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初夏,京滬線第1003次列車進站檢修,一位老乘務員隨口提起往事:“二十八年前,這兒有個新兵差點就此離開部隊,結果被團長硬生生拉回去。”說者無心,可故事主角閻連科的身影,卻因此在同伴記憶里重新清晰。這條始于車站的線索,恰好串起他從普通士兵到知名軍旅作家的全部軌跡。
時間撥回1978年9月。河南嵩縣的山道上,19歲的閻連科扛著行李袋獨自南下報到——目的地是濟南軍區。家里窮,學費難,參軍看上去是擺脫土地束縛的捷徑。那一年,光是路費就讓母親四處借錢,臨行前母親沒說什么,只把一雙納了粗線的棉襪塞進包里。
新兵訓練強度大,可閻連科把僅有的空閑全用來讀書。營房后面的小圖書室書不多,他就跑到師部宣傳隊“蹭”資料。別人一覺睡到哨聲,他已經抄完半個筆記本。《牛虻》《敵后武工隊》,甚至連俄文版托爾斯泰都啃過。有人嘲笑:練好刺殺不香嗎?閻連科笑一笑繼續寫。骨子里的執拗,讓他存下一句暗誓——要用文字留下軍營里的塵土味。
![]()
1979年2月,對越自衛反擊戰打響。濟南軍區沒有直接參戰,但全線動員,部隊氣氛陡然緊張。正是在這種情況下,閻連科第一次因為“寫得好”而被注意:一篇僅3000字的小小說寄到《前衛報》,刊登后付給他8塊稿費。錢雖不多,意義非凡——一個普通列兵也能“拿筆當槍”。
同年春末,軍區政治部抽調20名戰士去武漢軍區創作學習班,閻連科在名單之列。那是他第一次系統接觸專業寫作技巧:結構、人物、沖突,連“第三人稱全知視角”這種生澀概念也聽明白了。短短一個月,視野被撬開。回連隊后,他寫通報、寫通訊、寫劇本,槍支保養的工夫沒落下,可訓練場和寫字臺形成了一條忙碌得近乎矛盾的“雙軌”。
1981年,精兵簡政全面推行。編制驟減,連志愿兵名額都搶破頭,更別提提干。年底統計時,閻連科盡管有兩次三等功,卻仍落選。人事科給的答案干脆:“指標消減,名額不夠。”他領到117元退伍費,辦了結賬,肩章摘下,準備返鄉。
![]()
那天是12月28日,濟南火車站站臺寒風刺骨。閻連科背著帆布包,看著手中綠皮車票,心里五味雜陳。列車還有二十分鐘發車,一輛吉普突然沖進站臺。車門“砰”一聲推開,團長李文甫大步跑來,軍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閻連科,別上車,師里批了,給你提干!”這句話擲地有聲。閻連科愣住。團長喘著粗氣補充一句:“考慮可以,只有七天。”閻連科立正敬禮:“報告首長,我會認真思考!”
駛向洛陽的列車帶走一半乘客,他沒上車。那晚,他在站前旅館呆坐到天亮,反復掂量“準尉軍銜”和“文學自由”的分量。次日清晨,還是決定回家看看。
回到嵩縣,父親因常年勞作留下嚴重風濕,咳嗽連綿。閻連科有了留下務農的念頭。姐夫從郵電局請假趕來,勸他:“你寫字需要素材,軍營就是最大的礦,你出去可就沒那么寬闊的天地了。”這一句話擊中了要害。七天期限未滿,閻連科再度踏上北去列車,返回團部報到。精兵簡政的文件已經下達,營里只給他保留了一個排長編制。一紙任命,終結了提干懸念。
![]()
提干后,他被調入集團軍政治部創作組。日常工作與寫作重疊,既寫內部簡報,也編排文藝演出。1983年冬,他創作獨幕劇《二掛鞭》,劇中士兵矛盾沖突尖銳,演到北京會演時拿下一等獎,為濟南軍區爭了臉面。領導層這才意識到:這小子身上有東西。
1985年,《中篇小說選刊》刊出閻連科的《陌生的三層樓》,稿費800元一次到賬,營里炸開了鍋。這在當時是師長半年的津貼。他把一半寄回家,其余買書、買紙,剩下的請全班戰士吃了一頓水餃。有人打趣:“排長發財了?”他擺手:“這錢是買日記本的,別讓它爛在口袋。”
九十年代,外界文壇風云驟變,先鋒、尋根、現實主義輪番登場。閻連科往返于軍營、老區與城市之間,作品卻始終籠著硝煙味。《日光流年》《為人民服務》寫土地的焦灼,《丁莊夢》中疾呼農民處境,風格凌厲,爭議伴隨掌聲。有人批評他“過于陰冷”,也有人為他的“硬骨頭”叫好。
2004年,部隊轉業大潮再起,閻連科選擇脫下軍裝。那一年他46歲,脊椎動過手術,但寫作勁頭未減。離開軍營后,他落腳北京,在簡陋的出租屋里把《為人民服務》完稿,不久又遞交《我與父輩》的書稿。印刷廠審稿員讀得淚痕斑斑,凌晨還在給他發短信:“這本書讓人想起自家的老屋。”讀者評價真摯,銷量節節攀升。
![]()
多年的軍旅歷練,讓閻連科在創作上保持一種“行軍打仗”式的節奏:起稿猛,改稿狠。一條舊毛巾包住打字機,連續敲擊三萬字,他能像在靶場射擊那樣沉穩。朋友劉震云感慨:“如果說莫言能拿諾貝爾,閻連科也能。”的確,2014年,他摘下卡夫卡文學獎桂冠,并三度入圍諾貝爾文學獎名單。獲獎夜,他只說了兩句:“文學是一支槍;我只是還在裝彈。”
值得一提的是,成功并未消解他當年的猶豫。采訪中有人問:“如果沒被團長追回來,會怎樣?”閻連科略一沉默:“也許就在鄉下種地,寫寫筆記,沒人知道閻連科。”這話聽著平淡,卻提醒旁觀者:1981年濟南車站那場追趕,改變的不只是個人命運,也為中國當代文學留下了不可替代的一支筆。
回望這條時間線,站臺、吉普車、117元退伍費像三座里程碑,標記出閻連科從列兵到作家的轉折。他的作品不一定合每個人口味,但軍旅底色與鄉土疼痛交織出的硬度,正是那次“被追回”后才真正成形。或許,遺憾與幸運本就并存,關鍵時刻的一句“回來吧”,有時候就能托起一條鮮活而復雜的文學之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