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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東坡非常喜愛狗,與狗結下了不解之緣。
任職杭州時,他與蘇伯固交往頗密,蘇伯固回吳中故居,東坡為之送行,作《青玉案·送伯固歸吳中》詞:“遣黃耳,隨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濕西湖雨。”黃耳是西晉文人陸機養的一條狗,有“黃耳傳書”的典故:一次,陸機寫了一封家書,裝入竹筒,綁在狗的脖子上,讓它送回家。狗日夜不息地趕路,家人見到書信后,給陸機回了信,狗又上路翻山越嶺,前往京城。家鄉和洛陽相隔甚遠,人往返需50天,而黃耳只用了半個月。這只狗死后,陸機把它埋葬在家鄉,人們稱之為“黃耳冢”。東坡對這個故事津津樂道,多次引用在自己的作品里。
被貶密州時,東坡豢養了一條剽悍的黃犬,這是一只可以打獵的狗。他于是“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有黃犬伴隨身邊,東坡躍馬在前,意氣風發,一展人生快意豪情。
宋朝時,羊肉價格大大高于豬肉,惠州城里每天只宰幾只羊,東坡手頭緊,只能買剩下的羊骨架,上料烘烤,分明是“焦鹽羊排骨”。他把羊骨縫也啃得干干凈凈,骨頭扔給狗,然而狗一點兒肉都沒得吃。東坡寫信給蘇轍,自嘲道:“眾狗不悅。”可見那時蘇家不止一只狗。
蘇東坡曾專門為愛犬寫了一首頗有來歷的長詩。
東坡到儋州不久,一條瘦骨嶙峋的流浪狗登門,見主人不驅趕,就不走了。這條狗嘴黑,蘇東坡于是命名為“烏嘴”,顯然是在向歷史上的忠犬黃耳致敬。
被收留時烏嘴已奄奄一息,東坡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讓烏嘴吃飽。烏嘴逐漸強壯,與主人形影不離,白天陪著主人“識賓客”,晚上守衛門戶。閑暇無事,東坡笑看烏嘴“跳踉趁童仆,吐舌喘汗雨”。一只忠犬,在海南島偏僻的一角讓他感受到溫情。
烏嘴頑皮且貪吃,甚至偷吃柜臺上的肉,家人要責打它,東坡攔著、護著,說這是小缺點,應該原諒它。閑來時,東坡也會和烏嘴說話,輕拍著它的背,逗它說:“烏嘴啊烏嘴,你幸虧遇到了我,才免去被放在鍋中烹煮的災禍。”烏嘴似乎聽懂了主人的意思,點著頭、搖著尾,露出了感激的眼神。
當地百姓十分淳樸,他們很喜歡平易近人的東坡先生。他們常給東坡送肉,東坡和烏嘴一同歡呼……
烏嘴陪伴東坡度過近4年時光。公元1100年,朝廷赦免蘇東坡,他終于能北歸了。看著烏嘴,東坡思考著它的前途命運,寫下了一首詠狗詩。詩沒有題目,只有長長的詩序:“余來儋耳,得吠狗,曰烏觜,甚猛而馴,隨予遷合浦,過澄邁,泅而濟,路人皆驚,戲為作此詩。”
烏喙本海獒,幸我為之主。
食余已瓠肥,終不憂鼎俎。
晝馴識賓客,夜悍為門戶。
知我當北還,掉尾喜欲舞。
跳踉趁僮仆,吐舌喘汗雨。
長橋不肯躡,徑渡清深浦。
拍浮似鵝鴨,登岸劇虓虎。
盜肉亦小疵,鞭棰當貰汝。
再拜謝厚恩,天不遣言語。
何當寄家書,黃耳定乃祖。
這首詠狗詩共20句,寫得十分生動有趣。懂事而又頑皮的烏嘴是幸運的,它不僅遇到了東坡這個心地善良、童心未泯的主人,還因東坡的這首名詩,讓今天的人們依然看到它的一舉一動。清代詩人汪師韓評價說,東坡“一時戲筆,摹繪人情”。
當東坡的三子蘇過攙扶著他登船時,東坡帶著《論語》《尚書》《易經》三書的注釋手稿和烏嘴渡海北返抵達廣西合浦縣,再一路輾轉終于抵達蘇東坡人生的最后一站常州。此時東坡的生命,只剩下不到半年時間了。建中靖國元年七月廿八日,東坡彌留病榻,烏嘴陪伴在側。
人至大限,不知蘇東坡會不會回憶起自己少年時在出生地眉州連鰲山下喂養的那一只病狗。
曹學佺《蜀中名勝志》卷之十二“上川南道眉州下”記述:“《志》又云:連鰲山,在西南九十里,山形如鰲,旁即棲云寺,東坡少時讀書寺中……”《眉山縣志》記載:“棲云寺,治西八十里,連鰲山旁。蘇軾有《病狗賦》書于壁。”如今,我們已經無法得知《病狗賦》的具體內容了,但根據他的《卻鼠刀銘》可以推測,這應該是東坡祈禱病狗得以康復的一篇少作。這樣看來,東坡的愛犬情結幾乎貫穿了一生。
◎本文原載于《光明日報》(作者:蔣藍),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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