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潛邸,即“潛龍邸”,特指非太子身份即位的皇帝登基前的居所,位于咸陽的武功別館,便是李世民的潛邸。
“武功舊居,與岐隴無異”,盡管他最終是以太子身份繼承大統,但生于斯長于斯,故武功與隴西皆是他血脈中的故土。
貞觀六年(632年)秋,35歲的李世民重返故地,離開時尚是鮮衣怒馬的少年,歸來已是君臨天下的帝王。
“一朝辭此地,四海遂為家”,撫今追昔,感慨萬千,他揮筆寫下《回舊宅二首》,氣勢恢宏,絲毫不讓劉邦的《大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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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豐停翠輦,譙邑駐鳴笳。
園荒一徑新,苔古半階斜。
前池消舊水,昔樹發今花。
一朝辭此地,四海遂為家。——唐 李世民《回舊宅二首 其一》
簡譯:
在武功舊宅前,裝飾著翠羽的帝王車輦緩緩停下,儀仗的鳴笳聲也悠悠停歇。
舊宅已荒蕪,但有一條小路卻被打掃得十分干凈,蒼苔爬滿臺階覆蓋了半邊。
清泉汩汩,從前池塘中的舊水已然流盡,昔日栽種的樹木如今重新綻放新花。
當年離開舊宅征戰天下,深知一旦辭別,自此后四海之內便都成了我的家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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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新豐停翠輦,譙邑駐鳴笳。
新豐是劉邦為解老父鄉愁,在關中仿照家鄉豐縣復刻的一座城,譙邑是古縣名,今安徽亳州,為曹操故里。
李世民并未親臨新豐和譙邑,而是以此借代武功舊宅,是為了將自己與漢高祖劉邦和魏武帝曹操并列,暗示自己的帝王身份。
以武功平隋亂,以文德致太平,李世民文韜武略,才能卓絕,是世人口中的“六邊形戰士”,是鮮有的全能型人才。
李世民之所以與這兩位開國帝王自比,就是為了彰顯自己開創大唐基業的功績,從而暗合從貴族子弟到一代帝王的身份跨越。
“昔乘匹馬去,今驅萬乘來”,李世民18歲離開武功,隨父親到太原并隨父多次出征,35歲歸來,大唐已完成統一,貞觀之治初現端倪。
所以,這是志得意滿的榮歸故里,故首聯描寫皇家儀仗的莊重盛大,和帝王返鄉的肅穆威儀,就是為展現開國君主的雄闊氣魄。
園荒一徑新,苔古半階斜。
頷聯寫歸來所見,園子已然荒蕪,唯有新踩踏出來的小徑尚可通行,斑駁的青苔爬滿古舊的石階,隨著石階延伸向傾斜的盡頭。
武功別館是李家在武功縣的別墅,開皇十八年(599年),李世民出生于此,并在這里度過了童年和青少年時期。
那時,正值隋朝末年隋煬帝統治后期,因連年征戰、大興土木和嚴苛的徭役,導致經濟凋敝、民不聊生,社會動蕩不安。
所以,李世民眼中的荒園即是過往的布衣生活,也是已經翻篇的隋朝,新徑則暗喻嶄新的唐王朝,苔痕與斜階則成為歲月流逝的見證者。
從18歲離開,到彼時回歸,歷時十七年,他已從懵懂少年成長為睿智君王,所以這種新舊交織并非傷感,而是冷靜審視滄桑巨變的政治家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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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池消舊水,昔樹發今花。
頸聯為全詩的詩眼,充滿理趣,舊水消逝喻隋朝氣數已盡,活水常新喻大唐生機勃發,古樹經歲月洗禮而煥發生機。
這不僅是寫景,更是對“改朝換代”的詩意辯護,如同朱熹的“問渠那得清如許”,劉禹錫的“芳林新葉摧陳葉”。
李世民把政治更迭解釋為自然的“推陳出新”,賦予其歷史的必然性,這種對“新舊更替”的欣然接納,跳出了傷春悲秋的文人習氣,展現其政治家的通達智慧。
一朝辭此地,四海遂為家。
尾聯是全詩靈魂所在,收束得大氣磅礴,從個人對故土的眷戀,升華為帝王的天下格局。
少年時離開故園隨父征戰,此刻歸來已是天下之主,字里行間既有物是人非的悵惘,更有四海為家的雄圖與擔當,盡顯一代明君的胸襟。
不同于劉邦《大風歌》中“威加海內兮歸故鄉”的榮歸之喜,李世民直抒“辭此地”即“以四海為家”的格局,離開這一隅之地,是為了結束亂世,讓四海歸一。
這也與組詩二中“八表文同軌,無勞歌大風”相呼應,表明自己征戰的初衷不僅是“威加四海”,更是實現“車同軌、書同文”的太平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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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李世民這首詩,掃除了齊梁以來的浮靡之氣,滿紙皆是金石之聲,宋代《庚溪詩話》評其“辭氣壯偉,固人所膾炙”。
從18歲隨父起兵,到28歲君臨天下,李世民用這短短四十字,濃縮了從“隋末貴公子”到“天可汗”的傳奇一生。
如果說“園荒”是歷史的注腳,“新花”是時代的強音,那“四海為家”則是初唐精神的至高寫照。
讀懂此詩,便讀懂了為何唐朝能成為中國歷史上最自信、最開放的王朝,因為它的開創者,從未將目光局限于腳下的泥土,而是早在出發之時,便已將“天下”裝進了胸膛。
參考文獻:
《全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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