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裂痕
午后的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的縫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黃小青和李方紅踩著落葉漫步在公園小徑,腳下發出沙沙的輕響。這是她們畢業二十五年來保持的習慣,每個周末只要有空,就會來這里散步聊天。
"我爸的事,你還記得吧?"黃小青突然停下腳步,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李方紅點點頭。去年秋天,就是在這個公園的長椅上,小青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渾身發抖地講述了那個關于假離婚的騙局。那個下午,她的眼淚浸濕了半包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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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在外面做生意欠了債,怕連累我們,非要跟我媽辦離婚。"小青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媽信了,簽字那天還哭著說等他渡過難關就復婚。誰知道他轉身就帶著那個比他小十幾歲的外省女人去了廣州,還跟那女人生了兩個女兒。"
李方紅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年的小青說到這里時幾乎崩潰,如今雖然平靜了許多,但眼底的傷痛依然清晰可見。
"那你們后來怎么決定的?"李方紅輕聲問。
"能怎么決定?"小青苦笑,"我弟說這輩子都不會認他。我媽現在提起他還會掉眼淚,說當初真是瞎了眼。"
她們繼續往前走,落葉在腳下碎裂的聲音,像極了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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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歸來
時間一晃到了初冬。同樣的公園,不同的是空氣中多了幾分寒意。黃小青裹緊了圍巾,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結成霧。
"他回來了。"小青突然說。
李方紅驚訝地停下腳步:"你們不是沒去接嗎?"
"是他自己回來的。"小青的聲音帶著復雜的情緒,"聽說是請了個保姆,租了輛車直接送進了養老院。錢快花完了,打電話讓我們姐弟幾個出錢。"
接下來的幾天,黃小青的生活被這件事攪得一團糟。姐弟三人在養老院的會客室里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我憑什么給他錢?當初他走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我們?"弟弟拍著桌子怒吼,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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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中風偏癱,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姐姐的聲音帶著猶豫,目光卻不時瞟向走廊盡頭那間病房。
"親人?他當初拋棄我們的時候怎么不說自己是親人?"弟弟反駁道,"現在知道找我們了?晚了!"
黃小青坐在角落,看著父親蜷縮在輪椅上的樣子,心里五味雜陳。那個曾經高大的男人如今瘦骨嶙峋,頭發花白,眼神混濁。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只能發出模糊的音節,嘴角還掛著一絲涎水。
她想起最后一次見到健康的父親,是十年前那個暴雨夜。他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說"等我回來"。門關上的時候,連頭都沒回。
"算了。"小青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爭吵戛然而止,"就當是捐款吧,幫助一個可憐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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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姐,你瘋了嗎?"
"我沒瘋。"小青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我只是不想讓自己后悔。你們可以不認他,但我不能見死不救。"
最終,三人達成協議,每月輪流支付養老院的費用,但誰也不愿單獨去看望他。小青知道,弟弟的妥協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因為無法反駁她那句"不想讓自己后悔"。
三、雨夜
半年后的一個雨夜,黃小青接到了養老院的電話。父親病危,正在醫院搶救。
她和弟弟趕到時,老人已經陷入昏迷。醫生說情況很不樂觀,讓他們做好準備。在重癥監護室外的走廊里,姐弟倆沉默地坐著。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混合著窗外的雨聲,讓人感到壓抑。
"姐,你說他這輩子到底圖什么?"弟弟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他已經七十多歲了,此刻卻像個迷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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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沒有回答。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把她扛在肩上看煙花的場景,想起他第一次帶她去動物園時買的棉花糖,想起他離開家那天決絕的背影……記憶像碎片一樣在腦海中閃過,最終都匯聚成眼前這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我記得他以前很會修東西。"弟弟突然說,"家里的臺燈、自行車,甚至我的玩具手槍,他都能修好。"
"是啊,"小青輕聲說,"那時候覺得爸爸什么都會。"
半夜三點,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黃小青和弟弟走進病房,看著老人平靜的面容,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他的臉上還留著中風后的歪斜,但眉頭卻舒展開了,仿佛終于卸下了什么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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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一路走好。"小青輕聲說,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她以為自己會哭得很厲害,但眼淚只是靜靜地流,像窗外連綿的雨。
四、遺物
處理后事的時候,他們在父親的遺物中發現了一個舊相冊。那是個老式的皮質相冊,邊角已經磨損,但保存得很仔細。
里面大多是他們小時候的照片:小青第一次背上書包,弟弟在院子里騎三輪車,全家去海邊度假……還有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上的母親年輕漂亮,父親意氣風發,姐弟倆笑得天真爛漫。
在相冊的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紙條,上面是父親歪歪扭扭的字跡:
"對不起,我錯了。"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但小青認出那是父親的筆跡——中風后,他連握筆都很困難,這幾個字想必寫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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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么時候寫的?"弟弟問。
"不知道。"小青搖搖頭,"也許是剛中風的時候,也許是……更晚。"
窗外雨還在下,沖刷著這個城市的塵埃。黃小青合上相冊,仿佛也合上了一段塵封的往事。她知道,有些傷害永遠無法彌補,但生活總要繼續。就像這雨過之后,總會有晴天。
五、落葉
葬禮那天,天空意外地放晴了。黃小青穿著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看著父親的遺像。照片是母親選的,那是他四十歲生日時拍的,笑容溫和,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還沒有后來的滄桑。
她意外地看到了兩個陌生的女孩。她們站在角落里,穿著素色的衣服,年紀大約二十。其中一個眼睛紅紅的,另一個則緊緊握著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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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小青才知道,那是父親在廣州的女兒。她們是連夜坐高鐵趕來的,只為送父親最后一程。
"他……他后來經常提起你們。"其中一個女孩怯生生地說,"說對不起你們,說自己是混蛋。"
小青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她突然想起,這兩個女孩也是無辜的。她們沒有選擇權,就像當年的自己和弟弟一樣。
"謝謝你們來送他。"小青說。
女孩愣了一下,眼淚又涌了出來:"我們也……也不知道該不該來。但他是我們的爸爸。"
是啊,他是她們的爸爸。小青在心里默念。他曾是很多人的爸爸,卻唯獨沒有做好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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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歸宿
葬禮結束后,黃小青和李方紅坐在常去的咖啡館里。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溫暖而明亮。她們點了各自喜歡的飲品,卻都沒有急著喝。
"都結束了。"小青輕聲說。
李方紅握住她的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小青點點頭,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行人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傷痛,自己的和解。她想起那張紙條上的五個字,想起父親最后蜷縮在輪椅上的樣子,想起兩個廣州女孩紅腫的眼睛。
"其實我從來沒有真正恨過他,"小青突然說,"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么原諒他。"
"那你現在原諒他了嗎?"
小青想了想,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原諒自己了——原諒那個曾經期待他回來的小女孩,原諒那個決定給他付養老費的自己,原諒那個在葬禮上哭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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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苦澀中帶著一絲回甘,就像生活本身。
夕陽西下,兩個身影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仿佛要延伸到無盡的遠方。
路過公園的時候,黃小青停下腳步。香樟樹的葉子已經落盡,枝丫在暮色中勾勒出簡潔的線條。她想起去年秋天,就是在這里,她第一次向李方紅傾訴父親的背叛。
"明年春天,葉子還會長出來的。"李方紅說。
"是啊,"小青露出了久違的微笑,"生活就是這樣,有歡笑也有淚水,有相聚也有別離。只要心中有愛,就能在風雨中找到前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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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安靜的街道上回響。黃小青知道,過去的傷痛或許不會完全消失,但她已經學會了與之共存。就像父親最終選擇落葉歸根一樣,她也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歸宿——那份對生活的熱愛,對未來的希望,以及,對愛的信念。
畢竟,恨一個人很容易,但愛一個人,哪怕只是愛過,都需要更大的勇氣。
而她選擇,帶著這份勇氣,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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