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林淺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周圍散落著剛剛從哥哥公寓取回的物品。那本《逃避自由》攤開在第147頁,旁邊是保險箱里的硬盤和一疊打印文件,窗外的城市已經沉寂,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有車燈劃過。
她睡不著。
哥哥留下的那句話在腦海中反復回響。【我是自愿離開的,至少最初是自愿的】,這句話本該讓她安心,卻像一根刺扎在心上。什么叫“最初是自愿的”?如果后來改變了呢?如果發生了什么讓他無法回頭的事呢?
陳默凌晨一點離開了,帶著硬盤里的數據去他所謂的【安全環境分析】,他承諾天亮前會給初步結果,告訴林淺不要抱太大希望。你哥很聰明,如果他不想讓人輕易找到,就會設置層層加密。
林淺拿起一張打印紙,上面是那份“已建模對象”名單的復印件。十七個名字,都是她不認識的人,除了哥哥。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每個名字后面除了百分比,還有一個日期代碼,哥哥的日期是三個月前,而名單上最早的記錄是十一個月前。
透明時空項目開始得比她想象中早。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郵件提醒。發件人是一個陌生地址,echo.project@temporarymail.com,標題只有一個詞【鑰匙】。
林淺的手指顫抖著點開郵件,正文空無一字,文末附件中有一張分辨率極高的旋轉木馬照片。不是哥哥發布的那張模糊版本,而是清晰彩色的,能看到木馬漆面上的每道劃痕。
她把圖片放大,一匹匹木馬仔細查看。第十三匹馬是一匹深藍色的馬,馬鞍上有金色裝飾,眼睛是玻璃珠的,在陽光下反射著光。她將圖片放到最大,盯著那只眼睛,玻璃珠里確實有東西。
一個微小的金屬反光點,形狀像一把老式鑰匙。但僅僅是反光,沒有更多細節。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水印,【攝于2010年8月12日,西山公園拆除前一周】。
林深特意回去拍的照片,在公園即將拆除的時候。
她打開電腦,搜索“西山公園拆除”。新聞顯示,七年前市政府決定拆除這座老公園,在原地建商業綜合體。拆遷工作持續了三個月,從2010年6月到9月。有篇報道提到,公園里的一些設施被民間收藏家買走,包括那座旋轉木馬。
林淺繼續搜索【旋轉木馬收藏】【西山公園木馬去向】,搜索結果很少,直到她點進一個冷門的地方論壇,找到一篇八年前的帖子,【有人知道西山公園那個老旋轉木馬去哪兒了嗎?那是小時候的回憶啊。有人回復道,聽說被一個私人博物館買走了,在城北的藝術區,我去看過,但博物館不對外開放,只接受預約參觀。】
林淺記下這個信息。私人博物館,城北藝術區。她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四十分。現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天亮。
她躺在地板上,盯著天花板。小時候,父母離婚后的那段時間,她經常失眠,哥哥就會躺在地板上陪她,兩人一起數天花板的裂縫。那時林深說:“你看,每條裂縫都有它的走向,像地圖一樣。也許天花板另一面有另一個世界,裂縫就是通往那里的路。”
“如果真有另一個世界,你想去嗎?”小淺淺問。
“想啊。但我要先畫好地圖,這樣去了還能回來找你。”十二歲的林深認真地回答。
林淺閉上眼睛。哥哥,你現在在另一個世界嗎?畫好回來的地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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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周牧在辦公室審閱林深案件的初步報告。
技術科送來的分析結果擺在面前。
1. 林深公寓無外來生物痕跡(指紋、毛發、皮屑等)
2. 電梯及大樓監控未發現可疑人員進出
3. 林深的數字活動確認通過自動化程序實現,IP地址經過多層跳轉
4. 公司門禁系統未發現異常入侵記錄
結論傾向:林深可能自主策劃了失蹤,數字活動為預設程序。
“隊長,家屬那邊怎么說?”小李遞過來一杯濃茶問道。
“他妹妹不接受這個結論。而且說實話,我也不完全接受。太干凈了,干凈得不自然。””周牧揉了揉太陽穴回答到。
但證據鏈……小李欲言又止。
“證據鏈只能證明沒有發生我們認知中的犯罪行為。如果這是一種新型的……我不知道該怎么定義,某種高科技的失蹤或綁架呢?”周牧打斷他說道。
桌上的電話響了。周牧接起來,聽了幾句,表情變得嚴肅。“什么時候的事?……好,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對小李說:“林深的數字替身又活動了。五分鐘前,用他的郵箱給公司人力資源部發了離職申請。”
“什么?”小李驚訝的不可置信。
“郵件措辭專業,符合他的風格,甚至提到了項目交接細節。技術科追蹤到發信IP是公共圖書館的無線網絡,但那個時間段圖書館還沒開門。”周牧抓起外套,一邊說一邊穿著衣服。
他們趕到圖書館時,工作人員剛打開大門。監控顯示,早上七點五十分,一個戴帽子和口罩的人進入閱覽區,使用公共電腦三分鐘,然后離開。那人穿著寬大的外套,無法判斷體型和性別。
“電腦記錄呢?”周牧問。
“已經清除了。對方使用了U盤啟動的臨時系統,沒留下任何痕跡。””技術員說。
周牧看著監控畫面中那個模糊的身影,感到一陣無力感。對方很專業,每一步都計算好了。這不是普通的失蹤案,而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表演?實驗?還是求救?
他的手機收到一條短信,來自一個加密號碼,短信是林淺發來的,大概意思是有新發現,約他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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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城北藝術區。這里曾是老工業區,現在改造成了藝術家工作室和畫廊聚集地。林淺按照論壇上的模糊地址,找到了一棟紅磚建筑,門口沒有任何標識,只有門牌號13號。
她按了門鈴。等了很久,門上的對講機接通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哪位?”
“我……我在找西山公園的旋轉木馬,聽說在這里。林淺對著對講機回答到。
對講機那頭的人沉默了片刻,:“我們不對外開放。”
“我知道。但我哥哥……他留了線索,說鑰匙在第十三匹馬的眼睛里。我需要看看那個木馬。”林淺焦急說道。
對講機那頭的人陳默許久,就在林淺以為對方不會回應時,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里面是一個高挑的展廳,光線昏暗,陳列著各種老物件,舊式電話亭、電影放映機、鐵皮招牌,還有——大廳中央的旋轉木馬。它看起來比記憶中要小一些,漆面有些剝落,但整體保存完好。
一個老人從陰影中走出來,大約七十歲,穿著工裝褲,頭發花白。
“我姓吳,這里的看管人。你說你哥哥留了線索?”老人打量著她問道。
林淺簡單介紹了情況,但沒有提及太多細節。老人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這木馬是我七年前買下的。當時公園拆除,這些老物件沒人要,我覺得可惜。你是這些年第一個專門來找它的人。”吳老說。
“我能看看第十三匹馬嗎?”林淺問道。
吳老帶她走近木馬。林淺數到第十三匹——那匹深藍色的馬,眼睛是玻璃珠。她湊近仔細看,玻璃珠里確實有個鑰匙形狀的金屬片。
“這是原本就有的嗎?”林淺問。
吳老搖搖頭說:“我記得沒有。木馬修復時我仔細檢查過每匹馬。”
林淺伸手想碰觸玻璃珠,但吳老制止了她。
他拿來一個小型內窺鏡,小心翼翼地從玻璃珠邊緣探進去。顯示屏上出現放大圖像:金屬片不是貼在玻璃珠內壁,而是懸浮在內部,用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固定。更奇特的是,金屬片上刻著微小的文字。
“需要特殊設備才能讀取。“我認識一個人,也許能幫上忙。”吳老說道。
“誰?”林淺追問。
“一個研究微雕刻的藝術家。但他……不太容易接觸。他叫陸明遠,在郊區有個工作室。他癡迷于在微小物體上刻字,說是對抗數字時代信息過載的方式。””吳老猶豫了一下說道。
林淺記下地址和聯系方式。離開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旋轉木馬。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木馬的眼睛仿佛都在注視著她,帶著平行時空的沉默。
下午兩點,周牧在一家咖啡館見到了林淺和陳默。
“這是我們在林深公寓找到的。“他說可以信任你。””林淺將硬盤和打印文件推到周牧面前,緩緩說道。
周牧快速瀏覽文件,臉色越來越凝重。開口問道:“這份名單……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透明時空項目在建立某些人的數字模型。而且精度很高。林深的模型完成度是89%,三個月前的數據。””陳默說。
“我們需要找到名單上其他人。如果林深的失蹤和這個項目有關,其他人可能也有危險。””周牧說。
“我已經在查了。名單上的名字大多是假名或化名,但有一個我認出來了——張懷遠,大學倫理學教授,專門研究科技倫理。他三年前發表過一篇論文,質疑大數據時代的人格權。”陳默打開筆記本電腦,一邊說一邊將電腦屏幕,轉向林淺和周牧的視距內。
“他現在在哪里?”周牧問。
“還在大學任教,但……兩個月前,他實驗室發生了一次小型火災,部分研究資料被毀。校方說是電路老化。”陳默調出一篇新聞報道,示意林深和周牧查看。
周牧和林淺對視一眼。
“太巧了。”林淺說。
“我們需要和他談談。“陳默,你把名單上其他人的信息也盡量查出來。林淺,你去過那個博物館了?”周牧站起身說道。
林淺講述了她追查旋轉木馬的發現。
周牧認真聽完,說:“那個微雕刻藝術家,我建議我派人去接觸。你現在可能被監視了。”
“監視?”陳默和林淺異口同聲的發出驚嘆。
“如果林深的失蹤真的和某個大項目有關,你作為他最親近的人,肯定在他們的觀察范圍內。從今天起,注意周圍環境,不要單獨行動,有任何異常立即聯系我。””周牧嚴肅地說。
周牧遞給林淺一個老式手機,緩緩說道:“用這個,加密線路。智能手機太容易被監聽。”
林淺接過手機,突然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遠超她的想象。“我哥哥……還活著嗎?”她低聲問。
周牧沉默了很久。聲音低沉的回答道:“我不知道。但從他留下的信息看,他預見到了這種情況,并且做了準備。這讓我們還有希望。”
陳默突然說:“隊長,有個情況。我昨晚分析了林深數字替身的活動模式,發現一個規律,它每次活動前,都會檢索特定關鍵詞。最近一次檢索的是【數字人格法律地位聽證會】。”
“什么聽證會?”周牧追問。
“下周三,市人大有一個關于數字時代人格權的立法咨詢會。“張懷遠教授是受邀專家之一。””陳默調出新聞頁面,示意兩人查看。
三人同時意識到什么。
“下周三。如果林深想傳遞信息,那是個機會。”周牧說。
“但他的物理身體失蹤了。”林淺說。
“數字替身不一定需要物理身體。如果替身足夠智能,它可以在聽證會上‘出現’——通過網絡接入,甚至通過某種全息投影。”陳默緩緩說道。
周牧看了看表說道:“我們還有五天時間,分頭行動,我聯系張教授,了解聽證會細節,陳默繼續破解林深的加密數據林淺,你……"
“我要去見那個微雕刻藝術家。“哥哥留下了線索,我要追下去。”林淺堅定地說。
“注意安全。我會派一個便衣遠遠跟著你。”周牧叮囑道。
傍晚,林淺回到工作室,發現門縫下塞著一張紙條。沒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第十三匹馬的眼睛能看見,但鑰匙不在眼睛里。去找看不見的第十四匹馬】。
她立即打電話給周牧,但周牧的電話占線。她又打給陳默,響了很久才接通。
“陳默,我又收到了……”林淺開口說道。
“林淺,聽著。“我剛剛破解了林深硬盤里的一層加密。他設置了一個倒計時程序,72小時后自動刪除核心數據。同時,我發現他的數字替身不是單向程序,它在接收外部數據并學習。””陳默的聲音異常急促打斷她。
“什么意思?”林淺問。
“意思是……這個替身越來越像他了。它在讀他讀過的論文,訪問他常去的網站,甚至開始寫他風格的代碼。還有更奇怪的——它在試圖聯系名單上的人。”陳默緩緩的說。
“成功了嗎?”林淺追問
“聯系了三個,其中兩個已讀未回,第三個……是張懷遠教授。他們進行了一次簡短對話。”陳默深吸一口氣回答道。
“對話內容是什么?”林淺繼續追問。
“我還在解密。我們以為模型只是鏡子,但鏡子可以變成門。”陳默回答道。
電話那頭傳來陳默敲擊鍵盤的聲音。問道:“林淺,你那邊還有什么發現?”
林淺說了紙條的事。
“第十四匹馬……旋轉木馬只有十六匹,哪來的第十四匹?除非……陳默沉思,自言自語。
“除非什么?”林淺追問道。
“除非你數錯了,或者有人重新排列過。或者,‘第十四匹馬’不是真的馬,而是別的什么。”陳默說。
林淺突然想起什么。她打開手機,翻出早上在博物館拍的照片,放大旋轉木馬的整體結構。在木馬平臺邊緣,裝飾著一圈木雕,其中有幾個小馬頭的圖案。
她數了數木雕馬頭,心里默念:“十三個。加上真正的十三匹木馬,總數是二十六,除以二……正好十三對。但如果沒有真正的第十四匹馬,那么……
“木馬是對稱排列的。第十三匹馬的對面,是另一匹藍色的馬。如果從另一邊數,它可能就是‘第十四匹。”林淺肯定的對著電話說。
陳默那邊沉默了幾秒,說道:“對稱……鏡像……林淺,也許鑰匙不在某個具體位置,而在對稱關系里。第十三和第十四,是鏡像關系。”
“就像哥哥和數字替身?”林淺追問。
“就像真實和虛擬。“你明天去博物館,檢查第十三匹馬對面的那匹。我繼續破解對話內容。還有,注意安全,別相信陌生人。””陳默回答。
掛斷電話后,林淺坐在黑暗里。工作室沒開燈,只有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打開哥哥的社交賬號,最后一條動態還是那張星空照片,配文【光需要黑暗才能被看見】。
她點擊對話框回復,輸入【哥,如果你能看見,告訴我該怎么做】,然后刪除,沒有發送。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每一盞燈背后都是一個家庭,一個故事。林淺突然感到一種巨大的孤獨——不是因為她獨自一人,而是因為她所處的世界正變得陌生。數字替身、行為預測、人格建模……這些概念撕裂了現實的邊界,讓她不知道什么才是真實的。
手機震動,收到一條來自加密號碼的短信【真實與虛幻的邊界不在于技術,而在于記憶。他們可以模擬行為,但無法復制共享的過去。記得旋轉木馬上的夏天,記得祖母的綠豆湯,記得天花板的裂縫。那些只有你知道的細節,是你的錨點。——陳默】
林淺看著短信,眼淚終于掉下來。
她知道,這場尋找才剛剛開始。而她要找的,可能不只是哥哥的物理存在,還有在這個數字時代,屬于人類的、不可替代的那部分真實。
遠處,新視界科技大樓的頂層依然亮著燈。沈墨站在玻璃幕墻前,看著城市的夜景。他手中的平板顯示著一份報告,
標題是【Project Echo異常活動分析】。
報告結論寫著【目標數字人格顯示超出預期的自主性。建議升級監控等級,必要時采取干預措施】。
沈墨刪除報告,走到辦公室另一側的墻壁前。那是一面看起來普通的墻,但他輕觸某個位置,墻壁滑開,露出里面的屏幕。
屏幕上顯示著十幾個實時數據流,每個對應一個名字——正是林深名單上的那些人。大多數數據流穩定,但有三個在閃爍警告標志,其中一個是林深。
沈墨調出林深的數據流。行為預測準確率92%,比三天前上升了3個百分點。異常活動標記——高。
他放大最近一次異常,【數字替身與張懷遠的對話記錄】。
林深的數字替身:“他們以為模型只是鏡子。”
張懷遠:“但鏡子可以變成門。這是林深的原話,他在三個月前和我討論時說的。”
林深的數字替身:“門通向哪里?”
張懷遠:“看誰拿著鑰匙。”
對話在這里中斷。
沈墨盯著屏幕,表情復雜。他輕聲自語:“林深,你究竟把你的意識藏在了哪里?在數據里?在算法里?還是……”
他關掉屏幕,墻壁恢復原狀。辦公室重新變得透明、潔凈,符合一切關于現代科技的想象。
但在這透明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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