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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成倫
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初的豫東平原,日子像田埂上的泥土,樸實卻藏著溫厚的滋味。王家堂的風(fēng),吹過麥田,拂過菜畦,也繞著我家的土墩房,把母親備年的身影,揉進(jìn)了春夏秋冬的光景里。過年的新衣新鞋要四季攢,餐桌上的干菜,更是母親從春末到冬初,一點點采摘、收撿、清洗、蒸焯、晾曬、制作出來的珍寶。那些盛在壇壇、罐罐、簍簍的干菜,那些裝在布袋、麻袋、條筐、竹籃里的干菜,含著陽光的暖,沾著煙火的香,也藏著母親對一家人最樸素的疼愛,把清貧的日子,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夏初,菜園里的鮮菜剛冒頭,母親便開始醞釀著過年的干菜。最先登場的是黃花菜,也叫“金針菜”,田間、溝坎邊的黃花菜叢,抽出細(xì)長的花葶,頂著嫩黃的飽滿的花蕾,待花蕾還未完全綻放時,便是采摘的最好時候。天剛亮,母親便挎著竹籃下地,指尖輕掐,嫩生生的、長長的花苞便落進(jìn)籃中,晨露沾在她的衣角,混著黃花菜的清芬。采回的黃花菜,經(jīng)過蒸制殺青,再攤在竹席上,放在院中的向陽處,讓升起的日頭好好曬著,隔半晌就去翻一遍,指尖撫過,軟塌塌的花蕾漸漸失了水汽,變得干松松的,黃花菜便縮成了金黃的細(xì)條,待捏起來咔嚓作響,便收進(jìn)粗布口袋,扎緊口掛在屋里的墻上,避潮又通風(fēng)。等著過年時泡發(fā),炒肉、做湯,都是鮮鮮的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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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菜園便成了百寶箱,母親的竹籃也更忙了。紫瑩瑩的茄子掛在枝上,挑那些個頭適中、肉質(zhì)緊實的,摘回來切成薄片長條,撒上細(xì)鹽腌上半日,擠去澀水,再攤開晾曬,曬到茄條發(fā)皺、干透,便成了茄子干,筋道耐嚼,泡軟后炒辣椒、燉肉,滿口都是茄香。豆角也到了盛產(chǎn)期,長豆角、梅豆角,一嘟嚕一嘟嚕垂著,母親上午摘回,焯水后,攤在竹席、葦席上曬,梅豆角小巧,曬得快,長豆角要翻曬數(shù)日,直到變成深綠的干條,便是干豆角、干梅豆角,燉排骨、燒肉,吸滿了肉汁,香得能多吃兩碗飯。
伏天的日頭最烈,正是曬干菜的好時候,母親便連田埂、地頭的野菜也不肯辜負(fù)。芝麻葉長得肥嫩,掐下稍微靠頂端的嫩一些的葉子,焯水后反復(fù)揉搓,去了苦澀,再攤開暴曬,曬成墨綠的干芝麻葉,裝進(jìn)筐里保存,待過年包菜角用;平時煮雜面條時抓一把放進(jìn)去,湯味香濃,口感醇厚。紅薯葉也正是鮮嫩時,母親摘來幾籃子焯水、擠干、晾曬,成了干紅薯葉,平時或過年時蒸菜、做餡,都是地道的鄉(xiāng)味。
秋風(fēng)起,菜園里的蘿卜、冬瓜熟了,母親便忙著曬蘿卜干、冬瓜干。白白胖胖的白蘿卜,洗凈后切成均勻的細(xì)條,撒鹽腌制,待出水后撈起,放在竹席、葦席上曬,曬到半干時,拌上辣椒面、花椒面,裝進(jìn)陶壇、陶缸、陶罐里密封,過些日子,便成了咸香微辣的蘿卜干,喝粥、就饃,都是絕配。母親把冬瓜去皮去瓤,切成長片,不用腌制,直接曬,秋日的陽光沒有伏天燥熱,卻也勁道,曬上幾日,冬瓜片便成了輕薄的冬瓜干,過年時泡發(fā),油炸、蒸煮、燒肉、做素齋,軟嫩入味。還有干木耳,是母親讓父親趕集時細(xì)細(xì)挑揀買來的,嗮干后,用干凈的小粗布袋裝著,掛在墻上,防潮防蟲,等著過年時泡發(fā),炒肉、涼拌,樣樣皆宜。干辣椒則是母親在夏末秋初曬的,鮮紅的辣椒用線串成串,掛在屋檐下,風(fēng)吹日曬,成了干紅辣椒,過年時切碎,炒菜、做蘸料,添上一抹熱烈的紅,年味兒便濃了幾分。還有白蘿卜的葉子,旁人多是丟棄,母親卻視若珍寶,弄回來去除枯黃的葉子,把鮮嫩的留下,洗凈、焯水,曬成干菜,冬日里泡發(fā)后炒豆豉,清口解膩,最是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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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些晾曬的干菜,母親還要忙著做紅薯淀粉、粉條和粉皮,這是豫東平原人家過年必備的食品,工序繁瑣,母親卻從不含糊。深秋時節(jié),地里的紅薯收了,母親便挑出那些個頭大、糖分足的紅薯,洗凈后用擦子擦成薯泥,裝進(jìn)細(xì)布包,反復(fù)揉搓、過濾,濾出的薯漿放在大盆里沉淀,待水分瀝干,便成了潔白的紅薯淀粉,裝在陶壇、陶缸里,密封好(后來生產(chǎn)隊有了粉碎機(jī),家家戶戶做紅薯淀粉的事,由生產(chǎn)隊派人幫助完成)。待臘月里,母親便開始做粉條、粉皮,燒一鍋滾燙的開水,把紅薯淀粉加水調(diào)成糊狀,舀一勺倒進(jìn)旋子,在開水里一轉(zhuǎn),旋出薄薄的一層,待凝固后撈起,放在涼水里冷卻,便是粉皮;做粉條則要把淀粉調(diào)成稠糊,用漏勺漏進(jìn)開水里,煮至浮起,撈入涼水,再掛在竹竿上晾曬,冬日的寒風(fēng)一吹,粉條便干硬挺括,曬干后收起來備用。這些紅薯粉條、粉皮做的吃食,過年時燉菜、煮湯、涼拌,樣樣都離不開,是刻在骨子里的家鄉(xiāng)味。
母親備過年干菜,從春到冬,從未停歇。竹席、葦席在院中收了又鋪、鋪了又收,陶壇、陶罐、陶缸在屋角擺了一排,屋檐下掛著鮮紅的辣椒串,房墻上吊著大大小小的干菜布袋,土墩房里,處處都是干菜的清香。小時候,我總愛跟在母親身后,看她采摘、清洗、焯水、晾曬,看她把新鮮的蔬菜,一點點變成耐存的干菜,看她把四季的光景,都藏進(jìn)了這些壇壇、罐罐、缸缸、簍簍、袋袋里。有時我會問母親:“媽,咋要備這么多干菜喲,怪累的。”母親便笑著摸我的頭,指尖帶著泥土和菜香:“年嘛,就是要熱熱鬧鬧,吃好喝好。冬天菜少啊,有了這些干菜,一家人的飯桌才不單調(diào),這才叫過年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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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我,似懂非懂,只覺得母親的手格外靈巧,能把平凡的蔬菜,變成各式各樣的美味。如今想來,母親備的何止是干菜,那是對一家人的牽掛,那是對新年的期許,那是把清貧日子過出滋味的智慧。那些干菜,看似樸素,卻裹著陽光的味道,煙火的溫度,還有母親一針一線、一摘一曬的愛。
臘月里,年的味道越來越濃,母親把備好的干菜一一取出,壇、罐、缸打開,簍、筐、袋打開,竹籃掀開,干菜的清香便在屋里散開。泡發(fā)的黃花菜、木耳、干豆角、干冬瓜片,茄子干、蘿卜干,還有爽滑的粉條、粉皮,在母親的手中,變成了一桌桌豐盛的菜肴。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吃著母親做的干菜,聊著家常,暖意融融。那味道,是豫東平原王家堂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刻在心底,一輩子也忘不掉的味道。
如今,歲月流轉(zhuǎn),生活好了,超市里的新鮮蔬菜四季不斷,可我總忘不了母親備的那些干菜,忘不了夏日里母親在院中翻曬干菜的身影,忘不了秋日里院中的竹席、葦席上鋪滿的各色干菜,忘不了冬日里母親在屋里做粉條、粉皮、整理干菜的模樣,忘不了她眼角的笑意,忘不了她手中的溫度。那些干菜,盛著豫東鄉(xiāng)村的煙火氣息,藏著鄉(xiāng)土的溫情,藏著母親對一家人的深情,藏著母親的大愛,也藏著最樸素的人間道理:日子再平凡,只要用心經(jīng)營,便會有滋有味;愛再樸素,只要默默付出,便會溫暖綿長。
那些干菜,也讓我懂得,最珍貴的幸福,從來都在一粥一飯的煙火里,在一點一滴的付出里,在歲歲年年的陪伴里。母親用四季時光備好的這一壇壇、一罐罐、一缸缸、一筐筐、一簍簍、一袋袋干菜,不僅填滿了我們的胃,更溫暖了我們的一生,讓我們無論走多遠(yuǎn),想起家,想起過年,心中便滿是溫暖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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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8日寫于北京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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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shù)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xiàn)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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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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