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新聞記者報道
圈圈的哭聲并非驟然爆發,而是宛如一段長久延遲的回響,在沉默的鋪墊之后,最終如堤壩決口般傾瀉而出。 “我不能回憶。一回憶我就特別想哭。”
這位化名為圈圈的女子,曾是“道恒系統”的“四星代理商”。在“道恒系統”內部,“四星”代表著成功與權威,是一個距頂端“五星”僅一步之遙的高級別位置。
但如今,圈圈決定親自向大象新聞揭秘這個光環背后的真相,將這場圍繞茶葉精心設下的“局”徹底揭開,把黑茶營銷完美表象之下潛藏的所有陰暗與不堪,盡數暴露在陽光之下。
圈圈的證詞
“我跟那個‘五星’同吃同住,她的衣服都起球了,都十年沒買衣服了,吃飯都是我掏錢,我們都窮到這種地步。”
圈圈最初接觸黑茶時,和其他新人一樣,先被帶到了所謂的“賣茶”工作室,在那里經歷了一輪又一輪的情感攻勢。 “啥都說,就跟咱們倆現在聊天一模一樣。你有沒有恨的人?有沒有愛的人?有沒有離婚呢?就是把你那些仇恨拉大,把你的愛心放大,把你的欲望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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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之余,工作室的幾位成員還會運用多種方式,迅速與新人建立信任,以此作為篩選“目標人群”的前期步驟。“離婚的在那找到歸屬感,沒有朋友的,都是真心實意對你好。老師都把你當閨女看,真的特別好,吃飯都給你盛好。”
當情緒被充分挑動,對“成功”的渴望被撩撥至頂點時,“收割”便順理成章。在工作室中反復進行模式灌輸后,便是湖南安化之行。最終,在封閉且狂熱的環境里,完成了最后的“洗腦”。而一旦陷入其中,這份最初用以維系關系的溫情,也會迅速轉變為赤裸裸的壓榨。
“拆家”
在前往湖南安化“朝圣”之前,分散于各地的工作室基本上已完成了初步篩選。他們憑借一套套話術精準地鎖定目標人群:孤獨之人、失意之士以及渴望被關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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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道恒系統”已剝去所有與“茶”或“健康”相關的修飾,演變成一套精準、針對人性的操控流程。“老師每天在畫餅,你的心態都已經不正常了。就明說要么你支持我,把你舅媽、你姨都叫來,都給我買茶葉。要是不干,他就挑撥離間。”
圈圈口中的挑撥離間,大多指的是挑撥代理商與其家人之間的關系,“10個里有9個離婚,我也離婚了。他會讓你離婚,他會幫助你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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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作為傳統社會最為穩固的單元,卻在理想華萊與“道恒系統”里被視作最大的阻礙以及可供利用的資源。一旦家庭關系被成功拆解,這些參與者在家庭中的“失意”就會轉變為對“成功”的病態執念,“最初的1到3個月是最魔怔的時候,我們起個名字叫‘瘋狗期’。瘋狗期就是走火入魔,魔怔了,就得干。打死得干,離婚得干,家里殺了他也得干,就是說斷絕關系也得干。”
無休止的“下墜”
更可怕的是,一旦參與游戲,就仿佛踏入了一臺永不停歇的發動機。哪怕只是稍微減速,都可能意味著前期投入的所有成本付諸東流。對于這點,圈圈深有體會,“只有一個勁不停地往上走才能有錢。就比如我是3星,下邊又拱上來個3星,我得想辦法趕緊上4星。我上了4星,下邊又拱上來個4星,那我就一分錢沒有。下邊的人,誰拱我誰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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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為了維持級別,也為了那虛幻的“收入”,那些和圈圈一樣,在“道恒系統”中看似光鮮的星級代理商的底線一再遭到踐踏,“跟他約會去,跟他喝酒去,跟他唱歌去,跟他蹦迪去,就是為了讓他進單,無所不用其極。”提及此處,圈圈的聲音中交織著羞恥與憤怒,“我們后來沒有錢開房,都在車里,把車門一鎖,你們倆愛干啥干啥。她就會告訴那個男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能掏兩萬八,這個女的你隨便。為了單子,我們可以不要臉。”
最終,在投入超過60萬之后,圈圈還是遭遇了經濟的全面崩潰,深陷債務的泥沼。然而,讓她從這場幻夢中蘇醒的,不只是破產,更是對整個虛偽游戲的徹底洞察。圈圈表示‘理想華萊’公司“和‘道恒系統“二者關系匪淺,“它不掛鉤,它也不給你蓋這些房讓你去參觀;它不掛鉤,它也不會整個大劇院讓你閑著沒事在這吃、在這喝、在這玩。我不能回憶,一回憶我就太難過了,就是自己在那當孫子,那些日子簡直就生不如死。”
被“病毒”感染的家人
相較于圈圈,南京的王(化)女士則以更為冷靜的思考方式,描述著自己父親在參與黑茶后的變化。然而,這份冷靜的背后,是更深切的無力感,“有時候會覺得,你的家人可能就是染上那種‘僵尸病毒’,變成了‘僵尸’。就是他已經不再是你之前認識的那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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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女士的父親,癡迷于理想華萊的黑茶營銷已有四五年之久。為了理解并“拯救”父親,王女士開始深入探究這一體系的運作模式。在收集資料的過程中,她逐漸結識了許多和她父親一樣深陷其中的人。
“現在我們幾個群加起來,應該有1000多人吧。但是受害者應該不止這么多。”王女士無奈地說,“反正很多人被‘洗腦’,都挺嚴重的。這樣拉人頭的模式,那我覺得就是傳銷。”
如今,這些微信群宛如一個特殊的“病友家屬互助會”,共同分擔著相似的痛苦。
舉報與等待
圈圈的指控以及王女士面臨的困境,指向了一個核心問題:這究竟是商業創新,還是違法傳銷?
記者查詢得知,全國多地市場監管部門曾發布以黑茶為媒介進行傳銷的風險提示。2025年12月15日、16日,寶雞市政府官網、寶雞市鳳翔區人民政府官網先后發布《關于防范“理想華萊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寶雞代辦點”涉嫌非法集資的風險提示》《關于轉發防范“理想華萊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寶雞代辦點”涉嫌非法集資的風險提示》。其中提到兩名女性持有理想華萊科技集團有限公司營業執照和直銷經營許可證復印件,推銷茶葉獲取高額提成,經金臺區打非辦組織區公安分局、區市場監督管理局、陳倉鎮等相關部門人員上門排查,初步認定該代辦點涉嫌非法集資或非法傳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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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2025年12月15日,理想華萊官網顯示,益陽市市場監督管理局負責人率領團隊前往理想華萊公司開展調研,隨行人員來自打擊傳銷和規范直銷等相關職能科室。消息的配圖中,曾在記者暗訪期間上臺宣講“道恒系統”和理想華萊發展模式的集團總裁張先枚,也現身于調研現場。
2025年12月31日,記者將暗訪調查所掌握的情況,正式反饋給湖南省安化縣冷市鎮市場監管所,并得到了回應,“具體他們的經營模式,都是他們公司自己內部的行為,他們那些生產許可證和資質都是齊全的。”
當記者明確表達質疑其涉嫌傳銷并表示想要舉報時,接線人員建議通過 12315 平臺進行舉報。12315消費者投訴熱線工作人員則表示,“會向部門反映一下這個情況,有接過(舉報),安化縣市場監管局給我們提供這個相關的依據,他們這邊是正規的一個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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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企查查信息顯示,位于安化縣萬隆基地的湖南理想華萊科技有限公司,是湖南華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全資子公司,兩家公司的法人均為張先枚。而持有直銷經營許可證的理想華萊科技集團有限公司,持有湖南華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51%的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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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查閱裁判文書網后發現,在多起涉及類似黑茶模式的刑事案件中,被追究責任的大多是發展下線的“代理商”個人,并未直接指向背后的公司主體。
對此,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律師付建認為,正常的直銷是廠家到消費者,但傳銷組織一般情況下會設計等級達到三個以上,每個級別遞增或者遞減的計酬方式,它不是從產品中獲利,而是從拉人頭的過程中從人頭繳費的會費中進行獲利。過程中傳銷人員會高度炫富,讓身邊的人都知道他在做某種產品,因此有以上特征的都可能涉嫌傳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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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報后的第8個工作日,記者依舊未收到反饋,只好再次致電詢問處理進度,得到的回復是:“我這邊查看到,您的事件交由部門在處理當中,暫時是還沒有一個相關反饋的。還請您再耐心等待一下,我們也會幫您再次催辦處理的。”
2025年1月15日,舉報后的第15天,在尚未接到任何相關部門回電的情況下,記者突然收到了一條益陽市人民政府辦公室發來的短信,內容為“您向12345熱線反映的事項已由相關責任單位回復”的辦結短信。
2026年2月2日,記者再次撥打益陽市12315進行詢問時,工作人員向記者解釋道,“安化縣市場監督局已有回復結果,在安化境內暫未發現該公司有市民投訴舉報所說的經營行為。”此外,該工作人員還明確表示,“安化縣市場監督局稱已于1月14日16點43分告知了投訴人。”然而,記者查詢通話記錄后發現,該時間段內并無任何電話打入。面對記者的質疑,工作人員答復,“再次幫您受理交辦。”
需要“耐心等待”的,遠不止一通回復。出租屋內堆積如山的茶葉亟待消化,無數家庭關系中破碎難拾的信任亟待彌合,而那些被改寫的人生,也都與記者一同在等一個答案。答案何時降臨?無人知曉。唯有新的黑茶,正被周而復始地裝入下一個“財富夢想”的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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