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12月的杭州,北山街梧桐葉盡,湖面上薄霧未散。46歲的沙文漢在省委辦公樓前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升起的五星紅旗。他知道,接下來的任命關乎浙江的未來,也將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
沙文漢出身寧波塘溪,自幼便有股拗勁。1908年冬,他呱呱墜地,取名沙文沅。父親希望兒子握筆成書,可年少的沙文沅偏偏對農家苦難更上心。1925年,他僅17歲便加入中國共產黨,兄長沙文求比他晚了半年。從此,“沙氏五兄弟”中最耀眼的火焰燃起。
1926年學成返鄉,沙文漢辦夜校、建農協。奉化、鄞縣一帶的佃農第一次聽到“組織”二字,心里熱得直冒汗。有人勸他收斂些,他卻擺擺手:“鄉親們都站起來了,我怎能趴下?”同年“五卅運動”聲震上海,他帶著寧波學子北上聲援,槍口前高呼口號,嗓子沙啞三日才恢復。
大革命失敗后,白色恐怖籠罩江南。1928年春夜,上海石庫門小弄堂昏燈搖曳,沙文漢接到調令赴莫斯科列寧學院深造。窗外風聲正緊,他輕聲說:“把命理清,再回來斗。”三年研習完畢,他已熟稔馬克思主義理論,也練就了在黑暗中摸索生存的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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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重返上海,沙文漢化名“老孟”,潛身工人群眾間,組織秘密工會。一次突襲搜捕,他翻窗而出,滾落屋檐,手臂骨裂仍咬牙遠遁蘇北。1936年抗戰烽煙將起,他索性把痛苦當磨刀石,投入救亡圖存宣傳;黑白油印的小冊子里,他用尖銳文字刺穿日寇與反動派的虛偽外衣。
新四軍東進,蘇中敵后烽火連天。1939年,沙文漢受命擔任江蘇省軍委書記。白天躲在蘆葦蕩里開會,夜里摸進淪陷區募醫募糧,“路遠夜黑,用腳試試橋板”是他常說的玩笑。短短數年,他將蘇中、蘇南的抗日武裝織成密網,令日偽聞風色變。
1949年5月上海解放,沙文漢隨軍入城,看著外白渡橋上人潮歡呼,他心里一陣酸澀——兄長沙文求倒在二十年前,沒能見到這景象。他把悲痛壓到心底,隨即投入接管財經、整頓稅警的繁重事務。作為華東局干部,他屢次在會議上直言不諱,既能端茶敬煙,也敢拍案而起。
豪情在1954年達到頂點。中央決定恢復浙江建制,沙文漢被任命為首任省長。那一年,他才46歲。浙江百廢待興,電網殘缺、鹽田荒廢、港口淤塞,他跟班子成員幾乎把辦公室搬到山海之間。前腳剛在溫州解決甌江堤壩,后腳又出現在浙北平湖稻田邊。干部私下說他“鐵人”,他笑著搖頭:“浙江人種茶織網,省長也得學會俯身插秧。”
可風云驟變來得太快。1957年肅反擴大化時,沙文漢因“思想頑固、立場搖擺”被打成“右派”。49歲那年夏天,他被撤銷一切職務,黨籍也一并被開除。組織宣布決定時,他端坐無言,只取下公章,交到桌上。同行者記得,他當晚給妻子留下一句:“人可倒,志不可摔碎。”
被下放到蘭溪農場后,沙文漢從省府樓走進稻草棚,晝耕夜讀。夜深,他以煤油燈為伴,攤開塵封的竹簡、甲骨文資料,著手撰寫《中國奴隸社會探討》。有人譏諷他“紙上空談”,他淡淡回應:“書寫史實,總好過懷疑信仰。”風雨飄搖七年,六易其稿,終成九十余萬字巨著,卻無緣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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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1月,千島湖畔薄雪未消,56歲的沙文漢因積勞成疾撒手人寰。臨終前,他拉著好友的手低聲囑托:“若有一天,歷史能自我澄清,請把書稿交給后人。”十年后,好友帶著發黃的手稿輾轉上交有關部門。
1982年,中共中央正式為沙文漢平反,恢復名譽、黨籍與職務。當年的錯誤批判被推翻,昔日“右派”重新寫入英烈名冊。遺憾的是,那時距他離世已整整十八年,空留一冊稿紙泛黃、字跡斑駁,卻依舊透著鋒芒。
有意思的是,沙家祖屋還掛著二十年代的家訓:“智勇兼備,正直做人。”兄弟五人,四人赴死,獨剩沙孟海以書法名世。后輩祭掃祖塋,常會看看省府舊照,低頭輕嘆:同為江南水鄉兒郎,或成名家,或赴血火,命運只隔一轉身。
沙文漢的一生,從寧波鄉野走到浙江省府,再墜入政治旋渦,最后倒在冬日的寒風中,像極了一條奔流不息卻被截斷的江河。他的故事提醒世人,革命者的鋒芒不只在槍林彈雨間奔突,更在風平浪靜時堅守初心;而歷史,也總會在塵埃落定后,給忠誠一個清朗的答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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