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自古便是道家圣地,云霧繚繞間藏著不少奇人異事。
其山腳下住著一戶趙氏人家,大家都叫戶主為趙老,趙老為人和善,尤其喜愛結交云游道士、方外之人,時常邀他們上門吃杯清茶,聽些虛無縹緲的仙山軼事。
趙家有個獨子,本名趙三郎,因在家族中排行第八,所以鄉鄰都順口叫他唐八郎。
唐八郎自小就透著股與眾不同的靈氣,不似尋常孩童那般貪玩好動,反倒總愛蹲在青城山腳下的青石旁,望著云霧變幻發呆,嘴里還念念有詞,不知在說些什么。
趙老見狀,只當是孩子心性古怪,又因自己本就好道,倒也不約束他,只偶爾笑著打趣:“我兒莫不是與道家有緣?”
唐八郎剛滿十歲那年,一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樣出門玩耍,卻再也沒回家。
趙家上下急得團團轉,趙老發動了鄰里鄉親,把青城山前后搜了個遍,連山洞、溪流都沒放過,可就是不見孩子的蹤影。
“三郎這孩子,到底去了哪兒啊?”趙老的妻子整日以淚洗面,趙老自己也愁得頭發都白了幾分,每日清晨都要去山腳下的路口張望,盼著兒子能突然出現。
就這樣尋了兩個多月,所有人都快放棄希望時,有個上山砍柴的樵夫來報,說在山后的一塊巨大磐石上,見到了一個熟睡的孩童,模樣正像唐八郎。
趙老一聽,當即跌跌撞撞地往山后跑,果然在那塊平滑如鏡的磐石上,看到了蜷縮著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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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我的兒……”趙老一把將孩子摟進懷里,只覺他身上帶著一股清冽的草木氣息,不似在山中受了苦的樣子。
唐八郎緩緩睜開眼,眼神清明得不像個十歲孩童,只是淡淡地說了句:“爹,我回來了。”
帶回家中調養數日,唐八郎身體并無大礙,可性子卻變了許多。
從前雖古怪,卻還懂些人情世故,如今反倒整日瘋瘋癲癲,時常說些沒人聽得懂的狂言。
趙老夫婦雖憂心,卻也無可奈何,只當他是在山中受了驚嚇。
一天午后,天氣及其悶熱,唐八郎突然赤著腳跑出家門,手腳并用地爬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樹梢。他站在最高的枝 椏上,迎著風大喊:“青城市中水且至……青城市中水且至……”
樹下乘涼的鄉鄰們聽了,紛紛打趣:“八郎莫不是熱糊涂了?這大晴天的,哪兒來的水?”
有個老者捋著胡須笑道:“孩童胡言罷了,青城山素來少水患,縣城地勢又高,怎會發水?”
趙老聽了,急忙跑出來勸他:“三郎快下來,高處危險。”唐八郎卻不理會,依舊在樹梢上喊了幾遍,直到喊累了,才慢悠悠地爬下來,自顧自回屋去了。
眾人只當是一場笑談,誰知第二天凌晨,縣城西頭的綢緞莊突然起火。
彼時天干物燥,火勢借著風勢迅速蔓延,不到半日,大半個縣城都被火海吞噬。
濃煙滾滾,哭喊聲響徹云霄,百姓們紛紛提著水桶跑去救火,卻杯水車薪。
混亂中,有人突然想起唐八郎昨日的呼喊,喃喃道:“他說的‘水且至’,莫不是指這大火需要大水來滅?”
趙老看著遠處的火光,忽然明白這孩子的話,并不是胡言?
又過了些時日,唐八郎路過村頭的大樟樹,突然停下腳步,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干,臉上露出惋惜的神色,還不住地唉聲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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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獵戶王二正好經過,見他這般模樣,好奇地問:“八郎,你對著這棵樹嘆什么氣?”
唐八郎轉過頭,眼神平靜地說:“這棵樹,將來要做我父親的棺材。”
王二純當他是又在說瘋話,笑著打趣道:“你這孩子,凈說些不吉利的話,趙老身子骨硬朗得很,怎會用得上棺材?”
唐八郎卻不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棵樟樹,轉身離去。
王二把這事當作笑談告訴了村里其他人,大家都只當是唐八郎的瘋言瘋語。
可誰也沒料到,沒過半年,趙老突然得了一場急病,藥石罔效,沒過幾日便撒手人寰。
趙家要為趙老打造棺材,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木料。唐八郎指著村頭的大樟樹說:“就用這棵樹吧。”
趙家人半信半疑,請來木匠一看,那樟樹的材質果然堅實,正是做棺材的上好材料。
木匠伐倒大樹,剖開一看,樹心竟是完好無損,紋理細密,仿佛天生就是為做棺材而生。
直到這時,眾人才想起唐八郎當初的話,心中無不稱奇——這孩子,怕不是真得了什么仙人指點?
趙老去世后,唐八郎在家中守孝一年。一天,他突然收拾起簡單的行囊,對家人說:“張天師在仙井,我要去追隨他云游。”
家人聞言,紛紛勸阻:“仙井遠在千里之外,路途艱險,你一個人去怎么行?”
唐八郎卻心意已決,笑道:“我自有分寸,你們不必擔心。”
說完,便背著行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青城山,朝著仙井的方向而去。
一路曉行夜宿,唐八郎不避風雨,歷經數月,終于抵達仙井。他沒有去尋訪張天師,反倒在城外找了一處僻靜的茅屋住了下來。
自從他住進來后,附近的村民便時常看到怪事,每到夜晚,唐八郎的茅屋里就會透出一層皎潔的白氣,像月光一樣籠罩著他的身體,即便隔著門窗,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好奇地湊到窗邊偷看,只見那白氣氤氳繚繞,唐八郎端坐其中,閉目凝神,神色安詳,仿佛一尊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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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開后,人們都說唐八郎是異人,紛紛上門拜訪,想要求得幾句指點。
唐八郎卻大多避而不見,偶爾見了,也只是說些模棱兩可的話,卻往往能應驗。
仙井縣里有個叫員彥材的讀書人,年紀已近半百,屢試不第,卻始終不死心。
他常對人說:“我觀自己的命格,與當年的何文縝丞相如出一轍,他日必定能高中狀元,光耀門楣。”
何文縝即何栗,宋徽宗時的狀元丞相,員彥材這般自比,足見其野心。
紹興庚午年,朝廷開科取士,員彥材不顧年老體衰,執意要進京參加殿試。
他剛收拾好行囊出發,唐八郎便不請自來,走進了員家。
員家的仆人見是這位聲名在外的異人,不敢怠慢,急忙通報。
員彥材的妻子王氏聽說唐八郎來了,連忙出來迎接,滿臉堆笑:“唐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先生今日前來,有何指教?”
唐八郎卻不答話,徑直走進屋內,目光掃過桌上的碗碟、墻角的陶罐,突然伸手將這些器物一個個倒扣在地上。
碗碟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王氏看得心驚肉跳,卻又不敢阻攔,只敢小心翼翼地問:“先生,您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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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八郎拍了拍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朗聲道:“秀才出去狀元歸,可賀也。”
王氏一聽,頓時喜上眉梢——唐八郎這是在預言自家老爺能中狀元啊。
她連忙吩咐仆人備茶備點心,想要留住唐八郎多問幾句,可唐八郎卻擺了擺手,轉身就走了。
王氏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期待,連忙讓人給遠在京城的員彥材捎信,告知他這個好消息。
員彥材在京城收到家書,得知唐八郎的預言,更是信心百倍。
殿試那日,他胸有成竹地走進考場,揮筆疾書,自覺答題十分順暢。
可誰知,他答題時太過專注,不小心將硯臺里的墨汁沾到了手指上,又無意間在自己的白色襕衫(古代讀書人參加科舉考試時穿的制服)上按了個手印。
考場上規矩森嚴,禁止考生在衣物上做任何記號,以免作弊。
員彥材的這個手印,恰好被巡視的內侍發現了。內侍當即喝止了他,將此事上報給了主考官。
按照科舉制度,考生在考場上作弊,輕則取消考試資格,重則流放千里。員彥材嚇得面如土色,連連辯解自己并非故意,可證據確鑿,主考官也無可奈何,只得將他的情況上報給了皇帝。
萬幸的是,這一年恰逢朝廷恩科,皇帝格外開恩,又念及員彥材年紀已大,寒窗苦讀不易,便特地下旨,沒有取消他的功名,只是將他排在了五甲的最后一名。
五甲雖也是進士出身,卻遠不及狀元風光,與員彥材原本的期望相去甚遠。
員彥材帶著滿心的失落回到仙井,得知唐八郎當初倒扣器物的舉動,才恍然大悟——“倒置”之意,原來是指他的功名本該高高在上,卻因意外落到了末等!
想起自己當初的狂妄自滿,再對比如今的結果,員彥材不由得羞愧難當,對唐八郎的異術更是深信不疑。
此事過后,唐八郎的名聲更響了。有十幾個準備參加下一屆科舉的讀書人,結伴前來拜訪他,想問問自己的前程。
這群讀書人大多年少氣盛,帶著幾分傲氣,見到唐八郎后,紛紛拱手行禮:“唐先生,我等今日前來,是想請教先生,我等此次參加科舉,能否得中?”
唐八郎坐在茅屋的門檻上,手里拿著一根樹枝,隨意地撥弄著地上的石子,聞言抬起頭,看了看眼前的眾人,淡淡道:“君輩皆非虞任之比。”
眾人一愣,有人忍不住問:“先生所言的虞任,是誰?”
“虞任便是虞育。”唐八郎緩緩說道,“他此次無需參加考試,便能得償所愿。”
眾人聽了,心中都有些不服氣——虞育不過是個尋常書生,資質平庸,怎會比他們這些飽學之士更有造化?
可誰知,這一年科舉前夕,朝廷突然頒布詔令,選拔一批品行端正、學識尚可的讀書人免試舉薦為官,虞育恰好就在其中,順利得了個官職。
而前來拜訪唐八郎的這十幾個讀書人,卻全都名落孫山,無一例外。
眾人這才明白,唐八郎的話果然不假,心中對他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員彥材的族弟員顯道,也是個不信邪的人。一天,他和本家的幾個兄弟一起,用肉醬做了些肉餅,幾人狼吞虎咽,最后剩下四塊,被員顯道藏在了廚房的柜子里。
當天傍晚,唐八郎突然來到員顯道家,徑直走進廚房,四處張望。
員顯道見狀,心中暗道不好——這唐八郎莫不是聞到肉餅的香味了?他連忙走上前,裝作一臉無辜的樣子說:“唐先生,實在不巧,家里今日沒什么好菜,怕是沒什么能招待先生的。”
唐八郎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指著柜子說:“肉餅尚有四枚,何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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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顯道聞言,頓時漲紅了臉,沒想到自己這點小心思,竟被唐八郎看得一清二楚。
他只得尷尬地笑了笑,從柜子里拿出剩下的四塊肉餅,遞給唐八郎:“先生既然知道,那就請先生嘗嘗吧。”
唐八郎接過肉餅,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說:“味道不錯,就是肉醬少了點。”
員顯道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稱奇——這唐八郎,果然有能看透人心的本事。
到了隆興初年,成都有個叫李二的村民,趕著一輛裝滿柴火的牛車進城去賣。
走到半路,遇到一位身著道袍、鶴發童顏的老者。
老者攔住他的牛車,從袖中取出兩千文交子(宋代發行的紙幣),又遞給他一封封得嚴嚴實實的書信,說道:“麻煩你幫我把這封信送給仙井的唐八郎,這兩千文交子,就當是給你的酬勞。”
李二是個老實人,見老者言辭懇切,又給了豐厚的酬勞,便爽快地答應了:“道長放心,我一定把信送到。”
老者點了點頭,又叮囑道:“此信至關重要,務必親手交給唐八郎,不可私自拆開,也不可耽誤時辰。”說完,便轉身離去,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李二趕著牛車繼續趕路,同行的還有幾個村民,其中有個叫王三的,為人精明,見李二得了兩千文交子,又拿著一封神秘的書信,心中頓時起了貪念。
他悄悄拉了拉李二的衣袖,低聲說:“李二,我聽說那唐八郎是個異人,這書信里說不定藏著什么寶貝,或是能讓人長生不老的藥方呢!咱們不如拆開看看,若是有好處,也能分一杯羹。”
李二起初有些猶豫:“道長叮囑過,不可私自拆開。”
王三卻慫恿道:“怕什么?咱們拆開看看,再封好,誰也不知道。萬一里面真有寶貝,你這輩子就吃喝不愁了!”
在王三的再三慫恿下,李二動了心。
他趁著其他村民不注意,偷偷把書信拆開,里面竟是一張白紙,上面什么字也沒有。李二和王三都愣住了,心中十分失望。王三連忙說:“快封好,別讓別人知道!”
李二慌忙把白紙折好,重新裝進信封,用漿糊封好,可心中卻越發不安起來。
一路緊趕慢趕,李二終于抵達了仙井。他剛趕著牛車進城,就看到唐八郎站在路口,臉色陰沉地看著他。
“你為何要拆開我的信?”唐八郎上前一步,一把奪過李二手中的書信,厲聲質問道。
李二嚇得連忙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唐先生饒命!是我一時糊涂,被旁人慫恿,才拆開了書信,我知錯了。”
唐八郎沒有理會他的求饒,拿著書信,反復看了好幾遍,臉上露出深深的失望之色,長嘆一聲:“又遲了我二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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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了,都不明所以,想問個究竟,可唐八郎卻不再說話,只是神色落寞地轉身離去,背影蕭瑟。
李二跪在地上,直到膝蓋發麻,才敢緩緩起身,心中又悔又怕,再也不敢提及此事。
從此以后,唐八郎依舊住在仙井的茅屋里,偶爾會有人看到他在山間漫步,或是在溪邊靜坐,依舊時常說些讓人捉摸不透的話,而他的預言,也依舊屢屢應驗。
有人說,他是得了仙人的真傳,能知過去未來;也有人說,他是被鬼神附體,才能說出那些奇言異語。
可無論如何,唐八郎的故事,卻一直在仙井一帶流傳著,成為了當地百姓口中一段傳奇的志怪軼事。
參考《夷堅志》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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