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會覺得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是閱讀上的。尤其是讀當代詩。太多聰明的腦袋,在詞語的健身房里鍛煉漂亮的肌肉,搭建精巧的、懸浮在半空的邏輯宮殿。讀完,你可能會佩服,會點頭,但轉過身,什么都留不下。那些詩,像一陣風,穿過你的身體,沒有留下任何溫度,或者,傷口。
直到我讀到謝羽笛。
我得承認,剛開始讀她,有點不適應。她的語言,太“實”了,實到有點笨拙。沒有華麗的形容詞,沒有那種飄在天上的、仙氣飄飄的意象。她只寫手腕、肚子、后背、牙齒,寫一些具體到不能再具體的身體部位,以及這些部位最原始的感受,涼,餓,痛,癢。
我猶豫了很久,想找一個詞來概括這種寫作。它不是簡單的現實主義,也不是純粹的感官寫作。最后,我決定用一個我自己杜撰的詞:肉身考古學。
謝羽笛做的,就是這樣一種工作。她不相信那些被歷代文人墨客盤到包漿的文化符號,也不相信宏大敘事里那些被磨平了棱角的歷史。她只相信身體。身體是唯一的考古現場,所有抽象的文化、遙遠的歷史、虛無的情感,都必須經過身體這個“檢測儀”的重新勘探,在皮膚、骨骼、內臟上,留下可觸摸、可感知的拓片。
她的詩,就是要你用身體去讀。用你的皮膚,去感受那份涼意。用你的胃,去體驗那種墜脹。用你脊椎的某處舊傷,去共振歷史的撞擊。
這是一種危險的、但極其誠實的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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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古典的體溫,或“反風雅”的考古現場
我們談論古典,總喜歡談“風雅”。一個輕飄飄的詞,背后是琴棋書畫,是泛舟湖上,是看不見人間煙火的士大夫審美。謝羽笛偏不。她要做的,是把這些被抽離了肉身的“風雅”,重新摁回到泥土里,還給它們體溫和痛感。
比如《詩經》,一句“參差荇菜,左右流之”,多美,一幅水墨畫。但謝羽笛在她的《風雅》里,不畫畫,她直接把你的手拽到兩千年前的河邊。
她寫,“水有點涼/包住了手腕”。
就這一句。
沒有形容,沒有比喻。但“包住”這個動詞,有一種物理性的包裹感,涼意,就順著你的手腕,一寸寸往上爬。那一瞬間,《詩經》里那個采荇菜的姑娘,不再是一個剪影,她有了體溫,有了真實的觸感。你就是她。這就是“肉身考古學”的第一步,把符號,還原成感官。
更有意思的是寫蘇東坡。我們提到東坡,就是“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瀟灑,是“也無風雨也無晴”的通透。他筆下的“清歡”,被后世文人解讀成一種高級的精神享受。
謝羽...她好像對這種高級不感興趣。
她在《清歡》里寫被貶到黃州的蘇東坡,怎么過日子。她寫他“蹲在泥里”,找一種叫“蔞蒿”的野菜。一個“蹲”字,就把那個峨冠博帶的大文豪,拉回了一個普通勞動者的姿態。然后,是那句讓我讀完,胃里跟著一緊的話。
“肚子是一塊石頭”。
這不是比喻。這是生理性的描述。是長期饑餓和營養不良導致胃部痙攣、消化不良的真實感受。那種沉甸甸的、堅硬的墜脹感。謝羽笛把蘇東坡所謂的“清歡”,直接翻譯成了“饑餓”。把一個文學概念,還原成了一個殘酷的、胃部的物理反應。
讀到這里,我才明白,所謂風雅,所謂清歡,很多時候,不過是后人隔著吃飽了飯的肚子,對古人苦難的一種美學想象。謝羽笛做的,就是把這層想象的濾鏡毫不留情地撕掉。她用肚子,而不是用腦子,去思考蘇東坡。
這是一種冒犯,也是一種最大的尊敬。
02 歷史的折痕,或“感官的通感器”
如果說,對古典的重構是讓她的人物“活過來”,那么對歷史的書寫,則是讓她把時間“折疊”起來,塞進一個人的身體里。
歷史是什么?是教科書上的年份?是紀念館里的黑白照片?對謝羽笛來說,都不是。歷史是氣味,是心跳,是身體上的一道疤。
在《成都火鍋》里,她寫:
“九宮格咕嘟著/1999年的煤球味”。
寫到這里,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在筒子樓里聞到的,那種燃燒不充分的、帶著硫磺味的煤球氣味。那個味道,就是時間的實體。謝羽笛用嗅覺,這個最不講道理、最能直通記憶的感官,像一個“感官通感器”,一下子就把二十多年前的時光,折疊進了眼前這鍋沸騰的火鍋里。過去和現在,就在一團蒸汽里,不分彼此。
這還只是小歷史。寫到大歷史,她更狠。
《鼓動長江》,這首詩的名字就帶著一種身體的律動感。她不是站在岸邊去遠眺長江,去歌頌它的雄偉。她直接把長江,內化成了身體本身。
她寫,“那不再是長江/是我們每一次心跳/撞擊胸腔的聲音”。
那些歷史的創傷,那些時代的焦慮,那些被大水吞沒的城鎮和生命,不再是外部的景觀,它們全部變成了內在的、生理性的搏動。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歷史的回響。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江水的潮氣。
我當時讀到這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有力。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我們每個人,都是一部活著的時間簡史。我們的身體,就是歷史最后的、也是最忠實的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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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人的刻度,或“痛感的榫卯結構”
謝羽笛的目光,始終是向下的。她癡迷于寫那些被宏大敘事忽略的、在底層用身體掙扎求生的人。她不歌頌苦難,她只是冷靜地、近乎殘酷地,呈現他們“如何用身體確認自己活著”。
《蒙頂甘露·老章》里,那個67歲的采茶人老章,他的存在,就是用身體的損耗來度量的。
他“背還是彎的/像一把拉滿的弓”。這不是一個靜態的比喻,這是一個充滿了張力的、隨時可能斷裂的物理狀態。他幾十年如一日的勞作,全都刻在了這把“弓”上。他指尖的裂口,他徒手在三百度的鐵鍋里炒茶時留下的燙傷,這些都不是傷痕,而是一種“痛感刻度”。
**每一次疼痛,都是一次對“活著”的確認。**在麻木、重復的勞作里,只有痛,是清醒的,是真實的。
而到了那首驚人的組詩《海氓志》里,這種“肉身考古”達到了頂峰。她寫了祖孫三代漁民,他們的身體,就是一座被海洋反復沖刷、刻寫的活體遺址。
曾祖父右耳的疤,是“海神的簽名”;祖父被漁網絞斷的指骨,成了家族的“舍利”;到了父親這一代,常年被海風侵蝕的脊椎,像一串“榫眼”。這些身體的殘缺和印記,構成了一種我愿意稱之為**“痛感的榫卯結構”**的東西。它們把一個家族與一片大海,幾代人的生死契約,嚴絲合縫地“卯”在了一起。
文字在這里消失了。只剩下身體。身體成了唯一的家譜,唯一的紀念碑。那些被大海吞噬的姓名和故事,通過這些疤痕和骨殖,在后代的肉身里,一代代地,往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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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一種“可以咬到”的詩學
寫到這里,我把筆放下,去倒了杯水。
我突然覺得,謝羽笛的詩,不能算嚴格意義上的“詩”。它更像是一份份用身體寫就的、帶著體溫和鹽分的,田野調查報告。
在這個越來越虛擬、越來越輕飄飄的時代,我們習慣了用符號交流,用表情包表達情感,我們的身體正在變得遲鈍、麻木,甚至失憶。我們離真實的觸感、真實的饑餓、真實的疼痛,越來越遠。
而謝羽笛在做的,就是一件逆流而上的事。她用一種近乎固執的方式,逼著我們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體里。她讓我們記起,我們首先是一個動物,一個有血有肉、會餓會痛的軀體。所有的文化、歷史、情感,如果不能在我們的身體上留下痕跡,那它們就什么都不是。
她的詩,不是用來“品”的。它是用來“碰”的,用來“聞”的,甚至,是可以“咬”的。
所以,讀謝羽笛,別用腦子。
用你的手腕,用你的肚子,用你后脖頸上突然起的一片雞皮疙瘩去讀。
那里,藏著她全部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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