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南城根下,有戶姓安的人家,安家生有一女,此女生得眉目娟秀,性情溫婉,到了出嫁年齡便嫁給了觀察使李維能的公子。
這觀察使一職,在朝中雖非極品,卻也是手握一方監察大權的體面官兒,李家宅第朱門黛瓦,仆從成群,安氏嫁過來后,本該是錦衣玉食、安穩度日,誰曾想,新婚不過三月,竟出了樁駭人怪事。
一天清晨,安氏梳洗時忽然栽倒在地,牙關緊咬,四肢抽搐,口中發出粗嘎的男聲,全然沒了往日的柔順。
仆從們嚇得手足無措,連忙報與李維能夫婦。
老兩口趕來時,只見兒媳睜著一雙赤紅的眼睛,披頭散發地在榻上翻滾,嘴里罵罵咧咧:“害我者,必償命!二十五年,我尋得你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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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能見狀驚恐萬分,自家兒媳向來賢淑,怎會突然變成這般模樣?
“莫不是中了邪祟?”夫人抹著淚道。
當下也顧不上多想,連忙差人滿城尋訪有名的道士。
輾轉三日,才請到一位須發皆白、手持桃木劍的道長,據說專通驅邪院的秘法。
道士一進房門,便覺一股陰寒之氣撲面而來,當下捻訣作法,桃木劍指著安氏大喝:“何方妖邪,敢在此作祟?”
安氏體內的“東西”桀桀怪笑:“不過是白馬大王廟的閑散小鬼,看這婦人面善,借來歇歇腳罷了。”
白馬大王廟乃是京師城郊的一座古剎,供奉著白馬將軍神像,平日里香火不算鼎盛,卻也偶有靈異傳聞。
道士見狀心中已有伎倆,當即取出黃符朱砂,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詞:“奉驅邪院法旨,此祟為禍人間,罪當誅戮!”
說罷,將符咒貼在安氏額頭,桃木劍虛空一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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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安氏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身子一軟,便暈了過去。
約 莫一炷香的功夫,她緩緩睜開眼,神智清明,竟真的醒了過來,只是渾身乏力,臉色蒼白。
道士收了法具,叮囑道:“此鬼已被我依法斬首,只是陰氣未散,需靜養半月,切勿沾葷腥、近陰地。”李家千恩萬謝,重賞了道士。
誰料剛過十天,安氏夜里睡得正沉,忽然坐起身來,又是先前那粗嘎嗓音,只是語氣中多了幾分怨毒:“那牛鼻子好不通情理!我兄弟不過是戲耍一番,竟遭斬首之禍,今日我必報此仇!”
說罷便要撕扯被褥,仆從們慌忙按住,再次去請那道士。
道士趕來,見邪祟復燃,心中暗驚,再次作法拷問。
安氏掙扎著喊道:“我也是白馬廟的鬼,前一個是我義弟,他罪不至死,你這法師下手太毒,毫無寬恕之心。”
道士冷哼一聲:“爾等小鬼,竟敢屢次附身害人,當誅無赦。”
又是一套驅邪法門,黃符燃起的青煙中,安氏再次慘叫暈厥,醒來后又恢復了常態。
道士臨走時面色凝重:“這廟中鬼怪似乎不止一個,此次雖又斬了一個,但恐怕還有后患,需得多加提防。”
李家不敢怠慢,日日焚香祈福,可半個月后,安氏的病情竟愈發嚴重。
這次她不再翻滾叫罵,而是雙眼緊閉,渾身冰涼,口中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如雷:“前兩個不過是廟中孤魂野鬼,你殺便殺了,可我乃白馬大王座下正神,豈容你這凡夫俗子放肆……”
話音剛落,房門“砰”地一聲被吹開,燭火搖曳,屋內溫度驟降。
先前那道士剛踏進門,便被這股威壓逼得后退三步,他定睛一看,安氏額間隱隱浮現出一道白色虛影,似馬非馬,氣勢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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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心中暗叫不好,這邪祟竟比之前厲害數倍,自己的法術怕是壓制不住了。
“你已傷我兩員屬下,今日我便要你血債血償!”
安氏猛地睜開眼,眼中一片漆黑,朝著道士撲來。
道士慌忙掏出符咒抵擋,卻見符咒剛觸到安氏身上便化為灰燼。
他心知不敵,也顧不上體面,說了聲“此祟太強,貧道無能為力”,便轉身從后門溜了,連法器都落在了地上。
李維能見狀,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兒媳這病時好時壞,前后請了三位道士,殺了兩個小鬼,反倒惹來了更厲害的邪祟,再這么下去,怕是性命難保。
他想起妻子說的“姻舊中或有懂善法者”,便立刻差人給各路親友送信,只求能尋得一位真有本事的人來相救。
消息傳出去三日,一位來自龍虎山的道長應召而來。
這道長法號玄清,面色溫潤,不似之前那位道士那般鋒芒畢露。
他剛進安氏房門,便盤膝而坐,閉目凝神,并未急于作法。
過了片刻,安氏忽然長嘆一聲,聲音竟變得平和了許多,不再是之前的粗嘎或低沉,反倒帶著幾分蜀地口音的蒼涼:“道長不必多費力氣,我并非要害這婦人,只是要討回我應得的公道。”
玄清道長睜開眼,語氣平和:“閣下既有冤屈,不妨明說。世間萬物,皆有因果,若真是冤情昭雪,貧道自會相助,但若一味附身害人,便是有違天道了。”
安氏緩緩坐起身,眼神中滿是悲戚,緩緩開口道:“道長有所不知,我本是蜀地的商人,姓陳名三郎,二十五年前,我娶了妻子,便是這安氏的前世。那年我出外經商,本想賺些銀兩回來讓她過上好日子,可誰知我走后,她竟與鄰村的潑皮勾搭成奸。等我滿載而歸,剛進家門,便被他們二人用繩索勒死,尸體扔在了后山的枯井里,我的家產也被那潑皮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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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安氏的聲音哽咽起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我含冤而死,魂魄不得安寧,只能四處漂泊,尋找他們的蹤跡。這二十五年,我走過了蜀地的山川,渡過了江南的江河,卻始終找不到那對狗男女。直到上個月,我路過城郊的白馬廟,遇到了那兩個小鬼,它們告訴我,我的前妻已經轉世,如今是觀察使李大人的兒媳,就在這京城里。”
玄清道長聞言,心中了然:“原來如此。那兩個廟鬼,想必是知曉你的冤情,便幫你引路,卻不想先被前一位道士斬殺了?”
“正是!”安氏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那兩個小鬼雖有些頑皮,卻也算是幫了我,可惜竟遭了那般毒手。
我找到這里,本想附在她身上,讓她受盡苦楚,替我償命,可這婦人今生并無過錯,我附身這些時日,也瞧著李家待人寬厚,心中竟有些不忍。”
玄清道長聞言,微微頷首:“閣下尚有良知,實屬難得。冤冤相報何時了?你前世被妻子所害,心中怨恨難平,這情有可原,可如今她已然轉世,前世的罪孽自有陰司定論,你若強行索命,便是違背陰律,不僅報不了仇,反而會讓自己墜入輪回苦海,永世不得超生,這又何苦來哉?”
冤魂沉默了片刻,聲音帶著幾分迷茫:“那道長說,我該如何是好?我這二十五年的冤屈,難道就這么算了?”
“自然不能算了。”玄清道長道,“貧道有一法,可讓李家設下九幽醮壇,為你誦經超度,不僅能化解你心中的怨憤,還能為你積下功德,助你早日脫離苦海,往生天界。你看如何?”
安氏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從榻上爬下來,竟對著玄清道長作了個男子的拱手禮,用純正的蜀地口音說道:“若能如此,陳某感激不盡!道長真是慈悲為懷,比之前那只會喊打喊殺的牛鼻子強多了!”
李維能在門外聽得真切,心中又驚又喜,連忙進來對著玄清道長拱手:“多謝道長指點,只要能救我兒媳,莫說設九幽醮,便是再多功德,我李家也愿意做……”
九幽醮是道教中極為隆重的超度法事,需耗費大量銀錢與人力,專為超度亡魂、化解冤孽而設。
李維能當即差人籌備,拿出二百千錢(古時一千錢為一貫,二百千錢便是二百貫,相當于普通人家十幾年的收入),送到京中著名的天慶觀,請觀中道士主持法事。
安氏對著李維能深深一拜,聲音恢復了女子的柔婉:“多謝李大人寬宏大量,陳某此生無以為報,待法事過后,我便即刻離去,再也不打擾安氏姑娘的性命。”
說罷,她身子一軟,再次暈厥,醒來后便徹底恢復了神智,只是對之前附身的事情毫無記憶,只覺得渾身疲憊。
李家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全家開始吃齋念佛,靜待法事之日。
可誰知就在法事前一夜,安氏剛躺下沒多久,忽然又坐了起來,眼神變得呆滯,口中喃喃道:“李大人,玄清道長,有件事我忘了說……”
李維能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他強壓著怒火走進房:“你怎又回來了?我李家已然答應為你設九幽醮,你為何還不罷休?”這些日子折騰下來,他也是又累又急,語氣難免重了些。
安氏連忙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歉意:“李大人息怒,我并非有意再來打擾,只是有兩件要事未曾稟明,若不說清楚,恐怕這功德會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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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說來聽聽。”李維能耐著性子道。
“其一,明日的九幽醮,需明確超度的是蜀地商人陳三郎,還有我的舍弟陳四郎。”
冤魂繼續說到,“我弟弟當年為了尋我,被那潑皮的同伙所殺,魂魄也一直在漂泊,未能超生,還請李大人一并超度他,讓我們兄弟二人能一同往生。”
李維能點頭:“此事容易,我即刻派人去天慶觀說明。其二呢?”
“其二,我需告知道長,我前世的妻子(即安氏的前世)姓劉,并非姓安,當年她害死我后,便改嫁給了那潑皮,后來不知去向。”
冤魂接著又說,“之前附身時,我只說她是安氏,卻忘了說前世的姓氏,若法事中念錯了姓名,恐怕超度之事會有波折。”
李維能聞言,心中大為驚異,這冤魂倒是細心,連這些細節都想到了。
他連忙道:“多謝你提醒,我這就去告知玄清道長。你放心,明日的法事,定會將你兄弟二人的姓名、籍貫一一說清,確保功德能精準送達。”
冤魂聞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對著李維能再次拜謝:“李大人真是仁善之人,陳某感激不盡。此番過后,我們兄弟二人定能脫離苦海,來世若有機會,必當報答大人的恩情。”
言畢,安氏身子一軟,隨后便恢復了常態。
這一次,直到法事結束,她再也沒有被附身。
天慶觀的九幽醮辦得極為隆重,七七四十九位道士誦經七日七夜,超度陳三郎兄弟二人。
法事結束那日,李家宅院上空忽然飄來一朵祥云,停留片刻后便消散了,眾人都說,這是冤魂得以超生的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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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氏的身體日漸康復,不久后便恢復了往日的康健。
這件事在當時傳遍了整個京師,人人都感嘆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參考《夷堅志》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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