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2月,贛南山區(qū)的寒風還帶著冬末的鋒利,一輛掛著八一標識的越野車在崎嶇山道上顛簸前行。車里兩名軍人展開一張泛黃的花名冊,不斷核對上面的名字與村口涼亭貼出的戶籍表。目標只有一個:找到在當?shù)亟小笆瘉戆l(fā)”的青年。
同一時刻,石來發(fā)正背著竹簍,從縣城討來的半袋地瓜干還熱著。他二十三歲,穿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常年勞作使他的肩膀比同齡人更寬,卻也彌漫著難掩的窮苦氣息。村里人一直說他命苦,生下來就沒爹沒娘,全靠年過花甲的“石奶奶”拉扯大。可誰也沒想到,命運在這一天突然拐了個彎。
午后,部隊的吉普車停在村口,塵土未散,村民們已經(jīng)圍了上來。那名帶隊的干部握住石來發(fā)的手,脫口而出一句話:“同志,我們終于找到你了!你母親是曾志首長,跟我們走吧。”聞言,圍觀人群倒吸冷氣。石來發(fā)卻下意識后退一步,困惑地喊:“你們是不是弄錯了?我就是石家撿來的孤兒!”
氣氛僵了幾秒。灰白頭發(fā)的石奶奶拄著拐杖擠了進來,她望向老兵,又望向?qū)O子,眼圈瞬間潮紅。片刻躊躇之后,老人輕輕點頭:“孩子,他們沒錯,你不是石家的種。那年荒山溝里抱回你時,只留下了一個小包袱,上面繡著‘志’字。”石來發(fā)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一時說不出話。
解放軍干部遞上一份蓋著中央組織部鋼印的公函。信紙上寫著:經(jīng)多方走訪比對,確認石來發(fā)即1929年3月出生于江西寧岡黃洋界的夏明震、曾志之子夏承聲。按照中組部指示,請即日送往廣州,與曾志同志團聚。字跡工整,落款赫然是“中央組織部干部搜查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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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得從1928年說起。那年12月,井岡山鏖戰(zhàn)正酣,紅四軍政委夏明震在戰(zhàn)斗中壯烈犧牲。翌年春,懷著遺腹子的曾志在彭德懷等同志的掩護下輾轉(zhuǎn)黃洋界。一頂破草棚里,槍聲未歇,她把男嬰抱在懷中,取名“承聲”,寓意“繼承父志,聲震山河”。然而形勢逼人,部隊準備轉(zhuǎn)移往贛南突圍。為保全孩子,曾志將襁褓中的嬰兒托付給本地民團起義歸隊的石連長。誰料數(shù)月后,石連長在一次伏擊戰(zhàn)犧牲,遺孤遂隨老母行乞度日。
抗戰(zhàn)爆發(fā)后,曾志南下開展統(tǒng)戰(zhàn)工作。她手里始終攥著那枚繡有“志”字的小襁褓角,逢人便問,卻始終杳無音訊。1949年10月,北平城頭第一次升起五星紅旗,許多游擊老兵陸續(xù)找到組織。信息網(wǎng)日漸完整,中央在1951年秋正式成立“失散革命后代尋訪小組”。在數(shù)千份線索中,編號“贛—026”最為特殊——它牽涉到的,是被譽為“井岡山女杰”的老紅軍曾志。
任務(wù)最終落到胡傳發(fā)、葉昌厚兩名偵調(diào)員肩頭。他們從原紅四軍戰(zhàn)友口中得知:“石連長當年帶著個嬰兒回了永新西北的一個小山村。”循著只言片語,他們跑遍茶陵、攸縣、安福,一連半年。有人記得石家老太太身邊一聲不響的小后生,說長得濃眉大眼,像極了夏明震。于是,便有了那輛吉普車,一個貧瘠村落的驚愕情景。
被推上車的當晚,石來發(fā)把裝有草鞋、鐮刀和兩雙襪子的破行李遞給奶奶。“等我把事弄清楚,就回來看您。”老人沒說話,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一串紅繩,囑咐他:“別忘了家里炕灶的位置。”短短一句,把二人割舍不下的深情壓低到最低音量。
兩天后,廣州市區(qū)灰瓦映襯下的市委大樓門口,曾志等候多時。見到兒子的瞬間,她淚涌眼眶,顫聲喊道:“承聲!”石來發(fā)愣了幾秒,才遲疑地喚出那句生疏卻沉甸甸的稱呼:“媽媽……”曾志想伸手去抱,卻見那雙老繭累累的手縮在袖口,心里像針扎一般。她把兒子攬入懷中,氣不成聲:“苦了你,孩子。”
這些天,街道、政府招待所、烈士陵園,母子都形影不離。曾志提議安排他進市委機關(guān)當通訊員,“熟悉業(yè)務(wù)再慢慢提升”。石來發(fā)卻搖頭:“我認字不多,還是回鄉(xiāng)種地。奶奶離不開我。”這番樸實話語打動了曾志,她沒有強留,只給兒子準備了兩身新軍棉,塞了幾本《土地法大綱》《怎樣建設(shè)新農(nóng)村》。臨別前,她說:“回井岡山,好好過日子,組織和媽媽,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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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來發(fā)果真回到山里。隊里分田那年,他主動挑最瘦的幾畝旱地,隊長勸他:“你現(xiàn)在可是首長兒子,犯不著這么拼。”他憨憨一笑:“腳下這塊地,才是我真正的家底。”后來人說,他干活不講價,誰家缺勞力就去幫一把,用慣的竹筐破了,就自己補篾再背上山。
1964年,部隊修建井岡山革命紀念館,征集文物。石來發(fā)把那條繡著“志”字的殘襁褓交了出去:“這是我和母親唯一的見面信物。”登記員問他想不想要回收據(jù),他擺手:“給國家,比放在我箱底強。”
1998年5月28日,曾志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88歲。出殯那天,石來發(fā)趕到八寶山,軍號聲中,他沒說一句哀辭,只在母親靈前立正敬禮。葬禮結(jié)束,他帶著隨軍攝影師的老式相機,坐到墓碑旁,輕輕舉起母親生前常用的烏木手杖,與碑上的黑白遺像并肩留影。一張照片,定格了這段漂泊與相認的塵緣。
石來發(fā)晚年生活依舊清簡。村里的孩子好奇地問:“石爺爺,你真的是首長的兒子嗎?”他拍著稻草帽笑道:“人得先把自己種好,再談出身。你們記住,種地也能頂天立地。”2005年秋,他因病辭世,葬在奶奶墳旁。相依半生的老牛被鄉(xiāng)親牽去別家,常常在墳前徘徊,像在等待主人的呼喚。
這段際遇里,有戰(zhàn)火下母子的生離,有共和國草根與將星的錯位,更有一位老人對撫養(yǎng)之恩的樸素回報。歷史并不會刻意眷顧誰,但總有人用一生的堅守,讓血緣與信義在山林與都市之間重新連成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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