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先繃不住了

文｜西坡

本準備寫成“無辜脆弱的鏈條正在崩毀”，發覺“鏈條”不準確，想了想，可以換成“構件”。搜一下確認自己沒搞錯，“構件，系統中可更換部分”，活該是它。

這是昨天和朋友聊天時拎出來的一條感受。當時在聊大環境、小環境和你我他，相互安慰與調侃：“先茍著吧”。我提起《太平年》和五代史，亂說了一通關于時代更迭的偏見，今天上午又重炒了一遍，說給別的朋友：

“每當時代發展到停滯的階段，都是最脆弱的一群人先斷裂，他們斷裂之后產生各種各樣的小風暴，小風暴發展匯聚成大風暴，陸續把越來越多的人卷進去，直到大家一起進入新篇章。”

請勿聯想。非要聯想，自負其責。

說點不用太緊張的。關于五代史，《太平年》里還原了一句史書上原封不動的臺詞：“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

現實主義者或信念破滅者看到這句話，一定覺得很過癮，甚至會想，“從來如此”。這句話確實道出了當時關于權力的一種共識，所有人對于權力神性（或魔性）的信仰全部破滅了，不要講什么天道、道統、民心，就看誰的拳頭大。就像石重貴失心瘋，也就是徹底認清現實之后，跪倒在地對普通軍官趙匡胤說的那句話：“你披甲胄，執利劍，便是天子！”

但歷史也告訴我們，關于權力的共識并沒有一直停留在這個位置，這個漩渦里。歷史反復展現出一種相似的韻律，權力完全赤裸的時段比較有限，它很快就會穿起衣服，化起妝，進行各種假戲真做的儀式。

這絕不僅僅是權力持有者的表演欲使然，歸根結底是因為，完全赤裸的權力維持成本太高，不確定性太強，可持續性太差，系統任何一個位置的人都難得安穩。而且完全赤裸的權力，對任何一個族群的動員層次都很淺，在強大的外敵面前缺乏抵御力。

想想秦末漢初，想想魏晉南北朝，想想五代，想想民國初年。兵馬赤膊相爭都只是一個階段，后面游戲會一步步復雜起來，精神性、表演性會進來。這是系統演進的普遍規律。

因為人畢竟不同于動物，動物也只在特定的時間華山論劍，天天打斗的物種早就滅絕了。

“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其實是前一套秩序完全崩壞之后的短暫的共識。演進到后面是什么呢？宋朝有一條傳世幾百年的“祖宗之法”：與士大夫共天下。

讀書人看到這個會很開心，但先想一想，這真的是宋朝皇帝開明嗎？可能有個人覺悟的部分，但即使有也不重要。“與士大夫共天下”其實是從“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一步步演進出來的，不是皇帝的開明自覺，而更多是整個社會由一次次驕兵悍卒演繹的黃袍加身戲碼得出的反向共識，這個過程中，常年累積的疼痛記憶發揮了主要作用——這游戲必須得換一種玩法。

“歷史不會重復，但歷史總有相似的韻腳。”忘了誰說的了，但我覺得很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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