制》一文。

澎湃新聞：能簡單介紹一下，目前對吳越錢氏的研究現(xiàn)狀嗎？大家對“江南錢氏”一直有著好奇心。而且據(jù)我所知，在江浙滬有很多錢氏后人在民間做這方面研究。

胡耀飛：我們所說的吳越錢氏，其實是涵蓋了從唐末五代錢氏五王開始，到近現(xiàn)代各位錢氏名人如“三錢”在內(nèi)的綿延上千年的地方大族。在這一千多年內(nèi)，錢氏名人輩出，關于他們的所有歷史研究、文獻整理都屬于吳越錢氏研究。但是，我們目前還只是集中于對一些知名人物的關注，比如北宋錢惟演、明末清初錢謙益、清代錢大昕、近現(xiàn)代錢穆等，大量錢氏人物尚未得到專門的研究。

當然，錢氏家族分布廣泛，江浙滬乃至全國其他地方都有后人分布，也有區(qū)域性的錢氏研究社會團體，比如臨安區(qū)、上海市、杭州市等地的錢鏐研究會，他們都做了大量的工作。事實上，早先的電視劇《吳越錢王》和目前的《太平年》，也都有錢氏族人的推動之功。現(xiàn)在《太平年》熱播，期待能夠帶動更多關注和研究。

本 期資深 編 輯 周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