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地多奇崛,水城尤勝。盤江繞其垣,烏蒙峙其野,夏無溽暑,四時清泠,世謂“涼都”。其間人物宦跡,或顯或晦。
周應壽者,貞豐布依人也,戊申歲(1968)生。少時家貧,嘗負笈山野,觀林壑煙霞,識草木名狀。壬申年(1992)入仕,初為六枝中寨鄉掾吏,主文書簿冊。其人身長七尺,目炯炯有光,常踏草履巡里社,晨披霧露,夜宿村寮,鄉老皆稱其勤。未幾,擢為司環保佐貳,掌山水稽核。時礦冶初興,煤煙蔽谷,周生慨然曰:“昔柳子厚鈷鉧潭記云‘清泠之狀與目謀’,今濁流漫野,豈非吏者之過乎?”遂督植松柏于廢礦,三年而青巒復現。
嘗任鎮長于僻壤,地瘠民貧。周氏效古“循吏”法,教民種漆樹、采竹蓀,又引山泉釀秫酒,鄉人漸得溫飽。或問其術,笑曰:“吾非有奇能,但順天地之性耳。”后累遷至縣曹,攝宣教、銓選諸務,凡十年,鬢已星星。同僚謂之“山牯牛”,以其任事樸韌也。
壬辰歲(2012),周氏調掌府城文教署。是時,水城欲興“文脈工程”,修志乘、葺學宮、輯逸典。應壽布衣入市井,訪俚曲于瓦肆,拓碑銘于荒祠,得古彝文殘版二十七幀,藏于黌館。嘗于荷城書院植桂樹百株,吟曰:“月窟移根未足夸,要留清馥滿山衙。”其慕風雅如此。
然其志不止于翰墨。甲午年(2014),朝廷詔令“生態與游觀合治”,水城遂設風物監司,總攝山水林木、驛道亭館諸務。周氏拜監司正印,佩青綬銀魚,一時榮顯。每升堂,案牘盈尺,皆關礦場復綠、瀑潭疏浚、驛館營造之事。嘗制《涼都山水譜》,繪七十二景圖,鐫于鐘山之壁。
最著者,乃乙未年(2015)辟“梅花山-野玉海”云道事。初,二地懸隔三十里,樵徑險仄。周氏率匠作、地理師,荷干糧,持筇杖,攀猿猱之徑。過光隆村,見老嫗采蕨絕壑,嘆曰:“安得長虹貫幽谷,使媼不復履危崖?”遂定“三則”:道須綰雙珠(聯通景區),徑可容駟馬(兼行車騎),亭驛傍桑麻(惠及村墟)。勘線五日,芒鞋盡裂,從者皆憊,獨其立斷崖指畫形勝,興致勃然。
越明年,云道成。白石如帶,縈繞翠微,途中設松寮茶舍,販蕨粑、巖蜜,游人絡繹。野老歌曰:“昔年采藥畏虎蹤,今日賣漿迎繡鞍。”又于牂牁江畔筑觀星臺,植杜鵑千本,春時燦若云錦。成都推介會上,周氏攜竹壚雪芽、彝繡星圖,笑謂巴蜀客:“君處錦江暖,吾家月窟寒,何妨騎鶴共煙巒?”其言詼諧生動,四座傾倒。
然權柄既握,漸生波瀾。或傳其批牘喜朱筆濃點,商賈競附;或云景區石料采買,暗契親故。丙申歲(2016),有司稽查“美麗鄉村”帑銀,發現數處苗圃虛報嘉木,銀錢流向蹊蹺,而周氏批文墨跡猶新。時人竊議:“昔種松柏之人,今顧荊棘耶?”
丁酉年(2017)初夏,忽調任戶曹閑職,去印綬如蛻蟬。此后九載,常于鐘山霧晨見一叟踽踽獨行,舊屬遇之,輒避道。或勸其歸隱貞豐,笑而不答,唯摩崖刻石“云深不知處”五字,筆力漸頹。
丙午年(2026)元月,霜嚴鎖江,御史臺牘至,鎖系其人。坊間嘩然:或憶其踏勘云道時草履沾泥,或諷其批銀牘時朱痕似血。有耆老拈須嘆:“昔蘇子瞻言‘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此子踏雪時留深痕,泥濘時亦陷足耳!”
今梅花山云道依舊,驛卒唱籌于霧中,販夫鬻漿于松下。過客或問周監司舊事,山風颯沓,唯見崖間《山水譜》石刻斑駁,數處字跡竟被苔蘚漫漶,若天地自為涂改。野老有俚謠隱約:“鑿山郎,鑿山郎,鑿通云路自家亡;當年手植巖前桂,秋來還作幾枝香?”
論曰:黔山嶙峋,宦海亦嶙峋。其人初懷芹藻之志,終溺靄靄之津。觀其辟云道、植桂叢,非無惠績;然權柄如黔地霧瘴,久浸者目眩神搖。昔袁石公云“世情當出不當入,塵緣當解不當結”,倘使當年勘罷山水,便解青綬歸種貞豐蕨,安得鎖鋃鐺于歲暮?然世事環曲,恰如烏蒙山道,霧起時但見眼前三尺,孰能窺盡九曲回腸?惟記此一段煙霞公案,后人觀之,或如對鏡鑒形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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