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在上海文化廣場上演的音樂會版音樂劇《伊麗莎白》,其原作可謂迄今為止最成功的德語音樂劇。2014年,該劇首次登陸中國舞臺,以原版制作團隊,在上海文化廣場為滬上觀眾呈現原汁原味的音樂盛宴。10年后,音樂會版本亦開啟中國巡演。本次音樂會版《伊麗莎白》在廣州、上海、北京、蘇州四地的演出,是這部享有盛譽的德語音樂劇第三次與中國觀眾見面。
在音樂會版本中,舞臺布景無限接近于空場,只有一個可以攀登的門靜靜矗立在舞臺中央,燈光也以大范圍的環境渲染光,以及富有打擊樂感的閃光為主。制作團隊似乎刻意削減了上海文化廣場舞臺的縱深。觀眾始終會將視覺重心落在樂團之上。那扇充滿象征意義,時而是秋千架,時而是相框,時而是微縮的傀儡劇舞臺,時而象征著主人公人生關鍵節點的門,就卡在樂團中間,仿佛正如海綿一般吮吸著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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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伊麗莎白》音樂會版 (劇照上海文化廣場官方公眾號)
不過制作團隊沒有囿于音樂會的形式,而是將這一版《伊麗莎白》,變成原版極度濃縮的精華版。電子屏畫面和燈光的變化展示著布景,若要營造陰森氛圍,則是遍地幽藍;懷舊,則暖桔;奢華,則腓尼基紫。但不同于一般音樂會演員的相對靜態,《伊麗莎白》有著恰如其分的編舞與動作,它們不會過度繁雜喧鬧,將觀眾的注意力從音樂上引開,而是成為音樂的一個細部,如同由匠人手工精心縫紉的米蘭眼,為音樂的布匹賦予立體維度。
歌曲層面,《伊麗莎白》的優勢不在于詠嘆調式的抒情獨白,而在于它巧妙地在樂音之中制造噪音,在秩序深處揭示混亂。大量的重唱和疊唱,寓示著身居統治地位的主人公們搖搖欲墜的人生。皇帝弗蘭茨·約瑟夫出場時,被混亂到無法聽清的重唱層層包裹,其中摻雜皇太后冷酷無情的律令,朝臣們蒼白的奉承語,弗蘭茲的內心獨白和臣民絕望的乞求。
他屈從于那讓他變得堅硬如鋼的絕對律令,認定君主制的神圣不可侵犯,并在余生中變得愈發固執、保守。誠然,弗蘭茨自1830年至1916年的漫長統治時期,奧匈帝國國內看似一片承平。諸如斯蒂芬·茨威格這般成長于弗蘭茨皇帝在位期間的奧地利知識分子,把這位長壽君王視作老歐洲的化身。透過《昨日世界》等著作,文學上的哈布斯堡神話在他們筆下被樹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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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伊麗莎白》音樂會版 (劇照上海文化廣場官方公眾號)
伊麗莎白的故事自然也處在哈布斯堡神話的陰影下。若非哈布斯堡王朝所凝結的一切欲望和想象,一切可能與不可能,這位皇后的故事將不過是一些瑣碎的宮闈秘聞,與任何一出宮廷斗爭戲碼別無二致。
因此,創作該劇的劇作家米歇爾·昆策,有意將《伊麗莎白》寫成一部自我顛覆的解構性作品。他選擇在死后世界接受了長達100年的審判的無政府主義者路易吉·盧切尼為敘述者,其于1898年9月10日的日內瓦湖畔刺殺了伊麗莎白。
第二幕開場,盧切尼自觀眾席登場,一面兜售關于奧地利皇帝與皇后的廉價紀念品,一面引吭高歌。借盧切尼之口,昆策幾乎將第一幕中對伊麗莎白的塑造顛倒過來:“她的一生作為后人的談資/到底留下了什么?/只有庸俗濫調!濫調!”
這位無政府主義者辛辣地抨擊伊麗莎白對個人自由的追求:“來給你們透個底吧/你們的茜茜實際上是個卑鄙的利己主義者/她之所以爭奪兒子/是為了向索菲證明/她才是更強的那一個/然后卻把兒子丟在一邊/她只想著自己的自由/她依靠君主制生活/然后在瑞士建立了一個銀行賬戶”。
恰如歷史上的盧切尼,音樂劇的敘事者始終以近乎刻薄挑剔的眼光看待他的主人公,因為她不單單是她自己,而是一種舊制度的肉身化。之于真實的盧切尼,刺殺伊麗莎白是對君主制下社會階級格差的一次警示,“我來到日內瓦是為了刺殺一位君主,目的是給那些受苦受難卻無所作為、無法改善自身社會地位的人們樹立一個榜樣;至于我該刺殺哪位君主,對我而言并不重要”。
劇中,盧切尼的刺殺動機則脫開了政治因素,變得哲學化。他告訴死后世界的審判官,他之所以殺死伊麗莎白,是因為伊麗莎白對死神若即若離的終生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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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麗莎白》中的“死神”(劇照來自VBW官網)
“死亡”在《伊麗莎白》中不再是一個動詞,更不是一個符號化的角色,而是劇情的根本推動力,是一位堪與克爾凱郭爾筆下的誘惑者媲美的神秘引誘者。我們不能以浪漫愛情的模板,來看待伊麗莎白與死神這一角色的糾纏。
透過引入死神的形象,劇作披露出伊麗莎白身上神經質的自毀傾向,并進一步開掘時代地層深處的死亡欲望。伊麗莎白死后16年,整個世界被一場空前絕后的“死之舞”籠罩,第一次世界大戰讓她曾經君臨的帝國分崩離析。
舞臺上不時一閃而過宮廷外的世界。拋卻精密復雜的舞臺設計,音樂劇的人物卻依舊身著典型的19世紀中葉服飾,而非更具先鋒意味且與極簡舞臺配套的現代服飾。
通過服飾,觀眾可以窺見彼時帝國內部鮮明的階級差異。中產階級在咖啡館中閑談政治,身著裁剪考究的灰調深色系套裝,戴著禮帽。提著牛奶桶尋找牛奶的無產者,戴鴨舌帽或八角帽,穿著顏色隨意拼接的粗布衣服,紡線中甚至會有雜草摻入。關于皇后用牛奶洗澡的流言蜚語,在他們間傳播。當他們義憤填膺之際,燈光突暗下,扮演無產者的群眾演員們褪下簡陋衣衫,換上女仆裝,成為服侍伊麗莎白梳妝的侍女。
服裝的語法不僅揭示出階層與身份,更直觀地展現伊麗莎白不同人生階段的狀態。在長期壓抑的宮廷生活中,她逐漸明白服飾、禮儀與時尚在塑造宮廷內部話語權時的關鍵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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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伊麗莎白》音樂會版(攝影:鄭天然)
劇中伊麗莎白的服飾,基本都有大量繪畫、文字資料可以參考。新婚燕爾時,她穿著無裙撐的白色蕾絲睡袍,享受這種無拘無束的狀態。在其與丈夫和皇太后的矛盾達到頂點之際,她則換上裙撐如荷葉般脹開,有著夸張束腰,定制自時尚之都巴黎的禮服,站在門后,擺出足以銘刻進標準肖像畫的優雅姿勢,純潔,高貴,不可褻瀆。
史料記載,兒子魯道夫自殺身亡后,伊麗莎白一直身穿深色服裝,以表哀悼。劇中最后一幕,她撐著黑傘,一身厚重的裘皮大衣,直到被盧切尼刺中,這件大衣才脫落,露出最初的那一件白色睡袍。
弗蘭茨·約瑟夫青年與晚年時期的服飾對比,也能揭示出他日益僵化的統治風格。青年時,他往往只穿軍官禮服出場,到晚年時,卻戴上了尖頂軍帽,在雙排扣軍禮服上疊穿雙排扣軍官大衣,著漆黑如謎語的山羊皮手套,成了契訶夫筆下“套子里的人”。
在19世紀歐洲上流社會的禮儀規范內,手套同樣也是種社交語言。曾有一首流行于倫敦街頭巷尾的諷刺詩提到,一位真正的英國紳士每天要換6副手套。當代舞臺上呈現的禮儀自然不會如此復雜精密,卻依然保持著基本的視覺語言。雙排扣和手套的組合,意味著一種嚴謹、正式甚至壓抑的風格。這正是茨威格描繪的昨日世界的風格,那時人們極度渴望一種成熟且充滿秩序感的個人風格,故而年輕人蓄須的風潮一時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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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死神共舞的伊麗莎白皇后 音樂劇《伊麗莎白》音樂會版(劇照上海文化廣場官方公眾號)
《伊麗莎白》的真正主題,卻正是通過女主人公與死神的共舞,勘探一個時代的沉淪與沒落。一些可怖的危險因素已然潛藏于此:舞臺上激進的德意志民族主義者,高舉右臂,行起羅馬式軍禮,即后來臭名昭著的納粹禮。燈光瞬間獰烈,變得充滿侵略性。
這不是一部舒適宜人的作品,它的聲色有時像石子一般堅硬,卻有足夠深邃的問題意識,越過伊麗莎白的個人悲劇,讓我們得見一 個如亞特蘭蒂斯大陸般沉沒的昨日世界:它曾如此華麗,滿綴的流蘇如同鯨須般茂盛,如今卻只剩下墓碑上的青苔,與每日凝結的露水。
來源:孫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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