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內蒙古日報)
轉自:內蒙古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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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和忠
那風,不再是冬日里裹著雪粒、刮得人臉頰生疼的凜冽寒刀,而是揣著一絲暖意,掠過蒼茫曠野時,會卷起枯草下的一星濕軟。風里有凍土解凍的腥氣,有雪水滲進草根的清冽,還有遠山上殘雪消融的叮咚聲,像誰在天地間敲著細碎的鼓點,一聲聲,敲醒了沉睡的草原。
最先聽見這鼓點的,是深埋在土層下的芨芨草根。它們在黑暗里蟄伏了一冬,根須緊緊攥著泥土里最后一點濕氣,此刻被風帶來的暖意一拂,便悄悄伸了個懶腰。嫩芽頂破凍得發脆的土層時,帶著幾分倔強的怯生生,嫩黃的尖兒剛一探出頭,就被乍暖還寒的風吻了吻,于是便更勇敢地舒展開來,一寸寸,染綠了褐色的草原。
在草原深處,住著牧民騰格爾一家。騰格爾的腰桿,被草原的風刮得有些彎了,但他的眼睛,依舊像草原的天空一樣清亮。他總說,草原的春天,是有靈性的,你得蹲下來,貼著大地聽,才能聽見它的心跳。
開春的頭幾天,騰格爾總愛牽著他的老馬“風之子”,在草原上慢慢走。“風之子”是匹棗紅色的老馬,蹄子踏過的地方,能看見雪水匯成的細流,順著車轍印蜿蜒,像一條亮晶晶的帶子。騰格爾的鞭子從不抽打馬,只是偶爾在空中甩個清脆的響,驚起幾只躲在枯草里的麻雀。那些小生靈撲棱棱飛起來,落在不遠處的電線桿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討論著這場遲來的春。
騰格爾的小孫子阿古拉,總愛跟在他身后跑。阿古拉才7歲,臉蛋被草原的風吹得紅撲撲的,像熟透的小蘋果。他不明白爺爺為什么總對著一片枯黃的草地發呆,便扯著爺爺的衣角問:“爺爺,春天在哪里呀?我怎么看不見?”
騰格爾蹲下來,指著腳下的一片草地,讓阿古拉俯下身子看。阿古拉趴在地上,鼻尖幾乎要碰到泥土,這才看見,在枯黃的草莖之間,有無數嫩黃的草芽,正頂著薄薄的霜,怯生生地望著天空。騰格爾的聲音帶著笑意,“你看,春天就藏在這里,它像個害羞的小姑娘,不敢一下子跑出來。”
阿古拉的眼睛亮了。他蹦蹦跳跳地在草原上跑著,一邊跑,一邊喊:“我看見春天啦!春天在這里!”他的聲音驚飛了草叢里的一只野兔,那灰棕色的小家伙,箭一樣竄出去,身后揚起一陣細碎的塵土。阿古拉追著野兔跑,跑累了,就躺在剛剛泛綠的草地上,看著天上的云。那些云,像草原上的羊群,慢悠悠地飄著,飄著飄著,就變成了馬的形狀,變成了鷹的形狀,變成了阿古拉夢里的小氈房。
草原的春天,來得慢,卻來得扎實。
雪水還在山澗里叮咚作響,溪邊的馬藺草,就悄悄抽出了狹長的葉片。馬藺草是草原上較堅韌的植物,它的葉子像利劍,能刺破寒冬的最后一層鎧甲。沒過多久,溪邊就開滿了淡紫色的馬藺花,像一串串小小的鈴鐺,風一吹,就搖出滿溪的清香。
候鳥也回來了。它們排著整齊的人字隊形,從遙遠的南方飛來,翅膀掠過草原的天空時,發出清脆的鳴叫。那些鳴叫,落在草原上,落在氈房的炊煙里,落在阿古拉的夢里,變成了春天的歌謠。騰格爾說,這些候鳥,是草原的信使,它們每年都會來,告訴草原,冬天走了,春天來了。
氈房里,騰格爾的妻子其其格,正忙著熬奶茶。奶茶的香氣,混著酥油的味道,從氈房的天窗飄出去,飄到草原上,飄到風里,讓整個草原都變得暖洋洋的。其其格的手,像草原的泥土一樣粗糙,卻也像春天的陽光一樣溫暖。她揉著面團,準備做阿古拉最愛吃的馕。面團在她的手里,變成了圓圓的、暖暖的形狀,像草原上的向日葵。
阿古拉喜歡幫奶奶燒火。他蹲在火爐邊,看著火苗舔著鍋底,聽著鍋里的奶茶咕嘟咕嘟響,心里覺得特別幸福。奶奶會時不時地塞給他一塊奶糖,奶糖的甜味,在他的嘴里化開,像草原的春天一樣甜。
一天,阿古拉在草原上發現了一只受傷的小鷹。小鷹的翅膀被樹枝劃破了,流著血,奄奄一息地躺在草叢里。阿古拉小心翼翼地把小鷹抱起來,跑回氈房,喊著爺爺。騰格爾看見小鷹,眉頭皺了皺,又舒展開來。他找來草藥,搗碎了,敷在小鷹的翅膀上,又用布條輕輕包扎好。其其格拿來一碗羊奶,阿古拉用小勺,一點點喂小鷹。
小鷹在阿古拉的照顧下,一天天好起來。它的羽毛,漸漸變得油亮光滑,眼睛也變得越來越有神。阿古拉給它取名叫“追風”,因為他希望它能像風一樣,在草原的天空上自由飛翔。
草原的綠意,越來越濃了。草芽長成了青草,青草連成了綠毯,綠毯上,開滿了五顏六色的野花。紅的、黃的、藍的、紫的,像撒在綠毯上的星星,閃閃爍爍,照亮了整個草原。牛羊也開始出圈了,它們低著頭,啃食著鮮嫩的青草,尾巴甩來甩去,趕走了嗡嗡叫的蒼蠅。牧民們的歌聲,在草原上回蕩著,那歌聲,帶著草原人的豪爽和熱情,飄得很遠。
“追風”的翅膀,終于痊愈了。騰格爾帶著阿古拉,來到草原最高的山坡上。阿古拉把“追風”捧在手里,輕輕一拋。追風展開翅膀,在天空中盤旋了一圈,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然后,朝著遠方飛去。阿古拉仰著頭,看著“追風”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藍天里。
“它會回來的。”騰格爾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
阿古拉點點頭,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那眼淚,是咸的,也是甜的。他知道,“追風”會記得這片草原,記得氈房里的奶茶香,記得他和爺爺的模樣。
草原的春天,就這樣一天天熱鬧起來。
氈房的炊煙,在藍天下裊裊升起;牧民的歌聲,在曠野上久久回蕩;牛羊的叫聲,在草叢里此起彼伏;候鳥的鳴叫,在天空中清脆嘹亮。草長鶯飛,花開花落,草原的春天,像一首寫不完的詩,像一個講不完的故事。
騰格爾說,草原的春天,是生命的輪回。每一年,草會枯,雪會下,風會吹,但每一年,草也會綠,花也會開,候鳥也會回來。這是草原的規律,也是生命的規律。
阿古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看著眼前的草原,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綠,看著天上的云,看著遠方的山,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這片草原的一部分。他的血脈里,流淌著草原的風,流淌著草原的水,流淌著草原的春天。
夕陽西下,草原被染成了金色。騰格爾牽著阿古拉的手,慢慢走回氈房。“風之子”跟在他們身后,蹄子踏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炊煙在氈房上空飄著,奶茶的香氣,混著野花的清香,在風里彌漫。
阿古拉回頭望了望草原,望了望天空。他知道,“追風”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這片草原,看著這個春天。他也知道,明年的春天,“追風”會回來,草會更綠,花會更艷,草原的故事,也會繼續講下去。
草原的春天,是一個長長的故事。它藏在草芽的倔強里,藏在溪水的叮咚里,藏在候鳥的鳴叫里,藏在牧民的歌聲里,藏在阿古拉的夢里。這個故事,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它像草原上的風,永遠吹著,像草原上的水,永遠流著,像草原上的太陽,永遠照耀著這片土地,照耀著生生不息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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