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年,在臺灣退居幕后沒什么實權的蔣緯國,總愛琢磨一個事兒:當年國民黨手握好幾百萬大軍,手里家伙事兒又精良,怎么就輸得底褲都不剩,連個喘息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他反復咂摸這事兒的時候,有個關于對手的段子,成了扎在他心頭的一根刺。
這段子的主角是志愿軍里的特等功臣、后來干到國防部長的秦基偉。
想當年在朝鮮戰場,秦基偉繳獲了一件美軍的皮夾克,那料子沒得說,穿在身上既抗凍又威風。
可這件戰利品在秦基偉身上還沒穿熱乎呢,軍里文工團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干事就遞來一張條子。
上面寫得挺直白,甚至有點“沒大沒小”:團里排節目缺行頭,聽說軍長有件皮夾克,能不能貢獻出來?
按說,堂堂一軍之長,穿件繳獲的衣服算多大點事?
可秦基偉接了條子,雖說心里頭也舍不得,最后還是二話沒說,脫下來就交公了。
這話傳到蔣緯國耳朵里,他悶坐了半天,最后長嘆一聲:“解放軍憑什么厲害?
根子就在這兒。”
當他說出這番話時,思緒保準會不由自主地飄回到幾十年前,1941年剛開春那個黑漆漆的夜晚。
同樣的行伍之中,同樣的上下級關系,落在他身上的遭遇,卻是完全擰巴的另一個版本。
在那兒,沒人敢給上級遞條子,只有赤裸裸的“大魚吃小魚”。
那年頭,蔣緯國剛結束在德國軍校的留學生涯,腦子里裝的全是現代化建軍的那一套。
他動身去西安報到,準備在胡宗南麾下先干個連長。
雖說頂著蔣介石二公子的光環,但他這回出門低調得很,肩膀上掛著陸軍上尉的牌子,身邊連個隨從都沒帶,自個兒掏錢買了張從潼關到西安的火車票。
聽說國內火車臟亂差,為了躲開那些咬人的虱子臭蟲,他特意多花錢買了張上鋪。
人剛上車,把行李歸置好,他覺著上鋪憋悶,就在沒人的下鋪坐著歇口氣,順道燒點水潤潤嗓子。
就在這時候,包廂門被一把推開。
鉆進來個滿臉橫肉的家伙,領章上赫然掛著少將的金星。
這事兒要是擱在德國國防軍,或者任何一支講規矩的現代部隊,凡事總得講個先來后到。
可在當時的國民黨隊伍里,軍銜就是路條,就是王法。
蔣緯國反應極快,騰地站起來,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對面那位連眼皮都沒抬,斜著眼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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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一個小上尉跟拎包的勤務兵沒啥兩樣。
少將拿手往鋪位上一指,鼻孔朝天:“這下鋪歸老子,你,麻溜地滾上去。”
這會兒,是個極有意思的決策關口。
擺在蔣緯國面前的路有兩條。
頭一條,亮底牌。
只要他輕描淡寫地吐出“家父蔣中正”這幾個字,眼前這位少將怕是當場就能嚇得腿肚子轉筋。
第二條,把氣咽肚子里。
認了這種官大一級壓死人的“潛規則”,乖乖騰地兒。
蔣緯國選了后者。
他沒吭聲,也沒辯解,悶頭收拾東西爬上了高處。
為啥?
這里面他心里有本賬。
他這回出來,是想下基層帶兵的。
要是在半道上就靠著老爹的名頭作威作福,這事兒一旦傳開,往后在胡宗南的隊伍里還怎么混?
他想當個純粹的軍人,不想當個拼爹的紈绔子弟。
可他的退讓,壓根沒換來對方的收斂。
人性的貪婪這東西,往往是你越退,他越進。
就在蔣緯國往上爬的那一剎那,少將那雙賊眼像鉤子似的,死死盯住了蔣緯國腰間的一樣物件。
那是把配槍。
不是國產的中正式,也不是什么雜牌貨,而是一把剛出廠的比利時勃朗寧HP35大威力手槍。
槍身烤藍锃亮,透著股冷冽的寒氣。
在當年的中國軍隊里,這玩意兒屬于頂級的奢侈品,是有錢都沒地兒買的稀罕物。
少將喉結動了一下,直接開了腔:“你這槍,哪弄的?”
蔣緯國回了一句:“家父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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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給我瞅瞅。”
這哪是商量,分明就是下命令。
蔣緯國又面臨選擇了。
槍是軍人的第二條命,況且還是父親送的,按理說死都不能離身。
但他還是卸下彈匣,把槍遞了過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少將把玩著那把槍,摸了又摸,那是真稀罕,眼里的貪婪藏都藏不住。
把玩半天,他干了件讓人跌眼鏡的事兒。
他從自個兒腰里掏出一把破爛不堪的勃朗寧M1903。
那破槍不知倒了幾手,槍身銹得不成樣,膛線估計都磨禿了。
他把這破銅爛鐵往蔣緯國面前一遞,臉上堆著假笑:“小兄弟,咱倆換換,怎么樣?”
嘴上說是換,其實就是明搶。
這當口,換成誰,哪怕不是蔣家二少爺,就是個普通軍官,泥人也得有三分火氣。
這欺負人簡直欺負到姥姥家了。
可蔣緯國當時心里的算盤,打出了一種常人沒法理解的邏輯。
他盯著這位少將,心想:這人既然掛著將星,那肯定是要上一線帶兵打仗的。
這把利器在咱手里,也就是個防身或者擺設;要是在他手里,保不齊在戰場上能多干掉幾個日本侵略者。
就沖著這“多殺幾個鬼子”的念頭,蔣緯國點了點頭。
“行。”
他不光同意換槍,還把原配的備用彈匣和子彈,一股腦全送給了對方。
這事兒咋看都是蔣緯國吃了大虧,但在那一刻,他用一把槍,換了一晚上的清凈,也換來了一種心理上的自我安慰。
火車在黑夜里咣當咣當前行,那位少將抱著新槍,美得鼻涕泡都快出來了,沒準心里還在笑話這個年輕上尉是個好捏的軟柿子。
他壓根沒想到,自個兒剛剛親手挖了個多大的坑。
天光大亮,火車進了西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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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臺上人擠人,來接站的是胡宗南的心腹、也是后來大名鼎鼎的“紅色特工”熊向暉。
那位少將一下車,眼尖,一下子就瞅見了熊向暉。
在西北軍界,熊向暉可是胡宗南身邊的大紅人,誰不想巴結?
少將立馬換上一副奴才相,屁顛屁顛跑過去,立正敬禮,滿臉堆笑地問好。
誰知道,尷尬的一幕來了。
熊向暉壓根沒正眼瞧他,目光直接越過他的肩膀,鎖死在后頭那個穿上尉軍裝的年輕人身上。
緊接著,熊向暉幾步竄過去,緊緊握住那年輕人的手,態度那叫一個恭敬:“二公子,這一路您受累了!
胡長官特意讓我來接駕。”
“二公子”這仨字,跟晴天霹靂一樣,直接劈在了那位少將的天靈蓋上。
前一秒還趾高氣揚的少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
他就是再笨也回過味兒來了:這個一路上被他搶鋪位、搶手槍,跟受氣包似的小上尉,竟然是“老頭子”的二兒子,蔣緯國!
接下來這場面,把國民黨隊伍里那種森嚴等級下的奴才相,演活了。
這位少將,“撲通”一聲,當著站臺上一大幫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蔣緯國跟前。
他死命抱住蔣緯國的大腿,鼻涕一把淚一把,嘴里語無倫次地求饒:“二公子,我有眼不識泰山,我是個混蛋!
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這槍我還給您,我現在就還給您!”
熊向暉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摸不著頭腦。
蔣緯國看著腳下這個瑟瑟發抖的男人,心里頭五味雜陳。
他把前因后果簡單跟熊向暉提了一嘴。
熊向暉聽完也是哭笑不得,趕緊打圓場,讓少將把槍交出來,趕緊滾蛋。
當那把銀亮的勃朗寧HP35重新回到手里時,蔣緯國并沒有覺得多痛快。
相反,看著那個依然癱在地上、魂飛魄散的少將,他反而生出一種可憐。
他拍了拍少將的肩膀,甚至反過來安慰對方:“把心放肚子里,這事兒我誰也不說,就當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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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蔣緯國確實嘴嚴,直到晚年才在回憶錄里透了出來。
為啥他能這么“忍”?
除了那個“好槍殺鬼子”的理由,更深一層的原因,藏在他的身世里。
蔣緯國雖說名義上是蔣介石的次子,但他心里跟明鏡似的,自己的親爹其實是戴季陶。
當年戴季陶在日本留學惹下的風流債,因為怕老婆不敢認,最后是蔣介石講義氣,把孩子接過來記在自己名下。
在這個顯赫的家族里,上有嫡出的長兄蔣經國,下有復雜的家族關系。
蔣緯國從小就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性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像哥哥那樣理所當然地接班,必須靠謙遜、隨和來換取生存空間。
這種性格,讓他成了國民黨高層里少有的“厚道人”。
后來他當了裝甲兵司令,對下屬依然沒什么架子。
有一次部下犯錯關禁閉,他作為長官,竟然陪著一塊關,理由是“教導無方,長官連坐”。
但他這種個人的高尚品格,救不了整個國民黨軍隊的爛攤子。
回頭再看西安火車站的那一跪,那一跪跪掉的,其實是國民黨軍人的脊梁骨。
在那個圈子里,規矩是擺設,權力才是硬通貨。
少將敢搶上尉的槍,是因為他在等級上能壓死對方;他給蔣緯國下跪,是因為蔣緯國的背景能壓死他。
這是一個“大魚吃小魚”的叢林,壓根不是一支現代化的軍隊。
反觀秦基偉那件皮夾克。
文工團員敢張口要,是因為他知道在解放軍里,公物就是公物,沒人能凌駕于集體之上;秦基偉肯給,是因為他明白,哪怕是軍長,在規矩面前也沒特權。
這就是為什么蔣緯國晚年提到那件皮夾克時,會發出那樣的長嘆。
那兩把槍的交換,不僅僅是一次巧取豪奪,它預演了幾年后那場大決戰的結局。
當一支軍隊的少將,把心思全花在搶下屬的好東西、巴結權貴上時;當一支軍隊的“規矩”只對下不對上時,不管他們手里拿的是嶄新的勃朗寧,還是美式沖鋒槍,輸掉底褲的種子,早就埋下了。
畢竟槍是冰涼的鐵疙瘩,打仗這事兒,最后拼的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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