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桕榮枯,歲序更迭;鄉(xiāng)愁繾綣,年復一年
文/南豐后人
一個月前,我來到縣城北門歷史文化街區(qū)散心。穿過古色古香的觀瀾門,在右邊的公園坪地上,幾株高大烏桕樹撞入眼簾,枝椏探向藍天,葉片燃著層次分明的紅:橘紅如霞、猩紅似火、胭脂濃艷,在澄澈藍天下鋪展成流動油畫。
今天,當我再一次走過北門歷史文化街區(qū),有心往公園的坪地上走去,原先火紅的烏桕樹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像雪子般的烏桕籽,枝下一片碎光斑,腳下枯草也沾了暖意,恍惚間,這冬日烏桕竟將我拽回到老家田埂——那浸著烏桕香的青少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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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縣北門文化歷史文化街區(qū) 烏桕樹圖片
童年時,鄰居后院烏桕樹是我們一幫孩童的天地。樹干粗壯需幾個人手拉手合抱,樹皮布滿溝壑,恰是攀爬的臺階。春日新芽頂嫩黃鉆出,麻雀、斑鳩枝間筑巢,晨醒常伴嘰嘰喳喳鳥鳴;夏日暑氣盛,烏桕撐開濃密綠傘,寬大葉片擋去毒辣陽光。姑嫂們搬竹椅坐樹下做女紅,絲線穿梭布面,家長里短閑聊隨蟬鳴飄遠;我們則樹下追逐,或上樹躲葉叢,玩著永不厭倦的捉迷藏。
有一回,鄰居說烏桕樹上自家養(yǎng)殖的靈芝草不見了,找我們父母質問,懷疑的眼神如針扎人。我們明明未碰,卻百口莫辯,滿肚委屈無處訴說。此后,我們便遠遠避開——這棵載滿歡樂與委屈的烏桕,轉而到山坡、田野間尋找散落烏桕樹。我們在樹下?lián)旒t葉、爬樹枝掏鳥窩,依舊自得其樂。
老家方言稱烏桕為“木子樹”,烏桕籽便叫“木籽”。這樹渾身是寶,父輩總念叨著:木籽能榨油;烏桕餅是良田的有機肥,撒下種出的水稻顆粒飽滿;春日細碎黃花是蜜蜂優(yōu)質蜜源,釀的蜜帶淡淡清香;就連樹干也是做農機具的好材料。更讓人佩服的是烏桕韌性,耐旱耐澇不擇土壤,老家丘陵山地、巖石縫里都能見其扎根生長身影。即便樹齡老、枝干枯,嫁接新枝后不久便能抽出新芽,煥發(fā)勃勃生機。
中學畢業(yè)后,我成了回鄉(xiāng)青年,跟著父輩下地耕田耜地。累時將耕牛往田邊的烏桕樹上一綁,牛低頭啃腳下青草,我則坐烏桕下歇腳。鄉(xiāng)親們也喜歡在烏桕樹下休息,你一言我一語聊祖輩傳下的傳說,添幾分演繹的故事,伴著烏桕葉沙沙聲,在田埂久久回蕩。
最難忘冬日烏桕樹,那是田畈最動人的景。入冬之后,烏桕樹葉由綠漸漸變黃、變紅,似乎被大自然染了色。遠遠望去,火紅的烏桕樹葉在枯黃田野格外醒目。寒風漸緊,葉片慢慢起卷飄落,簌簌落地鋪成紅黃相間地毯。
葉落后,光禿禿枝椏掛滿潔白烏桕籽,像串串珍珠,團團白雪。烏桕籽在寒風中輕搖,仿佛在招手說:“快來采收呀。”這時,生產隊男女老少齊出動,帶著農具出發(fā)了。我爬上高大樹干,握緊木籽鏟用力揮去,白花花木籽紛紛落下,也落在鄉(xiāng)親們笑臉上。收獲的一袋袋木籽,是農家過年的希望。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我考進縣里宣傳部門工作,在下鄉(xiāng)鼓勵農民增收時,始終關注烏桕的命運。一次回鄉(xiāng)調查,發(fā)現(xiàn)家鄉(xiāng)來了外地客商,專收烏桕樹,說此材是做皮鞋鞋楦的好料。他們現(xiàn)砍現(xiàn)收現(xiàn)加工,成年的烏桕樹一棵接一棵倒下,昔日火紅烏桕林漸漸稀疏。我又去鎮(zhèn)上收木籽的糧油站打聽,短短幾年,木籽收購量竟減了一半多。看著砍伐后留下的樹樁,我心里揪痛,趕緊寫內參向上級反映,引起了領導重視。后來,有關部門采取措施,烏桕濫砍濫伐現(xiàn)象暫得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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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縣北門文化歷史文化街區(qū) 烏桕樹圖片
就在幾天前,我在鄉(xiāng)間游走,荒草萋萋野地里,遠遠見綠樹叢中一簇耀眼鮮紅。撥開齊腰雜草走近,驚喜發(fā)現(xiàn)是一株齊人高的烏桕。它孤零零長在野草間,無同伴卻仍枝繁葉茂,葉片紅得熱烈又執(zhí)著,料峭寒風中傲然挺立,像堅守初心的故人,孤芳自賞,獨立不移,靜靜等待春天到來。
烏桕啊,我佩服你的真:無論雷雨閃電、天災人禍,都坦然接受自然洗禮與挑戰(zhàn),扎根生長不抱怨退縮;佩服你的善:不奢求人類澆灌呵護,卻無怨無悔奉獻一切,枝葉遮陰、木籽榨油、樹干成材,枯落的葉也化春泥養(yǎng)大地;更佩服你的美:不苛求沃土好氣候,卻四季綻放動人光彩,春日嫩綠、夏日濃蔭、秋日紅葉、冬日白籽,深褐樹皮、深紅葉片、潔白木籽,永遠是自然最純粹的美之化身。
如今,北門街區(qū)的烏桕仍在冬日燃燒,那抹耀眼的紅,雪白的籽,染透寒枝,更染透我記憶。多希望這載著鄉(xiāng)愁與希望的烏桕,能燎原大地,讓冬日重燃那片火紅,讓后輩也能領略它的堅韌與美麗,讓這份獨特鄉(xiāng)土記憶,永遠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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