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替兄弟報仇在派出所門前開槍殺人逃亡哈爾濱,卻被最信任的兄弟出賣,最終倒在自己的槍口下
“國平!你敢說你不是來抓我的?三十年兄弟,你就這么對我?”
張猛握著上膛的獵槍,聲音里滿是猩紅的憤怒與不敢置信。
電話里那句“猛哥,我來給你送錢,孩子沒事了”還在耳邊,可樓下閃爍的警燈、圍堵的警車,早已撕碎了所有溫情。
為替陳海報當年被欺之仇,他在通縣派出所門前悍然開槍,誤殺紅姐后淪為通緝犯,一路亡命哈爾濱,以為能靠發小李國平求得一線生機,卻不料踏入了最致命的陷阱。
當昔日兄弟站在警車旁,舉著擴音器喊出“放下武器”時,他才明白,自己賭上一切守護的情義,終究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他緩緩舉起獵槍對準太陽穴,指尖扣動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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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末的那個冬天,冷得刺骨。
陳海從濱城回來,心里還惦記著前兩天處理的那樁麻煩事。他在那邊多待了四五天,和孫老三、李平在街上閑逛。街邊攤子上擺著些當地的小玩意兒,陳海拿起一個看了看,轉頭對孫老三說:“三哥,這物件挺稀奇。”孫老三笑了笑。
他們在外面漂了二十多天,都有些想家了。孫老三伸了個懶腰說:“該回去了。”李平也點頭:“家里暖和。”陳海沒說話,只是望著街景出神。
今天要說的,是張猛這個人。圈里人都知道張猛在城里有個外號,叫“白狼”。他講義氣,路上看見不平事總要管。對陳海更是敬重,每次見面都規規矩矩喊聲“海哥”。張猛就像是陳海人生路上遇到的一陣風,吹過就散了,但總歸留下過痕跡。
時間久了,很多人和事都會像冬雪一樣化掉。但陳海還得繼續往前走。在濱城那幾天,他站在旅館窗前看著外面,心里盤算著回城后的事。“得給老劉、小王、馬老四他們帶點東西。”他自言自語。
回到城里第二天,電話響了。
陳海接起來,聽見張猛的聲音:“海哥,是我。”
陳海臉上露出笑:“猛子啊,咋了?最近還行?”
張猛在電話那頭聲音挺急:“哥,我想你了,過去看看你。”
陳海說:“來吧,我在光華大廈。”
“跟嫂子說,中午多弄倆菜,咱喝點。饞嫂子手藝了。”
“成,過來吧,我也好久沒見你了。”
“好嘞哥,我這就到。”
掛了電話,張猛開著他那輛吉普車就出了門。路上車不多,他想著馬上能見到陳海,嘴角咧了咧。到了光華大廈,停好車,他整了整衣領,大步往旅館走。
敲門后,劉姐來開門,看見張猛就笑:“猛子來了。”
“嫂子,海哥在嗎?”
“在里頭呢,進來吧。”
張猛一進門就覺著暖和。陳海和劉姐真拿他當親弟弟待。他規規矩矩問了好,聽話得很。陳海看見他眼睛一亮:“猛子來了。”
“坐,隨便坐。”陳海招呼著,自己在桌邊坐下。
陳海在包間里轉了一圈,目光落在張猛身上,拍了拍他肩膀:“猛子,眼看就九八年了。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數。咱們這行,得更小心。”
張猛笑了笑:“哥,有些事你不找它,它找你。該來的躲不掉,想那么多沒用。”
陳海皺了皺眉:“你自己多留神,九八年好多事咱說了不算。老趙之前也提醒我,別太扎眼。”
張猛點頭:“海哥,前兩天聽說你那邊出事,我著急。惦記著,也沒幫上忙。”
陳海擺擺手:“沒事,小事。我找老吳擺平了,你別操心。”
張猛松口氣:“哥,那我放心了。你這攤子越鋪越大,我們這些人,有點跟不上了。”
陳海笑:“猛子,這么著,一會我把馬老四和老劉叫來,咱幾個聚聚,好好喝一頓。”
張猛眼睛亮了:“好啊,就想跟大伙聚聚。”
沒多會兒,馬老四和老劉就來了。幾個人都熟,見面招呼打得熱鬧。
馬老四看著滿桌菜和酒,一拍胸脯:“猛子,咱可好久沒一塊喝了,今天你說,咋喝?”
張猛笑:“拿碗喝,痛快!”
大伙拿起碗就開始喝。喝到后半夜快十一點,張猛眼睛有點直了,走路晃悠。他端起酒杯,舌頭打結:“海哥,你是我一輩子的哥。在我張猛的圈子里,甭管在城里還是外邊,我心里就你這一個哥。就算老趙坐這兒,也比不上你。”
馬老四坐在桌子底下聽著,心里暖和。
“猛子。”陳海聲音響起,“喝差不多了,早點回吧,別喝傷了。”
他又對馬老四說:“別讓他喝了,他快不行了。”
馬老四不服,一把抓住張猛的手:“猛子,改天咱倆單喝,我就不信喝不過你。”
張猛看馬老四,眼里閃過笑意:“四哥,你酒量我早摸透了,別吹了。”
馬老四嚷嚷:“猛子,你別小瞧我,今天還能整幾杯。”
張猛又轉向陳海:“海哥,你能喝,大伙都能喝,但今天就到這兒吧。”
陳海有點不舍:“猛子,這才剛喝高興。”
張猛勸:“海哥,大伙都差不多了,該散了。”
他們確實喝了不少,臉都紅著。張猛覺得該散了。
之后張猛回了他在城東區明光大廈602的家。這是他和媳婦王娟,還有倆孩子的小窩。屋里透著家的味兒,孩子玩具扔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張猛睡得正香,電話響了。“喂,誰啊?睡覺呢。”張猛迷迷糊糊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周濤急切的聲音:“猛哥,是我,周濤。”
張猛不耐煩:“濤子,咋了?沒啥要緊事就下午說,我還睡會兒。”說著要掛。
周濤急喊:“猛哥,大事!你猜我看見誰了?”聲音發緊。
張猛被他語氣弄得清醒了點:“看見誰了?”
周濤激動:“我在通縣送禮,看見倆人,他們沒認出我,但我一眼認出來了。”聲音帶著驚。
張猛心跳快了:“誰啊?”
周濤帶懼:“黑子,崔志剛。”
“崔志剛?在哪?”張猛瞬間清醒,聲音高了。
周濤忙說:“在通縣的五星路,紅旗旅店。”聲音還緊。
張猛果斷問:“好,你能找到他不?”
周濤堅定:“能!”
張猛立刻令:“那你等著,我馬上到。”說完掛電話,趕緊起床。他心里清楚,要出事了。
張猛為啥急著找黑子?早先陳海和黑子有過節。那時候黑子仗著人多,欺負了陳海。張猛一直記著,發誓總有一天要找到黑子,看他敢不敢再動手。
這天張猛一個人在家。他一想到黑子,火就往上竄。他猛地從床上跳起,快步走到床下,迅速抽出把新獵槍。他拿出子彈,手指熟練裝上,“咔嚓”一聲,子彈上膛。
他穿上黑夾克,把子彈分裝兩個口袋,一邊十發,總共二十發。他拍了拍口袋,覺著踏實點。
他快速下樓,坐進車里,發動車子,直奔通縣。車在路上開得快,窗外景往后閃。
途中他打電話給周濤:“濤子,到哪了?”
周濤在電話里說:“哥,我還在路上,沒到。”
張猛囑咐:“我馬上到,你到了就等我,別動。”
周濤應:“好的哥,知道了。”
張猛皺眉,眼神警惕,繼續問周濤:“黑子身邊那人是誰?是竇老二嗎?”
周濤撓頭:“不是,我沒看見他。我估摸著,他可能在旅店里,正和紅姐在一塊呢。哥,你不知道這事?”
張猛點頭:“我知道,他是黑子的兄弟。”
周濤拍胸脯:“好的哥,我這就過去。”
張猛又問:“周濤是干啥的?”
周濤不假思索:“開出租的。”
張猛在圈里名氣響,他那輛吉普車就是招牌,在城里混的和小流氓,沒有不知道他的。他一路開到地方,離周濤還有四五百米時,就急著打電話給周濤:“濤子,到了嗎?”
周濤聲音傳來:“到了哥。”
張猛看看周圍:“你往東走四五百米,我站這兒等你。我穿一身白,戴頂帽子,你好找。”
周濤疑惑:“哥,你咋不把車開過來?”
張猛解釋:“我這車太扎眼,他要是看見,肯定跑,咱就白忙活了。”
張猛接著問:“好的兄弟,你帶了幾個人來?”
周濤不好意思:“就我一個。哥,那黑子可硬了,你別吃虧。”
張猛自信:“別擔心,我有數,你趕緊過來。”
周濤應:“好的哥,知道了。”
這時周濤開著出租車往東去。他老遠看見張猛站在路邊,趕緊開副駕駛門。周濤瞅了瞅車窗,見車窗上沒貼膜,好奇問:“你這車窗沒貼膜?”
張猛指后面:“哥,后面有。”
張猛走到車后面,拉開車門坐上去,然后對周濤說:“你把車開到紅旗旅店斜對面,咱在那兒等著,等他出來。”
周濤為難:“哥,我還得跑車呢。”
張猛二話不說,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遞給周濤:“夠了嗎?”
周濤猶豫:“哥,你看……”
張猛催:“開到那兒去,你幫我盯著,他一出來,咱就走。”
周濤只好點頭:“好的哥。”
出租車往紅旗旅店斜對面開了一百來米,停下來。兩人在車里等著,張猛往后座一靠,特意囑咐周濤:“你幫我盯著,等他出來。”
正說著,張猛“啪”地拿出獵槍。周濤一看,嚇得瞪大眼,忙說:“哥,你看,你別跟我車上放這個。”
張猛不在乎:“放心吧,跟你沒關系,你就安心。”
周濤還怕,囁嚅:“行,哥,你看…”
張猛不耐煩:“你別管了,膽真小,跟你沒關系,你就放心。”
“行。”
兩人說好,就在這兒等著。
另一邊,黑子和紅姐在旅店里。大房間就他們兩人。要知道,混社會的,多少得有點毛病,不然還算什么社會人。黑子和紅姐正對著那白粉,“呲溜呲溜”吸著,一吸就好幾板。
紅姐停下,一臉期待問:“剛哥啊,你看咱接下來有啥打算?”
黑子眼睛微瞇,想了想:“這么著,咱倆不在城里待了,你跟我去南方,上海南。”
紅姐猶豫,皺眉:“哥,那邊咱也沒哥們,沒朋友,到那邊……”
黑子擺手:“你不用管,你就跟我走。到了那兒,咱就瞅著哪個老板行,哪個老板有錢,我就幫他解決一兩個對手。一個給一些錢,兩個就翻倍,咱不就有錢了嘛。之后有錢了,咱想做買賣就做買賣,不想做,就整點別的。你放心吧,你跟我一塊,我指定讓你過好日子。”
紅姐又想起竇老二,便問:“哥,那竇老二你不帶他呀?”
黑子撇嘴,一臉嫌棄:“不帶他,這小子膽小,我不愿領他,不管他。”
紅姐點頭:“行,哥,那你看……”
黑子打斷他:“等會兒啊。”說著,又拿起那玩意兒,“嗖”地吸一口。
他們倆在這吸了不少,從中午一直折騰到晚上六七點,都沒出過房間。當天中午,他們壓根沒出門,一直在房間里“享受”。
這時紅姐已經被整得迷迷糊糊,困了,又睡不著。黑子見狀說:“這么著,小紅,要不咱倆出去找個地方吃點飯,完了之后呢,回來咱再接著弄。”
紅姐還困,提議:“剛哥,咱倆要不先瞇會兒啊,完了之后再……”
黑子站起身催:“走吧,先出去,先找個地方吃點飯去。”
紅姐無奈,只好應:“那行,剛哥,我聽你的。”
兩人從旅店大門口出來了。而張猛和周濤已經在車里等了一整天。從中午十一點開始,一直等到晚上六點。
周濤實在無聊,拿出煙點上。張猛一看,忙說:“別抽煙,把煙掐了。”
“不是,猛哥,”周濤滿臉無奈,“咱都在這兒等一下午了。你還不讓我抽煙,這可真難熬啊。”說著,他啪地把手中煙一撇,然后回過頭,眼睛突然一亮,“猛哥,出來了啊,他們出來了!”
張猛原本靠在椅背上,聽到這話,一下子坐直。他迅速將獵槍一擼,對周濤說:“你在這等著,不用你下去了。”
“行,猛哥,我知道了。”周濤乖巧應道。
這邊張猛走到車后邊,啪嚓一聲推開車門,直接下車。此時,晚上六點多,不到七點,冬天的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天色昏暗,光線很不好,周圍的人看著都模模糊糊。
黑子和紅姐從門口走出來。黑子的眼珠在昏暗光線下锃亮,像夜里的狼。他四處看,這是本能反應。他不是怕警察,而是在道上混久了,擔心有仇家找來。
紅姐跟在后面,嘴里叼著根煙,隨意看了看外面。冬天的晚上,外面沒幾個人。黑子看看四周,然后對紅姐說:“走吧,前邊有個面館,挺好。有燴面,還有大盤雞。頭兩天我去吃了一回,咱去嘗嘗。”
紅姐點頭,“行啊,正好我也餓了。”兩人一邊聊,一邊慢慢往前走。他們離那個面館也就二百多米。
張猛在后邊,把帽檐啪地一壓。他走兩步,就抬頭看兩眼,走兩步,又抬頭看兩眼。就這樣,他悄悄在后邊跟上。
往前走四五十米后,張猛準備加快腳步。他小跑起來,同時把獵槍啪嚓一下拿出來。
巧的是,紅姐和黑子正聊著。紅姐伸手到上衣兜掏錢包,結果沒拿住,錢包“啪”地掉地上。紅姐低頭撿錢包,一回頭,正好看見了張猛。
紅姐一下子喊出來:“哎,張猛!”
黑子下意識也回頭,同樣看見了張猛。這時,張猛離黑子得有三四十米遠。張猛舉起獵槍,朝前邊哐當就是一下。他這一槍打得有點慌,也不管能不能打著,結果真沒打著。
紅姐反應過來,罵了句:“媽的,趕緊跑!”
黑子也喊:“趕緊跑!”兩人在前邊撒腿就跑,張猛在后邊緊追。
紅姐本就是通縣的,對這一帶很熟。她眼睛往前瞅,心里有數,前邊二百來米的地方是哪兒?那就是派出所。
紅姐趕緊扯嗓子,沖前面的黑子喊:“剛哥,再往前走走,眼看就到派出所了。我就不信那張猛還敢追進來!”
再看看張猛,他天不怕地不怕,還有啥事不敢干?這邊紅姐和黑子撒腿跑,后邊張猛緊追,那架勢跟瘋了似的。
眼看離派出所就只剩幾十米了,紅姐還不忘回頭,惡狠狠地罵:“媽的,張猛!等我進了派出所,我就不信你還敢追進來!”
這時,張猛手里正拿著獵槍。他和紅姐的距離也就十三四米。張猛沒多想,抬手就開了一槍,他也沒想著能打著。
可巧了,紅姐正好回頭說話。就聽“哐當”一聲,這一槍結結實實打中了她,紅姐一下子倒下了。
黑子正在前面跑,突然聽到獵槍聲,趕緊回頭。這一回頭可不得了,眼睜睜看著紅姐躺地上,看樣子基本活不成了。
黑子心里急,前面離派出所也就還有十米二十米。他又怕又急,撒腿往前跑,邊跑邊扯嗓子喊:“警察!警察!警察!”
張猛在后面還往前跑,看著紅姐躺地上,他也不知道紅姐死了沒。張猛又抬手,“啪啪”補了兩槍,直接打在紅姐胸口。這一下,人當場就沒了。
另一邊,派出所里的警察聽到兩聲獵槍響,趕緊從里面出來。一出來就看到后面有人拿著獵槍,警察心里也犯怵!
警察站在那兒,大聲喊:“哎,干什么呢!”
這時,張猛離警察得有三四十米遠,獵槍根本打不著了。張猛還是對著警察開了一槍,“啪嚓”一聲。
這一槍可把警察嚇了一跳,警察趕緊抬手捂頭。
黑子眼看著警察出來了,撒腿往前一拐彎,直接跑沒影了。
張猛一看,再追也攆不上了,就拿著獵槍轉頭往回跑。
說真的,警察還真沒敢追。這冷不丁的,派出所自打建立以來就沒發生過這種事兒,居然在派出所門前把人打死了,哪有這種道理啊?那個小警察也不敢直接貿然沖上去。
張猛撒腿往回跑,速度很快。他體力真好,畢竟是體校出來的。只見他像一陣風似的,一溜煙跑到了自己的車跟前。
那車是一輛吉普,車身挺霸氣。張猛拉開車門,“嗖”地一下就上了車。他熟練地啟動車子,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轟”的一聲,直接沖了出去。
不過,這時張猛可不敢回城了。他心里盤算著,離通縣近的地方,有唐城,還有承縣。而且承縣他還有個哥們。想到這,他連忙拿出手機,撥通了哥們的電話。
“啪”的一聲,電話接通。張猛趕緊說:“喂,大劉啊,我是張猛。”
電話那頭傳來大劉的聲音:“猛哥,咋了,有事啊?”
張猛著急問:“你現在在不在承縣?”
大劉回答:“我在呀,猛哥,你說。”
張猛接著說:“我在城里發生點事,我現在要奔你那趕,你到承縣那個省道口接我一下。”
大劉爽快:“那行,猛哥,你過來吧,我在這等你。”
張猛說:“行,那好了。”
等張猛到了承縣,大劉接上了他。張猛一臉嚴肅說:“大劉啊,我在城里這個事呢,絕對不是小事。我到承縣你千萬不能跟任何人提。”
大劉好奇:“猛哥,哪怕是認識的人也不能說嗎?”
張猛強調:“對,包括不認識的,以及你的哥們朋友啥的,一個都不能提。”
大劉又問:“猛哥,你在城里多大事啊?那海哥,包括那趙哥擺不平啊?”
張猛說:“你別管了,我也不想讓他們知道,不想讓他們操心。你這么的,有沒有那個老房子,包括廢棄那個停車場,你把我的車給我停那里。”
大劉疑惑:“哥,至于嗎?”
張猛堅定:“你聽我的吧,把車開走。”
大劉又問:“哥,你這個用錢不,我這兜里還有些錢,要用的話,我給你留著。”
張猛說:“那你給我吧,算我借的。”
大劉大方:“沒事。”說著,就把錢遞了過來,張猛把這錢留下了。
另一邊,通縣這邊可亂了套。大家都慌了,簡直不行了,跟瘋了似的。為啥呢?原來有人在派出所門前把人打死了,還朝警察開槍,這建所以來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啊,所以相當受重視了。
黑子跑了之后,心里也犯嘀咕。他尋思著,今天我可算是撿條命啊。這張猛瘋了咋的?這不奔著要我命來的嗎?不行,城里我可不能待了,我一刻都不能留了。我得抓緊,我得上南方,我以后不能回來了。
他自個兒偷偷摸摸一個人行動著。到了晚上,夜已經深了,時針指向兩三點鐘。他腳步匆匆地回到了他倆原來住過的紅旗旅店。
半夜里,他輕手輕腳進了房間。昏暗燈光下,他一眼就瞧見床底下放著一個包。他趕忙走過去,蹲下身子,把包拽出來。打開包一看,里邊有一把手槍,還有整整齊齊的一些錢。
他心里一緊,知道不能再耽擱了。一刻都不敢停留,他迅速把包背上,走出了旅店。
剛一出門,就瞧見門外停著一輛出租車。他抬手“啪”地一攔,出租車穩穩停在他面前。他拉開車門,上了車,笑著對司機說:“你好大哥,上哪去?”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問:“喲,您這大半夜的,要去哪呀?”
他急切說:“上車站,給我送車站去。”
司機發動車子:“行嘞,您坐好。”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眼睛時不時往窗外看。出租車很快開到了車站,司機把車穩穩停好,說:“大哥,到了啊!”
他連忙說:“等會兒啊,你等會。”說著,他拿眼睛在周圍一環顧,仔細看看有沒有便衣。他心里清楚,便衣要是在,一眼就能看出來。
看了一圈后,他覺得沒問題了,便說:“行。”然后從兜里掏出錢,遞給司機師傅,“師傅,不用找了。”
司機師傅連忙笑:“謝謝你啊,謝謝謝謝,太謝謝了。”
他下了出租車,站在車站門口又環顧了一下。確認安全后,他直接朝售票處走去。他自個兒認為沒有便衣,應該沒啥事了。
那時候買票不用實名,到那就買,只要拿錢就能買到票。而且也沒有過安檢那個程序,根本查不了身上帶沒帶金屬啥的。
他進了售票大廳,在勞保店買了一個帽子,扣在了腦袋上。他在屋里一頓東張西望,眼神里透著警惕。要是有便衣,他覺得自己一打眼就能看出來,這種人一看就不對勁,在哪都是偷偷摸摸的樣子。
他走到賣票的地方,急切問:“我買一張最近的,到那個南方的。”
售票員抬頭:“想到哪啊?”
他無所謂:“隨便。”
售票員說:“有那個廣州的,半個小時之后發車。”
他馬上說:“行,給我來一張吧。”
買到去廣州的票后,他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等著。還有半個多小時呢,他邊抽煙邊看著周圍的人。一根煙抽完,他又點上一根,連著抽了兩三根煙。
眼看還有十來分鐘就要檢票了,他站起身,朝檢票口走去。
工作人員看到他,說:“先生,把那個帽子拿一下。”
他就是黑子,他把帽子一拿下來。
檢票員看了一眼,說:“行,帶上吧,進去吧。”
往里走了一陣,終于到了離上車口最近的地方。這時距離火車發車還有十來分鐘,只能在這兒等一會兒了。
黑子百無聊賴地站在原地,眼睛四下環顧。他仔仔細細看了半天,心里琢磨著,這下可安全了,沒啥事兒了。只要踏上那輛火車,就萬事大吉,能逃之夭夭啦。到時候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隨便他怎么折騰。管他是張猛,還是那些警察,都拿他沒辦法。
他一邊等,一邊就發起呆,開始胡思亂想。到南方能干點啥呢?跟哪個老板混呢?第一步該怎么做呢?兄弟沒了,就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
可他不知道,當天晚上車站里不光有便衣警察,還有刑警隊的人呢。畢竟白天剛發生了那么大的事兒,所有警察都配了槍。
有兩個便衣警察在車站里巡邏,要是你是便衣,到這種地方,肯定得挨個仔細查看。他們一眼就瞅見黑子有點不正常。只見他小帽檐壓得低低的,賊眉鼠眼的,一會兒瞅瞅這兒,一會兒看看那兒。
便衣警察越看越覺得有問題,趕緊跑到值班室。
“隊長,在候車室發現一個人看著不太對勁,有點像流氓,不像好人。”
“是嗎?有幾個人啊?”
“就一個,在那兒坐著呢。”
“行,你們幾個,把家伙拿著,咱們出去看看。”隊長一聲令下,領了七八個警察,分左右兩邊朝著黑子走過去。
黑子還低著頭在那兒想事兒呢,壓根沒注意到警察已經走到跟前了。
“哎,哥們。”一個警察靠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拍。
黑子下意識手就往腰后摸去,那是他藏槍的地方。
隊長一看,覺得不對勁,大聲問:“你干啥啊?”
黑子有點慌:“什么意思啊?”
“同志,咱們例行檢查,你把票和身份證拿出來給我們看一下。”
“行。”黑子一邊說著,一邊掏出票和身份證,“給你。”
警察接過來看了看,說:“先生,你也知道白天通州發生了一件大事,在派出所門前有個人被獵槍打死了。我們也是例行檢查,你跟我們去一下值班室,把行李打開,我們要檢查一下。”
黑子一聽,腦子嗡的一下,額頭開始冒汗。說不冒汗那是假的,他趕緊解釋:“同志,你聽我這口音,我就是城里的。”
“不用說這個,跟口音沒關系,你跟我們走一趟。”警察態度堅決。
黑子又說:“我還有個同伴,在那邊呢。這樣吧,我去叫一下他。”
隊長經驗豐富,馬上說:“不用,你先跟我們走。你同伴在哪,我派兩個人過去叫他。”
“我還是自己去叫吧。”黑子還想爭取。
“不用,跟我們先回去。來,把他拽過去。”隊長一揮手,警察們上前就要拉黑子。
這邊很快來了兩個警察,一左一右,“啪”的一聲,伸手直接把黑子架了起來。帶隊的隊長十分機靈,往回走的時候,一只手直接搭在了黑子脖子上,緊接著“啪”的一下,摟住了他。
黑子瞬間反應過來,心里暗叫不好,覺得這輩子算是徹底完了。他哪能就這么乖乖等著,必須反抗啊!于是,他抬手一把抓住隊長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用力一甩,“啪”的一聲,把那只手給拉下去了。
緊接著,黑子回手就是一拳,“啪嚓”一下,直直朝著隊長的面門打去。隊長完全沒料到這小子會做出這么過激的舉動,被這一拳打得一個踉蹌,差點摔了個跟頭。
黑子趁機往前跑去,一邊跑,一邊從腰后抽出了他的槍。可他萬萬沒想到,旁邊兩個警察兜里的槍,保險都已經打開,子彈也上了膛。只見他們“啪”的一下,把槍拿了起來。
也不知道是副隊長,還是哪個小警察能因為這事立個大功。那警察舉起槍,朝著前面的黑子“啪”的開了一槍。這一槍打在了哪兒呢?打在了屁股下邊大腿根的位置。子彈一入肉,鮮血“呲”的一下就竄了出來,黑子一個狗吃屎,直接摔倒在地。
警察們立刻沖了上去,其中一個警察掏出槍,“啪”的一下頂在黑子腦袋上,大聲喊:“別動!別動!”聽到喊聲,旁邊的警察迅速把手背到黑子身后,隊長也直接騎到了他身上。
隊長拿著槍,朝著黑子后腦勺的位置,“擦擦擦”就是幾下,惡狠狠地喊:“你動啊!你動啊!”
黑子被摁得嗷嗷叫喚,本來腿上的傷口就疼得要命,現在更是疼得受不了。隊長喊來幾個小警察,說:“把他手背上,銬起來!”小警察們迅速行動,“啪”的一下,把銬子給黑子戴上了。
兩個警察一人架著他一條胳膊,“唰”的一下把他提了起來。隊長一聲令下:“帶走!”這次沒帶去值班室,而是直接帶回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警察開始審問黑子:“交代吧,老實交代。”
黑子看了看,嘴硬:“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警察一聽,怒喝:“不知道?”
“哎呀,也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啊!”黑子被抓到派出所里面,心里犯嘀咕。
這時,一位警察嚴肅地走到黑子面前,板著臉說:“我告訴你,你就是什么都不說,我們也能查出來,你就等著吧!”
黑子撇了撇嘴,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
警察接著說:“你不說對你可沒有什么好處的,知不知道?你想想會有什么結果?”
黑子翻了個白眼,大聲回應:“不知道!你想怎么地就怎么地,我啥都不知道。”
警察皺眉追問:“獵槍怎么回事?你身上那子彈又是怎么回事?還有那些現金,你給我解釋解釋,槍哪來的?”
黑子連忙搖頭,裝作無辜:“不知道啊,我啥都不知道。”
警察眼神變得犀利,嚴肅說:“你要是這種態度,白天的槍擊事件,我懷疑跟你有關。”
黑子一聽,急了,大聲辯解:“警察,有槍的人多了去了,都有槍怎么就都跟我有關系啊。”
警察冷笑一聲:“行啊,嘴硬是吧!”
之后,人家隊長得通知上邊。隊長拿起電話,語氣急促地向上邊匯報情況:“領導,我們抓了個人,情況有點復雜。”
上邊很快做出指示,直接把電話打給了城里。這電話一路輾轉,打到了市局七處的處長老胡那里。電話撥通,那邊傳來聲音:“你好,領導,咱這邊是通縣的,抓了一個人,這個人呢,身上有一把槍,而且在兜里發現了大量子彈,還有一些現金,希望咱城里這邊能過來辨認一下,這個人在城里,具體真實的身份,包括有一些什么案件。”
老胡在電話那頭沉穩說:“哦,是這樣啊,你把這個人的照片,包括一些信息,你通過傳真的方式給咱傳過來,完了之后呢,咱這邊辨認一下。”
“行,領導,我這邊馬上給你傳過去。”那邊趕緊回應。
隨后,隊長下令:“把黑子上傳照片,直接傳真傳給城里。”
七處的老胡收到傳真后,看了看照片,然后對著大伙喊:“那什么,都過來看一眼,來,看看這些人認不認識,身上有沒有什么案件?”
有個眼尖的人湊過來一看,驚訝說:“這不崔志剛嘛,黑子嘛!”
有人緊接著問:“黑子?他身上有沒有事?”
“他是南城的,具體是南城區的嘛。”一個領導模樣的人皺著眉頭,眼神嚴肅,一邊摸下巴一邊說,“這個咱馬上跟南城區那邊聯系,那邊肯定有不少事、不少案子跟他有關。”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把電話直接打給了南城區的老丁。電話撥通,“啪”的一聲響后,他對著電話急切說:“丁局啊,那個黑子,也就是崔志剛,現在在通縣落網了。他身上的一些案件呢,需要咱這邊提供一下相關信息。”
電話那頭傳來老丁堅定的聲音:“行,領導,您放心,我這邊馬上過去處理。”
“好嘞。”領導滿意點頭,掛了電話。
隨后,領導讓人把之前關于黑子的卷宗拿出來。一翻開卷宗,只見里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黑子的種種劣跡。這黑子身上的事太多了,打小就開始混社會。打架斗毆這些小事咱都不提了,關鍵是他身上還背著好幾條人命。其中兩條是最近正在調查的案子,另外兩條甚至還沒被發現呢!
當時,南城區,包括市局七處特意派了幾位警察到通縣去把黑子接回來。在車里,黑子一臉懵,額頭上不停地冒汗,他心里明白,這下徹底涼了。黑子小心翼翼開口問:“那個同志啊,你們是哪的?”
一位警察冷冷回應:“崔志剛啊,我是南城區的,你不認識我了?”
黑子連忙狡辯:“誰是崔志剛啊?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
警察不耐煩說:“你不用裝了,等回去就知道了。”
就這樣,崔志剛被帶回了相關部門。他一進到里面,那注定是沒好果子吃了。即便說他有陳海的關系,有老吳的關系,這會兒也救不了他了,他已經插翅難逃。
想想潘革的下場,陳海眼睜睜看著潘革沒了,卻無能為力,在家哭了三天。何況你個黑子呢,誰能救得了你呀?誰又會去救你呢,對不對?
那么黑子在里面,會乖乖就范嗎?他又會把誰給咬出來呢?在車上,黑子心里還打著如意算盤,他暗自想著:通縣我根本就沒來過,之前也沒來過,我在這能有什么事。只要把我抓進去了,我不承認就無所謂了,你能把我咋的?
但是他萬萬沒成想,這次是南城區,包括市局七處親自派人把他押回去的。這邊大車小輛的,浩浩蕩蕩地直接把他押了回去。
到了地方后,黑子被往審訊室一帶。審訊室里一共三個警察,一個姓丁,一個姓孫,一個姓高。其中黑子認識其中兩個。
案件由南城區分局親自審理。審訊室里,一位姓孫的警察坐在審訊桌前,他和黑子(崔志剛)十分熟悉。
孫警官看著黑子,臉上帶著幾分感慨,說:“崔志剛,當年你和你大哥潘革,咱們沒少打交道。那時候的事兒,就跟放電影似的,一幕一幕在我腦子里轉。這一晃,都得認識個七八年了吧?”
黑子眼神有些閃躲,很快又對上孫警官的目光,回答:“七年半了。”
孫警官身體微微前傾,認真說:“你看看,都七年半了。我希望你啊,把你自己的事兒一定要交代清楚。你說說,這些年你干的那些事兒,哪一件能擺到臺面上?你要是在這兒什么都不說,那你可就死定了,想出去,門兒都沒有。”
黑子一聽,額頭瞬間冒出了汗,汗水順著兩邊的太陽穴,像小蟲子一樣,“哇哇”地淌了下來。他嘴唇動了動,結結巴巴說:“孫哥,你看我這邊這個……”
孫警官拍了拍桌子,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剛子,孫哥指定是不能坑你,也不能害你。咱們之前關系挺好的,那些過往我都記著呢。”
黑子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衣角。孫警官繼續說:“你既然進來了,就得好好想想你這些年干的事兒,哪一件是好事?你就把事兒一五一十都交代出來,就當幫幫孫哥。孫哥一直拿你當哥們,當朋友。哪怕你出不去了,明天上刑場了,孫哥過年過節能給你燒點紙,能到你墳上看看。你在孫哥心里,夠個手子,夠個好漢。”
黑子咬了咬嘴唇,剛想開口,孫警官又接著說:“但是你看,咱們角色不一樣。我是當警察的,你是當匪,當流氓的。既然走到這一步了,孫哥也不希望你有一天出不去了,沒人看沒人管的。”
這番話說出來,黑子的心理有了變化。他抬起頭,看著孫警官,猶豫著說:“孫哥,有些話呢……”
孫警官擺手,溫和說:“黑子,孫哥不難為你,也不逼著你。想說你就跟孫哥說,孫哥在這聽著。”
黑子皺著眉,眼神里滿是糾結。孫警官又說:“你要說不想說,孫哥讓你下去,讓你好好休息。哪天想說了,你說孫哥咱倆能嘮,能談,孫哥隨時在這聽你說,聽你講。”
黑子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孫警官最后說:“哪怕說這些事你都說出來了,孫哥跟上邊,局里呀,我給你打個申請。即便是死刑,我給你申請個緩期,不也是可以的嗎?”
“嘿,黑子!”孫警官拍了拍黑子的肩膀,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想說就痛痛快快說,不想說呢,咱就先擱一擱。你有啥要求,盡管跟孫哥提。是想抽口煙解解悶,還是想喝兩口小酒,或者是想吃點啥好吃的?別人在這兒可沒這待遇,你是黑子,孫哥我格外照顧你。我先給你拿點水來潤潤喉。”
“孫哥,我不喝。”黑子擺手,聲音有些低沉。
孫警官關切問:“那你餓不餓呀?”
黑子皺眉,一臉難受:“孫哥,我這心里不太得勁,堵得慌,難受。”
孫警官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不得勁?能有啥不得勁的。都到這一步了,你得想開點。孫哥跟你保證,在這兒沒人敢欺負你。你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孫哥能讓這成為你的立功表現,給你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黑子猶豫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那行,孫哥,我餓了。你給我買一只烤鴨,再買幾個菜。孫哥,我啥都說。”
孫警官有些不敢相信,追問:“真的?”
黑子重重點頭:“真的,孫哥。你這番話說到我心里去了。我黑子在外面跑了這么些年,都沒交到一個真正的哥們,一個真正的朋友。也許就像你說的,我進到這兒,說不定是最好的歸宿了。孫哥,你要是方便的話,再給我買瓶白酒。我把酒干了,啥都跟你說。”
“行,剛子,你就安心等著。”孫警官說完,轉身就出了門。
兩個小時后,孫警官氣喘吁吁地回來了,手里大包小包的。他把從城里買的烤鴨、幾個菜,還有一瓶白酒,一一擺在桌子上。那陣仗,說句不好聽的,就跟上供似的。不過這會兒,誰也顧不上這些講究了。
黑子看著桌上的美食,眼睛都亮了。他伸手一把拽下一個小鴨腿,吃得滿嘴流油,不一會兒手上、臉上全是油。接著,他又拿起小白酒,“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口,然后“啪嚓”一聲把酒瓶往桌上一放。他的眼神有些迷離,也有些堅定,此時此刻的心情,真是無法用言語形容,只有到了這一步的人,才能體會得到。
黑子抬起頭,看著孫警官:“孫哥,別人我都不清楚,我就咬一個人。別人的事兒我一概不知。張猛,你們去抓張猛。他身上背了幾條人命,我全知道,我要舉報他。”
孫警官眼睛一亮,盯著黑子:“張猛幾條命案,你一個個說。”
“其中一個案子,發生在城里和平旅館二樓。”黑子神情緊張,語速有些快。
“哦?怎么回事?”孫警官皺眉,趕緊追問,“李斌是怎么被張猛打死的,黑子,你別著急,慢慢說。”
“來,把這事記上來。”孫警官轉頭朝旁邊負責記錄的人喊。
黑子咽了咽口水,說:“這個李斌啊,背著人勾搭張猛的媳婦王娟。后來讓張猛知道了,張猛一氣之下,抄起個瓶子,狠狠砸向李斌,就這么把他給砸死了。這可是張猛干的。”
“記好了嗎?還有其他案子不?”孫警官又問。
“在老胡的那個賭場里,也出了事。”黑子接著說。
“賭場?那里又怎么了?”孫警官追問。
黑子說:“張猛在那兒和一伙人賭錢,對面那小子使詐,被張猛發現了。張猛火了,直接把對面那小子的兩只手給剁了。這小子姓胡,外號叫胡大眼,具體叫啥名,你們自己去查吧。”
“手給剁了?這也太狠了!”孫警官有些驚訝。
黑子繼續講:“那小子被剁手后就去了醫院,在醫院里還罵張猛。張猛聽說后,跑去醫院,拿了個小刺刺,連著扎了那小子兩下。后來那小子因為失血過多,沒救過來。”
“還有其他的不?”孫警官又問。
黑子一臉悲憤說:“還有就是昨天在通縣,我親眼看見的。我的兄弟紅姐當時往前跑,一回頭,張猛拿著獵槍,一槍打在了紅姐臉上。”
“啊?這也太慘了!”旁邊記錄的人忍不住插了一句。
黑子接著說:“這還不算完,張猛追過來后,又朝著紅姐身上補了一槍,我那兄弟當場就死了。”
“這確實是張猛干的?”孫警官再次確認。
黑子用力點頭:“對,這還沒完呢。我親眼看見警察從派出所里出來,張猛拿著獵槍,還沖著警察開了一槍。這些可都是我親眼所見,我趁著亂趕緊跑了,要不我也得被他打死。”
“行,都記上來。還有沒有其他的事了?”孫警官問。
黑子想了想,說:“據我了解,我知道的就這三個案子了。”
孫警官看著黑子,認真問:“黑子,如果把張猛抓了,你能不能指認他?能不能當證人?”
黑子堅定說:“可以,孫哥,我能指認。”
孫警官拍了拍黑子的肩膀,說:“行,黑子,你今天先回去休息。你交代的這些事,我全給你申請,我向上面申請,給你個立功的機會,算立功表現。”
“行,太感謝您了,孫所!”男人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和期盼,臉上滿是憔悴與焦慮,“孫所,我就想問您一句話。您看我現在都這副慘樣了。”
孫警官眼神平靜,輕輕點了點頭,說:“你說。”
男人嘴唇顫抖,聲音帶著哭腔:“孫所,我黑子還能不能活啊?我還有活路不?”
孫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堅定:“能活,黑子,你得相信孫哥。孫哥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肯定讓你活著。”
黑子嘆了口氣,神情落寞:“我能活著就行。我也清楚,我以前干的那些事,隨便拎出來一條,都夠判我死刑了。”
孫警官皺眉,思索片刻后說:“黑子,你先回去等會兒。那誰,你趕緊把卷宗案底拿過來,再讓他看一眼。”
很快,卷宗案底被拿了過來。黑子識字不多,但也能勉強看懂上面的內容。他眼睛死死盯著卷宗,看了好半天。里面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讓人觸目驚心。有把人眼睛打瞎的,有用獵槍崩人的,還有把人腿打折的,各種惡劣行徑應有盡有。
即便沒有其他罪行,就這些已經足以判他死罪了。而且,警察已經掌握了黑子身上的兩條人命,證據確鑿,他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這也難怪黑子會急切地問孫警官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孫警官都已經給他保證了,說百分百會讓他活著。
黑子無奈地低下頭,被帶走收押了。他一步三回頭,眼神里滿是恐懼和不安。
這邊孫警官不敢耽擱,立刻向上級進行了上報。沒過多久,上級把電話直接打到了城東分局。
“喂,高局,您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我是南城分局的老韓。”
高局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你好,韓政委。”
韓政委語氣嚴肅:“高局,我們南城分局抓到了一個嫌疑犯,叫黑子。他指認在你們城東的張猛身上有三條人命。希望你們這邊馬上把這個人抓住,把這個毒瘤徹底鏟除,別再讓他危害社會了。”
高局果斷回應:“行,我這邊馬上交接一下。”
說完,高局一擺手,喊:“那誰呀?”
然后轉頭對旁邊的人吩咐:“把刑偵的給我叫到辦公室來。”
那人立刻應:“是。”
不一會兒,刑偵的徐大隊被帶到了屋里。徐隊進門后,敬了個禮,問:“高局,您有什么指示?”
“哎,你知不知道這個張猛啊?”一個警察滿臉嚴肅問道。
另一個警察皺眉,回道:“知道啊,咱們都追捕他半年了。高局您這邊有他的消息了?”
高局神情凝重,緩緩說:“是這樣,南城分局那邊抓到一個嫌疑犯。那嫌疑犯供出了張猛的住址,就在明光大廈602房間。而且說他身上背著三條人命,這個嫌疑犯能指證。”
“那您看咱這邊接下來咋辦?”那警察急切問。
高局果斷下令:“你馬上組織你手下的精銳力量,去南城分局把這個事情交接一下,弄清楚具體情況,然后把這個張猛給我立刻緝拿歸案。”
“是,領導,您放心,我一定辦好!”警察堅定回答。
這邊任務布置完一出來,徐大隊就開始安排人手。他把副大隊叫了過來,這副大隊姓李,叫李國平。然后又召集了底下十來個組員,算上副大隊一共十五個人。
不過,咱們得重點說說這個副大隊李國平。他跟張猛那關系可不一般,倆人是發小。早些年,李國平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想上警校根本沒錢。
張猛這人特別講究,自己要是有一些錢,能給李國平一半,甚至更多,就為了供李國平上警校。
后來,李國平剛開始當小警察,負責治安工作的時候,經常挨打。那些社會人就欺負他,圍著他一圈圈地打。當官的人家不敢打,可小警察去一些特殊場所,像夜總會、發廊,還有大型洗浴中心這些地方辦案,人家就找人揍他。
張猛不知道多少次替李國平擺平這些事,幫了他不少忙。不過這些事,咱現在也先不提。
這時,徐大隊長嚴肅說:“張猛這個人吶,生性比較狠毒。大伙都對他有了解不?在抓捕的過程當中,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千萬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話音剛落,李國平第一個舉手,說:“隊長,這個張猛我了解,以前是我家的鄰居。”
徐大隊長皺眉,眼神嚴肅看向李國平,說:“李國平,你上臺去,跟咱隊友好好說一說張猛這個人。把他的信息,還有他各方面的體征、特性都講清楚。咱可不能讓隊友在抓捕的時候受傷。”
李國平快步走上臺,清了清嗓子,開始說:“這個張猛啊,以前跟我家是鄰居。他從小就生性好斗,特別愛打架,脾氣那叫一個火爆。而且他身上帶著獵槍呢,大伙抓捕的時候,千萬得注意安全。這人在社會圈里可是臭名遠揚,外號叫白狼。”
這時,底下有個聲音響起:“副隊長啊。”
李國平看向發聲處,應:“哎,小曹。”
小曹接著說:“我聽說你跟張猛關系不錯嘛,他沒少幫你呢。”
李國平一聽,立刻急了,大聲反駁:“放屁,我什么時候用他幫我了,根本沒這回事。”
小曹見李國平反應這么大,也不好再說什么了。
李國平接著講:“下午,咱們親自去抓捕張猛。地址大家都知道了,就在城東區明光大廈602房間。大伙趕緊準備一下,一會就出發。”
到了凌晨三四點鐘,李國平親自帶隊來到了明光大廈602房間。這時,王娟正領著兩個孩子在屋里睡覺,張猛去哪了,她真的一無所知。
李國平猛地掏出五四手槍,抬手敲響了門。屋里的王娟被敲門聲驚醒,迷迷糊糊走到門口,問:“誰呀?”
李國平在門外喊:“嫂子,我是國平。”
王娟透過貓眼,看清是李國平,疑惑問:“國平啊,大半夜的你這是干啥呀?”
李國平裝作很關切的樣子,說:“嫂子,我找猛哥。最近我聽說分局在抓猛哥,我過來看看他。”
王娟回答:“國平啊,你猛哥沒在家。”
李國平又說:“他沒在也行,你把門開開吧,我給你拿點東西。”
王娟沒多想,就把門打開了。門剛一打開,兩邊埋伏好的警察立刻現身。李國平拿著五四手槍,“啪”地一下指向王娟,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把王娟嚇了一跳,她瞪大眼,驚叫:“國平,你這…”
李國平板著臉,說:“嫂子,你別動,我這是例行公務,例行檢查,你千萬別動。”
旁邊的小警察一下子就沖了進去,那架勢,風風火火的。他先是貓著腰,快速地鉆到床底下,雙手在床底四處摸索,把床底下翻了個底朝天。接著,他又幾步沖到衣柜前,“嘩啦”一聲拉開柜門,一件一件地翻著里面的衣服。然后,他又快步走向衛生間,在里面仔細查看每一個角落。就連孩子睡覺的被子,他也毫不留情地掀開,把被子翻了個面。
一番折騰后,警察氣喘吁吁跑過來,對著隊長喊:“隊長,沒有啊!床底下、衣柜里、衛生間,我全翻遍了,啥都沒有。”
李國平轉頭看向王娟,一臉嚴肅說:“嫂子,你別怪國平心狠。猛哥現在犯的可是死罪,他想逃根本逃不了。你現在就告訴我,張猛到底在哪?你讓我抓他,比讓其他人抓要好得多。最起碼,我不會難為他。”
王娟一聽,氣得滿臉通紅,大聲說:“李國平,我真不知道你猛哥在哪。再說了,你猛哥哪點對不起你呀?你大半夜的,就這么闖進我家來,我這兩個孩子,都被你嚇得直哭。”
王娟越說越氣,雙手叉腰,眼睛瞪得大大。但在這些警察面前,再加上張猛犯了這么大的事,她也不敢再說別的過分的話。
李國平皺眉,不耐煩說:“王娟,我勸你最好把他的下落告訴我。要是你說了,我能給你立個大功。要是你不說,你可是重要犯人的家屬,我可以定你個伙同犯、同伴犯的罪名,直接把你抓進去。”
王娟毫不畏懼,梗著脖子說:“那你就把我抓進去吧!有本事你現在就抓。”
李國平冷笑一聲,威脅道:“王娟,你要知道,我要是把你送到看守所,尤其是女牢里,你想想你會什么樣?我能讓你生不如死。”
王娟眼睛一瞪,大聲回懟:“你要是有能耐,就把我送進去。別在這嚇唬人。”
李國平惱羞成怒,一揮手,喊:“行,來,把她帶走,回去給我好好審審。”
兩個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娟,“啪”的一聲,把她的手臂背到身后,直接往外帶。另外兩個警察,一人抱一個孩子,孩子在他們懷里嚇得哇哇大哭。
陳海在承縣躲了七天。
這七天里,他白天不敢出門,晚上睡不著覺。大劉給他找了個廢棄的倉庫,里面堆滿了破舊的機器零件,空氣里一股鐵銹和機油的味道。他躺在臨時搭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里一遍遍過那天晚上的事。
紅姐倒下去的樣子,血從她臉上噴出來。警察從派出所沖出來的身影。自己扣動扳機時手心的汗。
他知道自己完了。
第八天早上,天剛蒙蒙亮。倉庫外面傳來腳步聲,很輕,但陳海還是聽見了。他猛地坐起來,手摸向枕頭底下的獵槍。
門被推開一條縫,大劉探進半個身子,臉色發白。
“猛哥,”大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城里來人了。”
陳海的心往下沉。“誰?”
“警察。”大劉吞了口唾沫,“來了三個,開的是便車,但腰里都別著家伙。在我家附近轉悠兩天了,昨天還去問我爹,說有沒有見過一個開吉普車的。”
陳海沒說話。他站起身,走到倉庫唯一的小窗前。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遠處有幾棵光禿禿的樹。風吹過,樹枝搖晃,像在招手。
“你爹怎么說?”
“我爹說沒見過。”大劉走近幾步,“但猛哥,這兒不能再待了。他們既然能找到承縣,遲早會查到我這兒。”
陳海轉過身。他看著大劉,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大劉比他小三歲,小時候被人欺負,總是陳海替他出頭。后來大劉家里窮,上不起學,是陳海把攢了很久的錢塞給他。
“我知道了。”陳海說,“今晚我就走。”
“去哪兒?”
“不知道。”陳海從口袋里掏出煙,點了一根。煙霧在昏暗的倉庫里升騰。“往北走吧,越遠越好。”
大劉沉默了一會兒。“猛哥,錢夠嗎?我還能湊點。”
“不用。”陳海搖頭,“你幫我夠多了。”
那天下午,陳海把吉普車開進更深的山區,找了個荒廢的采石場,把車推進廢棄的礦坑里。然后用樹枝和枯草蓋好。做完這些,他步行回到倉庫,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幾件衣服,一些干糧,剩下的子彈。他把獵槍拆開,用油布包好,塞進背包最底層。
天黑透之后,大劉來了,拎著一個布袋子。
“里面有些饅頭和咸菜,”大劉說,“還有一瓶酒。路上冷,喝點暖和。”
陳海接過袋子,沉甸甸的。他沒看大劉的眼睛。
“走了。”
“猛哥。”大劉叫住他。
陳海停在門口,沒回頭。
“保重。”大劉說。
陳海點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里的山區很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陳海沿著一條廢棄的運礦路往下走,路兩邊是黑黢黢的山影。他走得很快,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三個小時,他看見遠處有燈光。那是一個小村子,只有十幾戶人家。他在村口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繞了過去。不能冒險。
天亮時,他走到一個鎮子。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他在街邊的早點攤買了幾個包子,蹲在墻角吃完。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看他一眼,沒說話。
吃完包子,陳海繼續往北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離城里越遠越好。中午時分,他看見路邊有個破舊的候車亭,就走進去休息。
候車亭的椅子上落滿了灰。陳海坐下,從背包里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往下流,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想起王娟。想起兩個兒子。大的七歲,小的四歲。他走那天,小的還在發燒,王娟抱著孩子坐在床邊,眼睛紅腫。
“等你回來。”她當時說。
陳海閉上眼睛。
候車亭外傳來汽車的聲音。他立刻警覺起來,手伸進背包,摸到油布包裹的槍管。
一輛長途客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下來幾個人。有男有女,提著大包小包。司機也下了車,站在路邊抽煙。
陳海盯著那輛車。車頭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紙,寫著“北安—哈爾濱”。
哈爾濱。再往北就是邊境了。
他站起來,拎起背包,朝客車走去。
“師傅,這車去哈爾濱?”
司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上車吧,馬上走了。”
陳海交了錢,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車里人不多,大概十來個。坐在他前面的是個中年女人,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睡著了,臉貼在她肩膀上。
客車發動,駛出鎮子。窗外的景色開始后退,先是農田,然后是光禿禿的山丘。陳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睡一會兒,但睡不著。腦子里全是事。
黑子跑了沒有?警察抓到他沒有?李國平會不會幫他照看家里?大劉會不會因為他受牽連?
這些念頭像蒼蠅一樣在腦子里嗡嗡作響。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樹木。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
客車開了四個小時,在一個縣城停靠。司機說要在這里休息半小時,讓大家上廁所、吃飯。
陳海下了車,在車站附近的小飯館要了一碗面。面很咸,但他吃得很干凈。吃完面,他站在飯館門口抽煙,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這個縣城比他想象的要大。街上有商店,有飯店,還有一家錄像廳。錄像廳門口貼著一張海報,上面寫著“新到港片《英雄本色》”。
陳海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很久。周潤發飾演的小馬哥,穿著風衣,叼著牙簽。
他想起年輕時,和王娟第一次約會就是去看電影。看的是《廬山戀》,王娟看得直哭,他就在旁邊遞手帕。散場后,他送她回家,走到她家樓下,她突然轉過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那時候多好啊。什么都沒有,但什么都好。
“師傅,走了!”司機在客車旁邊喊。
陳海掐滅煙頭,轉身上車。
客車繼續往北開。天色漸漸暗下來,車里的人大多睡著了。陳海也終于有了一絲困意。他靠在車窗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夢。夢里他回到年輕的時候,在體校訓練。教練是個嚴厲的老頭,每天讓他們跑圈,做俯臥撐。他累得趴在地上,教練就用棍子戳他。
“起來!沒出息的東西!”
他咬著牙爬起來,繼續跑。
然后場景變了。他站在一個房間里,房間里有很多人。王娟在哭,兩個孩子抱著她的腿。李國平穿著警服,站在他們前面,手里拿著手銬。
“猛哥,對不住了。”李國平說。
手銬“咔嚓”一聲,銬在他手腕上。
陳海猛地驚醒。
客車還在行駛,窗外已經完全黑了。車里開著燈,昏黃的燈光照著一張張熟睡的臉。他看了看表,晚上九點。
又開了兩個小時,客車終于抵達哈爾濱。
陳海拎著背包下車。車站里燈火通明,人聲嘈雜。他站在出站口,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
哈爾濱比他想象的要冷。風像冰針一樣扎在臉上。他裹緊衣服,朝車站外走去。
車站外面有很多旅店拉客的人。一個中年婦女湊過來,“師傅,住店嗎?便宜,暖和。”
陳海看了她一眼,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他沿著一條街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個小旅店門前停下。旅店的門臉很舊,招牌上的字都掉漆了。他推門進去,里面是個小柜臺,一個老頭正在看電視。
“住店。”陳海說。
老頭抬眼看他,“幾個人?”
“一個。”
“一晚上二十。”
陳海交了錢,老頭遞給他一把鑰匙。“二樓,203。”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桌子。墻上糊著舊報紙,有些地方已經發黃脫落。陳海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漆漆的街道,偶爾有車經過。遠處能看到一些高樓,亮著零星的燈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發麻,才轉身走到床邊坐下。從背包里拿出大劉給的布袋子,取出那瓶酒。
酒是當地產的散裝白酒,用塑料瓶裝著。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像火燒一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水漬形成的圖案,像一張扭曲的人臉。陳海盯著那張臉,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傳來敲門聲。
陳海立刻坐起來,手伸向背包。
“誰?”
“師傅,是我。”是那個老頭的聲音,“樓下有電話找你。”
陳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緩緩起身,走到門口,打開一條縫。
老頭站在門外,手里拿著一個手電筒。“說是你家里人,有急事。”
陳海盯著老頭看了幾秒。“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聽聲音挺年輕。”
陳海沉默了一會兒。“我馬上下去。”
他關上門,在房間里站了一會兒。然后從背包底層拿出那把獵槍,迅速組裝好,裝上一顆子彈。把槍塞進外套里,拉上拉鏈。
下樓時,老頭還在柜臺后面看電視。電話聽筒放在柜臺上。
陳海走過去,拿起聽筒。“喂?”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猛哥,是我。”
是李國平。
陳海的手握緊了聽筒。他沒說話,等著李國平往下說。
“猛哥,你在哪兒?”李國平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有事嗎?”陳海問。
“有點事想跟你說。”李國平頓了頓,“關于你家里的。王娟和孩子,他們不太好。”
陳海的心揪緊了。“他們怎么了?”
“電話里說不方便。”李國平說,“這樣,你給我個地址,我過去找你。或者,你告訴我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陳海沒說話。他盯著柜臺上的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過期的車票和一張哈爾濱地圖。
“猛哥,”李國平的聲音放低了些,“我知道你現在不相信我。但這事真的挺急的。孩子生病了,高燒好幾天,王娟急得不行。醫院說要交錢,她拿不出來。”
陳海的喉結動了動。
“哪個醫院?”
“市醫院。”李國平說,“猛哥,我知道你現在不方便露面。這樣,你把地址告訴我,我把錢送過去。或者,你說個地方,我把錢放在那兒,你自己去拿。”
陳海閉上眼睛。他腦子里閃過小兒子發燒時通紅的臉,王娟抱著孩子坐在床邊掉眼淚的樣子。
“猛哥?”李國平在電話那頭問。
“我在哈爾濱。”陳海說。
“具體位置?”
陳海看了一眼柜臺后面的老頭。老頭正專注地看著電視,似乎沒注意這邊。
“火車站附近。”陳海說,“一個小旅店,叫‘興隆旅社’。”
“好,我知道了。”李國平說,“猛哥,你等著我。我大概明天下午能到。到了我給你打電話。”
電話掛斷了。
陳海放下聽筒,站在原地沒動。老頭從電視機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打完了?”
“嗯。”陳海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十塊的鈔票,放在柜臺上。“電話費。”
老頭拿起錢,沒說話。
陳海上樓回到房間。他坐在床上,點了根煙。
李國平要來哈爾濱。為什么?
是真的為了送錢,還是為了別的?
陳海想起那天晚上在明光大廈,李國平用槍指著王娟的樣子。他當時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得清清楚楚。李國平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陌生,那雙他從小看到大的眼睛里,沒有一點溫度。
煙燒到了手指,陳海才反應過來,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
他從外套里拿出那把獵槍,放在膝蓋上。槍身冰涼,金屬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如果李國平是來抓他的,怎么辦?
開槍?還是跑?
陳海盯著槍管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那張臉很憔悴,胡子拉碴,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李國平還都是孩子的時候。夏天去河里游泳,冬天在結冰的河面上滑冰。李國平膽子小,不敢往河中間走,陳海就拉著他的手。
“別怕,有我呢。”
那時候他們以為會是一輩子的兄弟。
陳海把槍重新塞回外套里,躺到床上。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二天,陳海一整天沒出門。他在房間里抽煙,一根接一根。中午時分,樓下老頭上來敲門,問他吃不吃午飯。他說不吃。
下午三點左右,電話又響了。
老頭在樓下喊:“203,電話!”
陳海下樓,接起電話。
“猛哥,是我。”李國平的聲音,“我到了,在火車站。你在哪個旅店?我打車過去。”
陳海報出旅店的名字和地址。
“好,我大概二十分鐘到。”李國平說,“猛哥,你別著急,孩子的事我已經處理了。錢我送過去了,醫院說沒事,就是普通感冒,打幾天針就好。”
陳海沉默了一會兒。“謝謝。”
“咱倆之間說什么謝。”李國平說,“那我過去了。”
電話掛斷。
陳海上樓,回到房間。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二十分鐘后,一輛出租車停在旅店門口。李國平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黑色夾克,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
他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陳海立刻后退,躲到窗簾后面。
他聽見李國平上樓的聲音,腳步聲很穩,不緊不慢。然后停在203門口。
敲門聲響起。
陳海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
李國平站在門外,看見他,笑了笑。“猛哥。”
他看起來和以前沒什么兩樣,只是稍微胖了一點,眼角有了細紋。陳海側身讓他進來,關上門。
房間很小,兩個人站在里面顯得有些擁擠。李國平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環顧四周。
“這地方條件不行啊。”他說,“猛哥,要不換個地方?我給你找個好點的賓館。”
“不用。”陳海說,“錢呢?”
李國平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厚厚的。“這里面是兩萬。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
陳海接過信封,沒打開,放在床上。
“孩子怎么樣了?”
“挺好的,燒已經退了。”李國平在床邊坐下,掏出煙,遞給陳海一根。陳海接過,李國平給他點上。
兩人沉默地抽著煙。煙霧在狹小的房間里彌漫。
“猛哥,”李國平先開口,“其實我今天來,不只是為了送錢。”
陳海抬起眼看他。
“黑子被抓了。”李國平說。
陳海的手指抖了一下,煙灰掉在褲子上。他沒動,等著李國平往下說。
“在火車站被抓的。”李國平吸了一口煙,“他身上有槍,還有貨。現在關在南城分局,孫警官親自審的。”
“然后呢?”
“他把你供出來了。”李國平看著陳海的眼睛,“三條人命,猛哥。和平旅館的李斌,賭場的胡大眼,還有通縣的紅姐。他都說是你干的。”
陳海沒說話。煙在他指間燃燒,白色的煙灰越來越長。
“現在上面已經立案了。”李國平繼續說,“通縣那個案子影響太大,在派出所門口開槍殺人,還襲警。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須抓到你。”
“所以你是來抓我的?”陳海問。
李國平搖搖頭。“如果是來抓你,我不會一個人來。”
他掐滅煙頭,又點了一根。
“猛哥,咱們認識多少年了?”他問。
“三十年。”陳海說。
“三十年。”李國平重復了一遍,“我爹死得早,我媽改嫁,那時候我才十歲。是你帶著我,給我飯吃,給我衣服穿。后來我想上警校,沒錢,是你把攢了好久的錢塞給我。我記得那天晚上,在你家,你數了一沓票子給我,說‘國平,好好學,將來當個好警察’。”
陳海也記得。那天晚上下雨,李國平渾身濕透地跑來,說錄取通知書下來了,但是學費還差一大截。陳海當時剛從外面回來,身上帶著一些錢,是幫人平事得的報酬。他數都沒數,全給了李國平。
“猛哥,我李國平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李國平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你這次的事太大了,我兜不住。三條人命,加上襲警,夠判死刑了。”
陳海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那你說怎么辦?”
“自首。”李國平說,“猛哥,你去自首。我給你爭取個死緩,只要不是立即執行,就有機會。我在里面還有幾個關系,到時候活動活動,爭取改判無期。你在里面表現好點,說不定十幾年就能出來。”
陳海笑了。笑聲很干,像枯樹枝斷裂的聲音。
“國平,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他看著李國平,“我進去,還能活著出來?”
“我能保證。”李國平急切地說,“猛哥,你相信我。只要你去自首,我……”
“你保證不了。”陳海打斷他,“黑子在里面,他能咬出我,就能咬出別人。我進去了,第一個死的就是我。”
“那你想怎么辦?”李國平問,“一直跑?能跑到哪兒去?現在全國通緝你,你跑得掉嗎?”
陳海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色漸暗,街燈亮了起來。行人匆匆走過,沒有人抬頭看這間破舊的旅店窗戶。
“國平,”他說,“你走吧。就當沒見過我。”
李國平也站起來。“猛哥,我不能走。今天我要是走了,明天來抓你的就是別人。到時候,他們不會像我這樣跟你好好說話。”
陳海轉過身,看著他。“那你想怎么樣?現在就把我銬走?”
兩人對視。房間里很安靜,只能聽見外面街道上隱約傳來的車聲。
過了很久,李國平嘆了口氣。他走到桌邊,打開公文包,從里面拿出一副手銬,放在桌上。
銀色的手銬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猛哥,”李國平說,“你別讓我為難。”
陳海看著那副手銬,又看看李國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國平第一次穿上警服的樣子。那時候他剛畢業,分配到派出所,興奮地跑來給陳海看。警服有些大,穿在他身上晃晃蕩蕩的。
“猛哥,你看,我當警察了。”李國平當時說,笑得像個孩子。
陳海拍拍他的肩。“好好干。”
“嗯!我一定當個好警察!”
好警察。
陳海笑了。他走到床邊,拿起那個裝錢的信封,扔給李國平。
“這錢你拿回去,給王娟和孩子。”他說,“告訴他們,我回不去了。”
李國平接住信封,沒說話。
“你走吧。”陳海重復了一遍,“現在就走。”
李國平站著沒動。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流淚。
“猛哥,”他說,“對不住。”
陳海搖搖頭。“沒什么對不住的。各走各的路。”
李國平拿起手銬,放回公文包。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會兒。
“猛哥,”他沒回頭,“保重。”
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下樓,逐漸遠去。
陳海站在房間中央,聽著李國平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他慢慢走到床邊坐下,從外套里拿出那把獵槍。
槍很沉。他握在手里,感受著金屬的冰涼。
窗外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他走到窗前,看見李國平上了一輛出租車。車子開走,尾燈在暮色中漸漸消失。
陳海把槍放在床上,開始收拾東西。衣服、干糧、水壺。他把所有東西塞進背包,拉上拉鏈。
然后他坐在床上,等。
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許是在等李國平帶著人回來,也許是在等天黑。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樓下傳來警笛聲。
不是一輛,是很多輛。警笛聲由遠及近,最后停在旅店門口。緊接著是剎車聲、開門聲、雜亂的腳步聲。
陳海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旅店門口停著四五輛警車,紅藍警燈在夜色中閃爍。十幾個警察下車,迅速散開,包圍了旅店。其中一個人穿著黑色夾克,是李國平。
他站在警車旁,仰頭往樓上看。陳海放下窗簾,退回房間中央。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腳步聲在二樓停下,然后朝203房間走來。
敲門聲響起,很重。
“開門!警察!”
陳海沒動。他走到床邊,拿起獵槍,拉開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脆。
“張猛!我們知道你在里面!開門!”
陳海走到門后,背靠著墻。他能聽見門外粗重的呼吸聲,能聽見手銬碰撞的金屬聲。
“撞門!”有人下令。
一聲巨響,門板震動。又是一聲,門鎖開始松動。
陳海舉起槍,對準門口。
第三聲撞門聲響起,門被撞開了。兩個警察沖進來,手里舉著槍。
“不許動!”
陳海扣動扳機。
槍聲在狹小的房間里炸開,震耳欲聾。沖在最前面的警察慘叫一聲,倒了下去。后面的警察立刻開槍還擊。
子彈打在墻壁上,濺起水泥碎屑。陳海躲到墻后,換了個位置,又開了一槍。
外面傳來更多的腳步聲,更多的喊叫聲。有人在對講機里呼喊支援。
陳海背靠著墻,喘息著。他的左肩中了一槍,血正從傷口往外涌。但他感覺不到疼,只覺得熱,一種灼燒般的熾熱。
“張猛!放下武器!你已經被包圍了!”
是李國平的聲音,從樓下傳來,通過擴音器放大,在夜空中回蕩。
陳海沒理他。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樓下站滿了警察,所有人都舉著槍,對準這個窗口。
他退回來,坐在地上,背靠著床。
血越流越多,在地板上匯成一灘。他能感覺到力氣正在從身體里流失。
門外傳來李國平的聲音,這次很近,就在走廊里。
“猛哥!別打了!出來吧!我保證不讓他們傷害你!”
陳海笑了。他笑出聲來,笑聲在槍聲間隙中顯得格外突兀。
“國平,”他大聲說,聲音因為失血而有些虛弱,“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在冰上玩,你掉進冰窟窿里那次嗎?”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記得。”李國平說。
“是我把你拉上來的。”陳海說,“你當時凍得嘴唇發紫,話都說不出來。我把我棉襖脫了給你裹上,背著你跑了兩里地,送到衛生所。”
“……我記得。”
“后來你媽來謝我,給我煮了一碗雞蛋面。”陳海咳嗽了幾聲,血從嘴角溢出來,“那碗面真香,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那么香的面。”
門外沒有聲音。
“國平,”陳海繼續說,“我不怪你。真的。各為其主,我懂。”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但我不能跟你走。”他說,“我要是跟你走了,王娟和孩子怎么辦?那些仇家不會放過他們。”
他停頓了一下,喘了幾口氣。
“所以,對不住了,兄弟。”
他舉起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門外傳來李國平的嘶吼:“猛哥!不要!”
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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