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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歇息(油畫) 列賓
伊利亞·列賓作為19世紀俄羅斯巡回展覽畫派的核心代表,其藝術創作深深嵌入中國大眾的文化記憶之中。在“中俄文化年”的框架下,得益于兩國文化和旅游部的共同推動,中國國家博物館和俄羅斯特列季亞科夫畫廊達成展覽互換協議,首次于中國策劃并推出以列賓為主題的大型藝術特展。
展覽同時面對兩種“他者性”:一是作為文化他者的列賓及其作品所承載的俄羅斯民族精神與歷史經驗;二是作為凝視他者的中國觀眾,其所依托的東方美學傳統與集體記憶。因此,展覽既需堅實的美術史研究支撐,清晰梳理列賓的藝術譜系與時代語境,也要通過情境營造與視覺轉譯,引導觀眾沉浸于俄羅斯美學的情感場域之中,從而實現跨文化理解的有效生成。
認知轉譯
破解“他者”的文化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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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爾加河上的纖夫》草圖(油畫) 列賓
經數月磋商,中俄策展團隊將展覽主題由最初的“俄羅斯民族之魂”轉向“伊利亞·列賓的藝術之旅”,展品也聚焦于特列季亞科夫畫廊所藏列賓油畫、素描、水彩及速寫,其中包括《伏爾加河上的纖夫》(草圖)、《1698年的索菲婭公主》《意外歸來》《扎波羅熱哥薩克回信給土耳其蘇丹》(草圖)等重要作品。經多方協調,俄方同意以《庫爾斯克省的宗教行列》與《歇息》兩幅代表作替換原清單中部分作品,并在中國文化和旅游部國際交流與合作局和駐俄使館的支持下,成功借展俄羅斯國家博物館收藏的三件列賓不同時期代表作《薩特闊》《尼古拉斯二世和大公主亞歷山德拉·費奧多羅夫的婚禮》和《多么自由!》。
在持續推進協調展品的同時,敘事邏輯的構建成為策展深化的關鍵。俄方提供的展品清單依循傳統的藝術家創作分期模式,該框架雖清晰呈現其風格演變,卻預設觀眾已具備相應藝術史知識。基于中國觀眾對列賓既熟悉又陌生的認知現實,筆者決定在主體敘事前設置“心理準備區”,以視覺化手段實現認知緩沖。策展團隊精選12件展出作品,與列賓藝術生涯中12個關鍵事件配對,以L形視覺年表墻的形式呈現,避免文字年表的冗長,幫助觀眾快速建立對列賓藝術的整體印象。
列賓不僅是一位情感充沛的藝術家,更對自身創作有著清晰的自覺。展覽與圖錄中均大量引入其自述、書信及評論片段,以“藝術話語錄”的形式呈現,使觀眾得以透過藝術家的視角回望其創作心路與美學理想。
情感共振
鋪設“他者”的共情網絡
為盡可能還原列賓及其時代的真實語境,展覽嘗試引入第一人稱敘事策略,以消解觀眾與列賓之間的心理距離。
首先,在視覺年表墻對面設置三聯屏裝置,播放5分鐘時長的《列賓生平》微紀錄片。視頻以第一人稱自述與第三人稱解說交織,配合作品圖像、歷史照片與俄羅斯民族音樂,動態呈現列賓的藝術生涯。三聯屏形式既呼應列賓早年圣像畫師的身份經歷,亦可通過多畫面同步展示細節與語境,極大豐富了視覺敘事的層次。視頻還運用AI動畫技術,使《伏爾加河上的纖夫》等經典畫面動起來,包括纖夫步履、畫筆運動乃至列賓本人的目光流轉。該短片成為觀眾進入展覽的情感前奏,為他們后續直面原作奠定了認知基礎。
其次,構建起“聽覺調色盤”,實現色彩與音符的跨感官聯動。根據《列賓回憶錄》記載,列賓深諳音樂,其創作過程常與音樂相伴,并能將聽覺旋律轉化為視覺圖像。為復原這一創作情境,四個展區分別配以同時代俄羅斯作曲家作品,如俄羅斯民謠《伏爾加河船夫曲》、柴可夫斯基的《四季》及穆索爾斯基的《圖畫展覽會》,使觀眾在民族樂聲的氛圍中深入理解列賓藝術的節奏與情緒。
再次,以當代社交媒體邏輯重構“列賓的朋友圈”。19世紀末俄羅斯文藝巨匠如托爾斯泰、斯塔索夫、高爾基等不僅與列賓交往密切,而且承載了中國觀眾的集體文化記憶。依托《列賓回憶錄》的鮮活素材,我們借助微信聊天界面這一觀眾熟悉的媒介形式,設計互動觸摸屏,以表情包、幽默對話等形式再現列賓與師長、朋友、家人的交流場景。該設計不僅解構了藝術史權威敘事的神圣性,也建構出一個親切且具互文性的“第三空間”,尤其吸引年輕觀眾透過輕松形式理解一個時代的文藝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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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尼古拉耶維奇·克拉姆斯科依肖像(油畫) 列賓
空間敘事
重構“他者”的凝視框架
當列賓的作品脫離其原生的文化語境遠赴中國,需重新構建一個能夠引導感知、激發共情的文化場域。展廳空間不再只是作品的承載者,其自身已成為一種至關重要的轉譯媒介。
我們以“色彩地理學”為線索,將列賓的藝術生涯提煉為三種空間情緒:對應于“河畔船歌——藝術之旅的開始”與“時代史詩——民族靈魂的光輝”兩個單元,我們選用流動的藍色調,冷峻而深邃,呼應圣彼得堡涅瓦河的朦朧霧靄與皇家美術學院的理性精神;“廣袤大地——現實主義的求索”單元則轉向森林般的綠色,生機盎然,隱喻巡回畫派在民間土壤中勃發的生命力;“暮色沉思——晚年的自由之境”則以佩納特故居的木色與暖光為主調,溫潤的暮色質感包裹著列賓晚年的孤寂與沉思。色彩因而超越裝飾功能,成為引導情緒、無聲言說文化基因的視覺語言。
建筑意象的提取進一步強化了精神結構的表達。我們從俄羅斯傳統建筑中提煉出拱門與木窗的形態,將其轉化為貫穿展線的“藝術之門”與“藝術之窗”。“門”象征觀眾步入異國文化的通道,而“窗”則喻示一種雙向的凝視。
在展覽后半程,“列賓的照片墻”以日常生活瞬間消解宏大敘事,呈現作為丈夫、父親、導師和畫家的列賓。每幅照片輔以中英雙語闡釋,試圖還原一個精力充沛、充滿創造力與熱情的鮮活的藝術家形象。
展廳一隅復原了列賓工作室場景,邀請觀眾參與“畫家體驗”,一比一復刻的列賓畫架、中央美術學院教授臨摹的“未完成”的畫作及使用過的繪畫工具。這一介入式體驗意在喚起對創作主體的深度共情。
這一切嘗試都試圖實現從“他者凝視”到“文化融入”的轉變,即在中國國家博物館為中國觀眾構建認知的支點,使列賓及其時代從一個崇高而遙遠的“他者”,轉化為可被感知、對話甚至調侃的文化摯友。跨文化展覽所追求的不是在空間中陳列他者文化,而是在空間中促成兩種文化的真誠相遇。
(作者為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館員、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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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凡·高列梅金和尼古拉·蓋拉爾德肖像(油畫) 列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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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8年的索菲婭公主(油畫) 列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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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塔索夫在帕爾戈洛沃附近斯塔羅日洛夫卡村的鄉間別墅(油畫) 列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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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維爾·米哈伊洛維奇·特列季亞科夫肖像(油畫) 列賓
2026年2月1日《中國文化報》
第2版刊發特別報道
《從“他者凝視”到“文化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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