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an Kolesnikoff
聲音導演 / 茜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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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值二月,立春已過。
如果你身處北方,大概正經歷著這樣的春天:積雪開始消融,原本潔白的世界被泥濘的“黑”一點點侵蝕,空氣里懸著冰冷潮濕的水汽,冷風呼嘯而過。它不是“草長鶯飛”的那種溫柔春景,而更像高緯度地區初春的常態——乍暖還寒、混沌未明,仿佛春天尚在路上,卻已把痕跡留在地面與呼吸里。
一百多年前,年輕的帕斯捷爾納克在俄國的二月也撞見了這樣的春天,于是,他寫下了這首著名的《二月》。
全詩開篇一句“二月/蘸點墨水就落淚”,幾乎是把“寫作”與“哭泣”直接焊接在一起:墨水與淚水不再分屬理性與感性,而像同一種液體的兩種形態。
寫作并非“表達情緒”的結果,反倒像情緒本身的生理反應:一蘸墨,就落淚。這是一種完全不經修飾的、近乎原始的創作沖動。
更重要的是,這首詩里的“二月”并不是日歷上的月份,更像是一種物質狀態。
“直到轟鳴的泥沼
燃起黑色的春天”
融雪的泥沼竟然“燃”,春天竟然是“黑”的。“燃”不是溫暖的火,而是二月初春融雪翻涌、泥沼轟鳴帶來的強烈動勢:世界在加速、在逼迫,春天像情緒與語言一樣被“點著”。
“黑”也不只是陰郁,而是初春的真實顏色與質地:雪一化,濕土、臟雪、渾水露出來,春天在明媚前先以暗色顯形。
詩歌第二節的動作更像一種“自我驅逐”:離開室內,雇一輛輕便馬車,穿過鐘鳴與輪響,
“奔向那比墨水和淚水
更喧響的滂沱大雨中去”
詩人仿佛不是在躲避,而是在主動投身——把自己交給更猛烈的現實,讓內心的哭聲被外部世界的聲響覆蓋,反而獲得真正的強度。也許只有在雨里,淚才不顯得多余;只有在喧響聲中,慟哭才不顯得矯情:情緒被世界“合法化”了,它不再是個體的軟弱,而是與季節同頻的回應。
第三節是全詩最具“重力”的畫面:白嘴鴉如焦梨般墜入水洼,
“……轟然間
枯澀的憂傷砸入眼底”
此處的動詞“обрушить” 帶很強的力度與突然性,常有“塌落、傾覆、猛砸”的感覺,這表明詩中的憂傷不是輕飄飄的情緒,而是能下沉、能撞擊、能壓低視線的實體。
“世界的墜落”與“目光的墜落”連成一條線:鴉群從枝頭墜落,憂傷便被砸入眼底;外部的重力轉化為內部的重力。讀到這里,很容易想起我們自己的某些時刻:不是“我很難過”,而是難過像一塊濕冷的東西突然壓下來,壓進眼底,也壓低了視線。
而最后一節,詩的真正旨歸才顯露出來:
“雪融之處漸黑
風被叫聲犁裂”
——世界被噪聲刻出溝壑。就在這種破碎里,出現一句近乎悖論的詩學宣言:
“越偶然,越真實
詩行在慟哭中自成”
這里的反身動詞“слагаться”在語感上常帶一種“不是被某個主體硬寫出來,而是自己在某種規律下合攏成形”的意味。此處也許詩人想表明,詩不是被“寫出來”的,而是被“合起來”的、在偶然中自動歸位的。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創作需要清醒、秩序、計劃;但這首詩偏要反過來告訴你:當你被現實撞得破碎,當你放聲慟哭,當你無法把句子說完整時,語言反而更可能找到它“唯一正確的位置”。
所謂“偶然”,不是隨便,而是“真實”的體現,是一種不可辯駁的確鑿感:這句非這樣不可。帕斯捷爾納克在自傳中談到創作時曾寫道:“真正的創造往往誕生于內容充溢于藝術家心胸,他在匆忙中以舊的語言說出新的話語的瞬間”,那是一種被迫的急促,也是一種無法回避的生成。
所以,這首《二月》真正引人共鳴的,并不只是它在“寫春天”,而是它寫出了一種我們都經歷過的季節:你尚未走出寒冷,卻已經聽見春天的腳步;你仍在泥濘里,卻不得不承認某種新生正在燃燒——只是它先以“黑色”出現。
它提醒我們:低谷并不總是空白,混亂也可能是生成。因為有時,詩句確實是在近乎慟哭的情緒里自然合成的;而我們最真實、最難以偽飾的那部分,也常常在下意識的瞬間,才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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薦詩 / 木樨
俄羅斯文學研究者
日常喜歡讀詩、譯詩、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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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9夜
守夜人 / 小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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