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功于后晉，大罪于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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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桑維翰自幼聰慧，喜讀書，擅詞賦。

但長相丑陋，身短臉長，經常對著鏡子感嘆，說，我身高五尺，臉居然長一尺。

如此異相，必有大貴，日后定能成為宰輔，百官之首。

桑維翰參加科舉，考官覺得“桑”與“喪”字同音，很嫌棄，把他卷子扔一邊，于是屢次落榜。

別人勸他，士科跟你無緣，強求不智，不如走其他門路入仕。

桑維翰發了狠心，必須科考，不達目的不罷休。

還做了一個鐵硯，說，等這個鐵硯被磨破，若還不中，再從其他途徑入仕。

終于，二十七歲時，考中了后唐進士。

六年后，后唐明宗李嗣源駙馬石敬瑭出任河陽節度使，將桑維翰招到麾下，任掌書記。

此后，石敬瑭調任河東、成德等地節度使，桑維翰追隨左右，出謀劃策，日漸引為心腹。

公元933年，后唐明宗李嗣源病逝，三子宋王李從厚即位，是為后唐閔帝。

其時，長子李從璟已過世，次子秦王李從榮因謀逆被殺，三子故而順勢上位。

閔帝不過二十歲，毫無根基與底氣，便想著打壓藩王，穩固地位。

朝廷下令，將潞王李從珂改為河東節度使，兼任北都太原留守，遷石敬瑭為成德節度使。

將這二人調離自己經營多年的藩鎮，以方便后續動手。

潞王不愿坐以待斃，以清君側的理由，殺回洛陽。

閔帝帶著五十騎，慌忙逃出玄武門，向北而去。

逃到衛州時，正好碰見石敬瑭，閔帝以天下大計問之。

石敬瑭跟下屬商量，下屬說，前朝天子逃離長安，身邊宦官親貴文武百官隨從無數。

這位皇帝什么也沒有，只有五十人跟著，肯定沒啥前途了。

石敬瑭明白了，放棄閔帝，迎立潞王李從珂繼位，是為后唐末帝。

石敬瑭的牙內指揮使劉知遠，帶人盡數殺死閔帝的隨從騎兵，只留閔帝一人在風中垂泣。

事罷，石敬瑭上書請辭，要返回河東。

當初，石敬瑭和李從珂都在明帝麾下，互相不服氣，關系很差。

有人就勸末帝，說，不能放石敬瑭走，得把他困死在洛陽。

等末帝見到石敬瑭，看他瘦成一根竹竿，神情委頓，心中不忍。

說，石郎跟我是親戚，從小就一起共患難，現在我做了天子，不依仗他還能依仗誰啊。

便放石敬瑭離京，仍為河東節度使。

02

石敬瑭回去后，認為危險還未消除，暗中籌糧練兵，增強自己實力。

兩個兒子在洛陽，隨時報告朝廷動向，自己繼續稱病，麻痹皇帝。

石敬瑭把他在洛陽等地的家產，盡數變賣，說是幫助朝廷籌措軍費。

滿朝文武都知道，石敬瑭準備干場大事情。

石敬瑭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上書朝廷，說身體不好，希望能解除兵權，去別的藩鎮。

末帝跟群臣商議，都說，不能同意，這樣會給石敬瑭由頭。

天子要削藩，我不得不反。

末帝猶豫了很久說，這事太煩心了，不論成功還是失敗，我決心施行，一了百了。

下詔任命石敬瑭為天平節度使，催著他趕緊離開河東，去鄆州任職。

石敬瑭拿著皇帝的詔令，跟下屬們商議。

大多數都勸石敬瑭聽從詔令，趕緊去鄆州就任，只劉知遠和桑維翰反對。

劉知遠說，您深受士兵擁護，又占據有利地勢，如果起兵，可以完成帝王大業，怎能為一道朝廷制令，便自投虎口呢？

桑維翰說，皇帝本不應當放您回河東，但既然回來了，蛟龍歸淵，說明是天意。

您是明宗的愛婿，皇帝卻把您當作叛逆看待，現在即便低頭服從，也并不能獲得寬免，只能努力想辦法保全自己。

契丹近在云州、應州，如果能曲意討好他們，作為外援，還擔心什么事不能辦成嗎？

石敬瑭覺得有道理，決定造反。

還誅心地回奏朝廷，說，皇帝是養子，繼位法理不足，應當把皇位傳給明宗的親兒子李從益。

末帝將奏折撕得粉碎，下令削奪石敬瑭一切官爵。

又將石敬瑭在洛陽的二個兒子，幾個弟弟，滿門抄斬，同時發兵討伐河東。

03

石敬瑭派使者向契丹求救，獻上三個條件。

其一，向契丹稱臣，以待父之禮來侍奉契丹主。其時契丹主耶律德光三十五歲，石敬瑭四十四歲。

其二，約定事成之日，劃割盧龍一道及雁門關以北諸州給契丹。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云、應、寰、朔、蔚，共計十六州。

其三，每年輸帛三十萬匹給契丹。

劉知遠大驚，勸諫道，稱臣就可以了，用父親禮節對待契丹，這太過份了。

給予豐厚金銀賄賂，契丹便會發兵，也不必許諾割讓城池，日后恐成中原大患，便后悔莫及了。

石敬瑭不聽，仍派使者前行。

契丹國主聞聽大悅，親自統領五萬騎兵，從代州進發，旌旗連綿五十余里。

見到石敬瑭后，耶律德光說，我看你這人還挺好的，器宇不凡，見識遠大，我想扶立你為中原天子。

石敬瑭大喜，于柳林搭臺祭天，登基稱帝，國號為晉。

任桑維翰為翰林學士、禮部侍郎、權知樞密使事，封劉知遠為侍衛馬軍都指揮使。

后唐北面行營都統趙德鈞派兒子趙延壽，帶著無數金銀，來覲見契丹國主。

趙德鈞說，如果立自己為中原皇帝，可以立刻出兵南平洛陽，與契丹約為兄弟之國。

契丹主覺得趙德鈞實力更強，有心想答應。

石敬瑭聞聽，大駭，趕緊派桑維翰去見契丹國主。

桑維翰對耶律德光說，您發動義兵來救援孤危，一戰便使唐兵瓦解，盡顯大國威風。

趙德鈞父子素懷異志，見風轉向，不忠于唐，必將不信于契丹，您怎么能輕信他們的妄誕之詞。

貪取毫末小利，卻丟棄將要完成的功業，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讓晉得了天下，將要竭盡中原之財以奉獻給契丹，哪里是趙德鈞些許小利可比的！

契丹主說，我也不想改變與你們的約定，只是用兵嘛，總是要隨時機而變化的。

桑維翰說，您是大國皇帝，用信義救人于急難，四海耳目都在關注，怎能忽而這樣，忽而那樣，以致大義不能始終。

臣私下認為，您不能這樣做啊！

于是，桑維翰跪在契丹國主帳外，從早到晚，哭泣流涕，爭辯不止。

當初，伍子胥報父仇，引吳兵伐楚，攻下楚都。

申包胥跑去秦國求援，秦王不理。

申包胥站在秦國宮殿之外，放聲大哭，哭了七天七夜，眼睛都哭出了鮮血。

秦王吵得夜不能寐，也敬佩申包胥的忠義，這才出兵救了楚國。

桑維翰這份“忠義”，不輸給申包胥。

桑維翰哭了一整天，最終感動了契丹國主，決定繼續履行約定。

契丹主指著帳前的石頭，對趙延壽說，我已經應諾石郎，除非這塊石頭爛了，才能改變。

事后，契丹主對石敬瑭說，桑維翰對你很盡忠，應該讓他做宰相。

石敬瑭便任命桑維翰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主持樞密使的事務，又遷劉知遠為保義節度使、侍衛馬步軍都虞候。

04

石敬瑭率領兵馬會合契丹，一路南進，唐軍望風而降。

走到上黨時，契丹主說，到了這里，大事必成，我們完成了約定，現在北返，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與石敬瑭執手相泣，脫下白貂裘給他穿上，說，世代子孫都不要相忘我們的交情。

契丹走后，石敬瑭繼續南進，逼近洛陽。

后唐末帝與嬪妃們，走上皇宮城樓，自焚而亡。

是夜，后晉高祖石敬瑭進入洛陽，后唐滅亡。

翌年，石敬瑭遷都汴州，改洛陽為西京。

石敬瑭依照承諾，割讓了燕云十六州，寫信給契丹皆用表，以示君臣有別。

尊契丹國主父皇帝，口稱臣，自認兒皇帝。

除每年供奉30萬布帛外，逢吉兇慶吊，也要精選贈品，以示誠心。

后晉藩鎮中有血性者，義憤填膺，石敬瑭悉心安撫，藩鎮兀自不服。

成德節度使安重榮，上表指斥石敬瑭，表示與契丹決一死戰，石敬瑭斬了安重榮，將其頭送與契丹。

劉知遠也對石敬瑭事契丹如父，大有異議，但石敬瑭拿他沒有辦法，只能看他越發勢大。

石敬瑭不敢得罪劉知遠，更懼怕契丹父皇帝，憂郁成疾，不治而亡，得年五十一歲。

石敬瑭死后，養子石重貴繼位，是為后晉出帝。

桑維翰封為檢校太傅，劉知遠進位中書令。

石重貴繼位時，二十八歲的血性青年，不想再對契丹稱臣，態度無比強硬。

桑維翰多次進言，苦勸要與契丹請和，都被否定。

桑維翰素來貪腐，廣收賄賂，仍歲之間，積貨巨萬，朝野一直頗有非議。

有人以此攻擊桑維翰，石重貴便拿掉了桑維翰樞密使職位。

桑維翰看著風向不對，自稱有足疾，不再入宮，杜門謝客。

05

石重貴繼續強硬對待契丹，令北面行營招討使杜重威，領三十萬大軍北進。

后晉傾巢而出，皇帝連禁軍都送到前線，力求畢其功于一役。

杜重威帶著三十萬后晉軍隊，直接投降了契丹。

杜重威的想法很明確，根本打不贏契丹，不如直接投降，換取一個中原皇帝。

后晉的江山，不就是這么來的么。

石敬瑭做得，我便做不得么？

契丹主大喜，任命杜重威為太傅，派后晉馬軍都排陣使張彥澤，率二千騎兵先去攻取大梁。

皇帝自知大勢已去，準備自殺，被侍衛攔住。

張彥澤入城，出示了契丹主給皇帝和太后的書信，承諾免死。

皇帝打開所有宮門，撰寫了一封誠意滿滿的降表，并附上傳國玉璽一枚、詔令金印三枚。

皇帝叫張彥澤過來聊幾句，對方回答，臣沒臉見陛下。

再去請時，張彥澤只是微笑，不再說話，徹底跟皇帝劃清界限。

在等待契丹主入晉都的這段時間里，張彥澤為所欲為。

放縱士兵大肆搶掠街市，肆意屠戮過往有隙的晉臣。

京城變成煉獄，百姓惶恐至極。

桑維翰隱居家中，卻一直在關注國事動向。

杜重威出征，與契丹對峙恒州滹沱河，桑維翰覺得事情不對勁，趕緊入宮，請求皇帝御駕親征。

石重貴在苑中調鷹，玩興正濃，又聽說是桑維翰來見，直接拒絕。

桑維翰又去找其他老臣，一起幫著勸諫皇帝，大家都覺得桑維翰多慮，不以為然。

桑維翰對自己親信嘆息道，如此看來，晉國馬上要滅亡了。

開封城破時，有人勸桑維翰逃離。

桑維翰說，我身為一國大臣，能逃到哪里去？

張彥澤將其拘禁，然后縊殺，得年四十九歲。

后來，契丹國主入開封，問起桑維翰。

張彥澤上報說，桑維翰是自縊而亡。

耶律德光感慨道，我和桑維翰有舊，不會殺他的，他怎么就自殺了呢？

令人厚葬之，并優撫其遺屬。

06

三十三歲時，桑維翰投奔石敬瑭，自此一生追隨。

君臣之間，無比默契，但凡桑維翰所請，石敬瑭皆言聽計從。

身為宰相，桑維翰威嚴自持，百官凜然。

務農桑以實倉廩，通商賈以豐貨財，后晉秩序井然，社會安寧。

滅唐而興晉，維翰之力尤甚，可謂石敬瑭帳下第一謀臣。

然則，其功止于后晉一朝，其罪卻遺禍千秋。

石敬瑭被困晉陽時，岌岌可危。

桑維翰提議去請外援，為了徹底打動契丹人，開出了毫無底線的籌碼，割讓燕云十六州。

劉知遠極力勸阻，說，這件事情萬萬不可，將對后世禍害無窮。

桑維翰的籌劃，卻讓石敬瑭怦然心動，割了便割了，兒皇帝便兒皇帝。

眼前的利益最要緊，我死后，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給天下造成一時災患，為一時罪人，比如唐德宗朝奸相盧杞。

給天下造成的災禍，延續到下一代，為一代罪人，比如唐玄宗朝李林甫。

造成的災禍綿延百世，那便是百世罪人。

拱手送出山河，致中原門戶洞開，安危系于外族，此等歷史重罪，自后晉向前追溯，首推石敬瑭與桑維翰這對君臣。

07

燕云十六州居高臨下，俯瞰中原。

落入契丹手中，整個華北平原屏障盡除，無險可守。

到了后世宋朝，不得不常備大量軍隊用以必要的防御。

宋曾多次出兵北伐，想奪回十六州，皆無功而返。

直到四百三十年后，徐達、常遇春揮師北定，燕云才重歸中原。

桑維翰一生，有功于后晉，但大罪于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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