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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紅嘴相思鳥
文/南風(fēng)子
1
我是一只南川的紅嘴相思鳥。
鳥朋友們說,我的名字里藏著魔法——相思,相思,念兩遍,過去的故事就會從樹葉后面探出頭來。
我的羽毛是故事的調(diào)色盤:背上是天星溝老林子的綠,喉嚨是黃昏最后一抹蜜糖黃,翅膀尖那點火紅呢,是老槐樹上系著的念想。
我住在云和山的皺褶里。天興儀表廠變成了三線酒店,我的小木窩還嵌在紅磚樓的屋檐下。
每天早晨,陽光會爬上那座三十二米高的紅磚煙囪——它早就不冒煙啦,現(xiàn)在是個大個子日晷。
它的影子慢慢走,我的故事慢慢講。
午后,朋友們來了。畫眉阿灰總梳著光滑的背頭,山雀小黃說話像豆子跳進盤子,還有永遠在斗嘴的麻雀兄弟:“我先到的!”“是我先!”
它們落在老槐樹彎曲的手臂上,樹枝輕輕晃,像在給天空撓癢癢。
“新新,今天吃什么故事呀?”小黃的聲音滴進空氣里。
我不慌不忙。先啄啄胸脯上最軟的那撮絨毛,那里暖烘烘的——故事蛋正在里面打滾呢。然后我才開口,聲音要輕得像蒲公英商量去哪兒旅行:
“今天呀,我們吃一頓露天電影的光。”
爆米花開出白花朵,餅干屑灑成小星星,游客手心漏下的谷粒金黃金黃。這些都是鳥朋友們帶來的。我的故事攤,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地方。
2
我的第一個故事,是從一粒饅頭屑開始的。
初代祖告訴我,那一年金佛山的杜鵑開得燦爛,漫山遍野,像天空的紅霞落滿山頭。
“轟隆隆——”卡車來了。一群穿著藍綠色衣服的人跳下來,像一股會走路的森林涌進溝里。他們喊著號子:“好人好馬上三線!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
“吼——”鐵牛來了,鼻孔噴著白氣。鐵牛的牙齒好厲害,茅草和灌木叢乖乖躺下,露出泥土棕色的皮膚。鳥兒們“呼啦”飛散。
一些鳥兒搬家了。一些鳥兒留在這里。
我的初代祖留了下來。
它很好奇。它看見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坐在青石上。他的眉毛很濃,像用毛筆畫的。膝蓋上攤開大大的圖紙,山風(fēng)淘氣,把圖紙吹得嘩嘩響,他就用搪瓷缸子壓住四角。
中午,大家蹲在地上吃飯。年輕人吃得很少,把饅頭掰成小塊。有一次,他抬頭看見躲在核桃樹后的初代祖,笑了笑,把一小塊饅頭屑放在青石邊緣。
白的,軟的,香的。
初代祖的膽子,就是被這一小“粒”白色的云喂大的。
后來它知道,年輕人叫陳建業(yè),是從很遠很遠的遼寧來的。他們要在這里建一個造儀表的廠,名字響亮:國營東方紅機械廠。還有個神秘數(shù)字:5004。
紅磚一窯一窯燒出來。用的是金佛山下的黏土,傍晚看去,一塊一塊像凝固的晚霞。磚塊們疊羅漢,疊成了三層高的紅磚樓,一排排,沿著山勢高高低低。
最神奇的是那座大煙囪,一天天長高。工人們搭起竹架子,煙囪穿著竹子衣裳,長啊長,快要碰到最低的那片云了。
陳建業(yè)用做儀表剩下的木頭邊角料,給初代祖做了一個家。他刨木頭的時候,刨花卷曲著飛出來,像透明的羽毛。“儀表的心要準(zhǔn)到頭發(fā)絲的十分之一,”他邊打磨邊說,“鳥窩的邊也要齊,不然下雨會偷偷溜進來。”
小木窩方方正正,掛在老槐樹向東的枝上——他說朝東好,第一縷陽光能曬干夜里的露水。
從窩里望出去,風(fēng)景每天都在變魔術(shù)。看見工人們用背簍背水泥,弓著腰;看見女工們編竹筐,手指翻飛;看見露天游泳池挖出長方形的大坑,工人們在坑底鋪鵝卵石,一顆一顆,像在給大地鑲嵌寶石。
晚上最好玩。工棚里點起煤油燈,一盞一盞,像發(fā)光的豆子。陳建業(yè)和幾個人在燈下開會,影子投在帆布上,變得好大好大,搖晃著,像巨人在說話。
有時卡車夜里來,“嘀嘀——”車燈像兩柄閃亮的劍,劈開山溝的黑。工人們從被窩里爬起來卸貨。熱鬧一陣,山谷又睡著了,只剩山泉在說夢話:淙淙,淙淙。
初代祖聞到了新的味道。新磚出窯熱乎乎的焦土味,攪拌水泥灰撲撲的石灰味,食堂蒸饅頭甜絲絲的小麥香,還有那些年輕人眼睛里,那種亮晶晶的、叫作“明天”的味道。
有一次下大雨,山洪“轟隆隆”沖垮了一段路。工人們冒雨搶險,藍綠色衣服緊貼在身上。陳建業(yè)也在,眼鏡片上全是水珠。他們喊著號子,把石頭一塊塊壘回去。
雨停時,所有人都成了泥人,但路保住了。
那天晚飯,每人多了一個咸鴨蛋。剝開蛋殼,“滋——”油汪汪的蛋黃在煤油燈下閃光,像小小的太陽。
初代祖站在濕漉漉的槐樹枝上,聽見陳建業(yè)對工友說:“等廠子建好了,我們造的儀表,要飛上天……”
山風(fēng)吹過來,帶著雨后泥土的腥甜。
初代祖忽然覺得,這個山谷正在長出心臟,“嘀嗒嘀嗒”的。
3
二代祖和三代祖,是在“嘀嗒”聲里破殼的。那聲音從灰白色廠房傳來,成了山谷新的心跳。
嘀——嗒,嘀——嗒。
輕輕的,準(zhǔn)準(zhǔn)的,像雨珠順著葉脈散步。
二代祖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美的歌。
它最愛停在恒溫車間的氣窗口。偷看一個神奇世界。
里面的人都穿著白云做的衣裳——白大褂、白帽子。工作臺是淡綠色的,上面鋪著墨綠細絨布。臺燈的光圈里,鑷子尖閃著銀光。
陳建業(yè)就在里面。他有了一個保溫杯,杯身上印著“先進生產(chǎn)者”。他的背挺得像后山的青岡樹,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正用鑷子夾起一個亮晶晶的小齒輪,那齒輪比相思鳥的眼睛還小。他要把齒輪裝進黃銅色的表芯里,動作慢得讓二代祖以為時間睡著了。
旁邊,一個女工在裝配游絲。那是比蜘蛛絲還細的金屬絲。她透過放大鏡操作,屏著呼吸,好像呼出的氣會把絲線吹跑。成功了,她輕輕舒口氣,額頭亮晶晶的。
二代祖想,每一個“嘀嗒”,都是時間精準(zhǔn)的一次脈搏。
星期六的黃昏。
太陽剛滑到山后面,露天電影院的空地上就忙碌起來。兩個工人推來放映機,“咕嚕咕嚕”。另外幾個拉起大白布,“唰——”四角繃緊在高高的杉木桿上。
全溝的人都動起來了!家屬區(qū)的窗戶“吱呀”打開,女人們招呼孩子;老人們搖著蒲扇,拎著小板凳,“嗒嗒嗒”去占好位置。
二代祖早早占了位置——右邊杉木桿最高的地方。從這里俯瞰,整個廣場像一口漸漸蓄滿水的池塘。人們從四面八方匯來,最后坐成一片黑壓壓的、涌動的毯子。
天完全黑透時,“噠噠噠——”放映機響了,一束光柱刺破黑暗,打在銀幕上。光柱里,無數(shù)灰塵在跳舞,像活的、發(fā)光的雪。
它最愛看《紅色娘子軍》。當(dāng)戰(zhàn)士在烈火中高喊時,音樂變得很重很重。下面幾百個黑黑的腦袋,一起仰起來,靜得能聽見月亮爬過松枝的“沙沙”聲。然后,有低低地、克制地哽咽。有母親捂住身邊孩子的眼睛,自己的眼淚卻順著指縫流下來。
那一刻,那么多人的心跳,“砰砰砰”,合成了一顆巨大心臟的跳動。二代祖覺得自己不是停在冰涼的鐵桿上,而是停在一顆溫暖、撲通撲通跳的心臟上——這顆心臟,就是天星溝。
它熟悉這里的一切。
知道百貨商店里,水果糖的甜香和新布匹的棉味抱在一起。
見過夏天露天游泳池,下午四點半下班鈴“叮鈴鈴——”一響,就成了沸騰的鍋。水花“嘩啦啦”,孩子們套著游泳圈,撲騰得像一群小鴨子。
它會數(shù)大煙囪吐出的煙。上班時煙是直的、濃的;下班時就散了、淡了,最后融進暮色里。那是整個天星溝的呼吸。
它還知道一些秘密:工具房后面有野柿子樹,秋天掛滿小燈籠;食堂王師傅會在后門留剩飯,喂三只花貓;幾個愛寫詩的青工,常在晚飯后爬上后山,對著云海大聲念詩,念得臉紅紅的。
到了三代祖的時候,山谷的歌悄悄變了調(diào)。
“突突突——”摩托車多起來了,屁股后面噴著煙。人們在廠區(qū)小路上躥來躥去。人們嘴里冒出的詞,更“五顏六色”了,“市場”“效益”“競爭”……廠門口的宣傳欄里,貼上了“摩托車儀表試制成功”的消息。
三代祖不明白這些詞,但它看見陳建業(yè)的背,被歲月和繪圖板磨得有些彎了;他鬢角有了白發(fā)。可他女兒陳芳的辮子,卻越長越長,烏黑油亮,在身后甩成一條流動的小溪。
她上中學(xué)了,背著綠色帆布書包。她放學(xué)回家時,會和同學(xué)在籃球場邊跳繩,橡皮筋繃得高高的,她跳起來,辮子飛成一個黑色的圓。
有時,三代祖聽見陳建業(yè)和工友在槐樹下聊天。
“老陳,聽說要搞軍轉(zhuǎn)民了?”
“是啊,廠里在研究,能不能把精密儀表的技術(shù),用在汽車、摩托車上。”
“那還是我們天興儀表廠嗎?”
“怎么不是?機器還是這些機器,手藝還是這些手藝。國家需要什么,我們就造什么。”
三代祖停在枝頭,聽著這些它不完全懂的話。它只感覺到,山谷的“嘀嗒”聲里,有了新的節(jié)奏。像一首熟悉的歌,開始嘗試新的唱法。
它看見倉庫里堆起了新包裝箱,上面印的是“天興牌摩托車儀表”。
電影還在放,游泳池還在開,煙囪還在冒煙。食堂晚飯時依然擁擠,工人們用鋁飯盒打飯,“哐當(dāng)哐當(dāng)”,大家蹲在臺階上吃,說說笑笑。
三代祖覺得,一切好像沒變,又好像都在悄悄地變。
4
離別,被四代祖看見。
那年的木蘭花似乎開得特別白,特別多,像整條天星溝的樹都舉起了小小的白瓷杯,在風(fēng)里叮當(dāng)碰響。
消息是慢慢傳開的,像墨水滴進清水里,慢慢化開。
先是廠里的廣播,開始念一些長長的文件。三代祖聽不懂那些句子,只記住了幾個詞:“調(diào)整”“新廠區(qū)”“成都”。
然后,車間里的“嘀嗒”聲,不再像從前那樣連綿不斷了。一些機器被蓋上深綠色帆布,像睡著了的大象。工具柜漸漸空了,那些閃著寒光的鑷子、放大鏡,被仔細擦拭,裝進木箱,“咔嗒”一聲輕響,鎖住了。
倉庫門口堆起了紙箱,用粗黑的毛筆寫著地址。
卡車來了,“嘟嘟”按著喇叭,停在宿舍樓下。工人們開始往車上搬東西:木床、衣柜、縫紉機、樟木箱……都是用了很多年的家當(dāng),邊角磨得光滑發(fā)亮。
陳建業(yè)家的東西不多。一個書柜裝滿技術(shù)書,書頁泛黃。一個木箱里是他獲得的獎?wù)潞妥C書,紅綢面的,靜靜地躺著。窗臺上那盆仙人掌,是他從遠方帶來的,在南川三十年,每年開一次鵝黃色的小花。它沒有被裝進箱子,留在了窗臺上。
最后那天,陳建業(yè)在屋里待了很久。
他撫摸著墻壁,那些白灰墻上有鉛筆畫的印子——是陳芳小時候的身高線,一年一道。
他走到老槐樹下,站了許久。手一遍遍摸著粗糙的樹皮,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動作很慢,很輕,像在給老朋友梳頭。
陳芳的眼睛有些紅。她已經(jīng)是個大姑娘了,在重慶讀大學(xué),特意趕回來。她穿著藍色背帶裙,在樹下站了很久,仰頭看著那個小木窩。
最后,她解下自己辮子上那根紅頭繩。頭繩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但依然是紅色的底子。她搬來一個梯子,爬了上來,把頭繩系在了最低的那根樹枝上,正好輕輕碰到我們的小木窩。系得很仔細,打了一個蝴蝶結(jié)。
“小鳥,這個……給你。”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空氣,“廠子要搬去新的地方了……我們,也要走了。”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光在閃動,像含著露珠。
“轟隆隆——”卡車發(fā)動了。一輛接一輛,緩慢地駛出天星溝,車輪碾過水泥路,“咯噔咯噔”。車身晃動著,車廂里的家具輕輕碰撞,發(fā)出悶悶的“咚咚”聲,像沉重的心跳。
車子駛遠后,山谷變得很靜。
“嘀嗒”聲沒有了。廣播的歌聲沒有了,下班的鈴聲沒有了,食堂炒菜的“刺啦”聲沒有了,孩子追跑的笑聲、拍皮球的“砰砰”聲……都沒有了。
風(fēng)在空窗洞里鉆進鉆出,“嗚嗚”地唱空房子歌。風(fēng)吹過籃球場,籃筐的鐵環(huán)“咣當(dāng)”輕輕晃動。風(fēng)吹過游泳池,池底裂縫里的狗尾草,“沙沙”地抖。
那根紅頭繩,在突然變得空曠的風(fēng)里,孤單地飄啊,飄啊。
四代祖在那天傍晚,飛遍了整個天星溝。
它飛過家屬區(qū)。家家戶戶門窗大開,里面空蕩蕩。只有搬不走的、被留下的東西:一個破搪瓷臉盆;半瓶用了一半的洗發(fā)膏……
它飛過廠區(qū)。車間大門掛了鐵鎖。透過窗戶看進去,工作臺還在,但臺面上的細絨布被取走了,露出木頭的紋理,一圈一圈,像時間的年輪。
它飛過食堂。大鍋被搬走了,灶臺空著,張著黑黑的嘴。墻上還貼著本周菜譜,毛筆字很工整。菜譜的一角被風(fēng)吹起,“啪嗒啪嗒”地打著墻壁。
它飛過電影院廣場。兩根杉木桿還立著,但銀幕被拆走了。桿子孤零零地站著,影子拉得老長。石階上,不知誰落下一只紅色的塑料發(fā)卡。
它飛回老槐樹,停在紅頭繩旁邊。頭繩在風(fēng)里一下一下,輕拂著它的羽毛,癢癢的。
四代祖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那感覺不是寒冷,而是一種……很深的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安靜得能聽見月光流進山谷,“沙沙”的聲音。
月光漫進山谷,像無聲的銀色的水,填滿了每一個空房間,每一條無人行走的小路。
四代祖縮在小木窩深處,將喙埋進胸前的絨毛。它小小的身軀里,第一次盛滿了山谷那般巨大而無言的寂靜。
這寂靜,穿過了五代祖的一生。
5
六代祖,是聽見冰裂聲的那一個。
山外的車聲變得稠密,“嗡嗡嗡”,像遠方的潮水。
然后,人來了,開著小車。他們拿著卷尺和本子,在墻上寫奇怪的符號,“唰唰”地畫。他們給破窗戶裝上明亮的新玻璃,“叮叮當(dāng)當(dāng)”。他們清理路上的野草,“嚓嚓嚓”,但留了墻根的幾叢,任它們綠著,在風(fēng)里點頭。
六代祖覺得,天星溝像一位睡得太久、衣裳皺了的老爺爺,正被輕輕撫平衣角。動作很輕,很小心。
最讓它心口“咚咚”跳的一幕,在某個銀杏葉黃得晃眼的秋天。
一群頭發(fā)像蒲公英一樣白的老人,互相攙扶著,慢慢走回來。他們的腳步很慢,“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們走到紅磚墻下,伸出手去摸。手觸到磚面時,會停一下,然后才緩緩移動,像盲人在讀盲文。他們指著某個車間,嘴唇翕動,說了什么,但聲音很低,被風(fēng)吹散了。
一個老人走得慢,需要一根結(jié)實的樹枝陪著。他誰也沒扶,自己走到老槐樹下,仰起頭,瞇著眼,望向那個在風(fēng)雨里搖了許多年的舊鳥巢。看了好久,然后,嘴角慢慢彎起來,笑了。
他轉(zhuǎn)過身,對著一群眼睛清得像山泉的年輕人說話。山風(fēng)把他的話語送到六代舅祖棲息的枝頭:
“……這里……天興儀表廠……”
“……我們造的儀表,精度要到頭發(fā)絲的十分之一……”
“……那時候年輕,覺得什么都能做成……”
“……不只是在造零件……是在造……時間的尺子……”
六代祖還看見一個穿裙子的女人,獨自站在老槐樹下。她仰頭望著那根灰白的絲帶,一動不動,站成了一尊溫柔的石頭。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顫。她極其輕柔地,把那條舊絲帶取了下來。接著,從口袋里拿出一根新的、鮮紅到耀眼的紅絲帶。她踮起腳,仔細地,把它系在了原來的地方,系得端端正正,又打了一個蝴蝶結(jié)——和當(dāng)年一模一樣。
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六代祖讀懂了那沒有聲音的口型:
“我回來了。”
“咔嚓——”
六代祖仿佛聽見,很遠的地方,有什么堅硬的東西,裂開了一道細縫。很輕的一聲,卻讓整個山谷的空氣,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然后,像是回應(yīng)這聲響,山澗的水流聲似乎變大了一點;風(fēng)過竹林的沙沙聲也更清晰了。
春天融雪時,冰面“咔嚓”裂開,春水開始流動——就是那樣的感覺。
6
我的母親,換上了一身用新舊絲線織成的羽衣。
她看見了天星溝的“重生”。
屋頂被一片片戴上嶄新的紅瓦。舊磚墻被清洗,露出了原本溫暖的紅色。
我們住的那一整排紅磚樓宿舍,它被里里外外仔細地收拾,裝上了明亮的窗、柔軟的床。
它有了一個新名字:“三線酒店”。
那座沉默了許多年的煙囪,被一串串暖黃色的燈光溫柔地纏繞起來,夜晚一亮,成了整條天星溝最溫暖的燈塔。
曾經(jīng)的露天電影院廣場,擺上了白色的桌椅;老百貨商店變成了“三線記憶館”;連那個積滿落葉的游泳池,也被清理得干干凈凈,池底畫上了巨大的、彩色的工廠藍圖。
開業(yè)那天,彩旗插滿了溝。母親站在我們被精心保留的“原住民小木屋”門口,看著人群像歡快的小溪流匯進來。
一個老師帶著一群系著紅領(lǐng)巾的小學(xué)生。他們在記憶館里俯身看那些奇怪的鐵疙瘩,在老槐樹下圍坐,聽陳老師講“一根絲帶的故事”。
“孩子們,”老師的聲音清亮又溫潤,“這里不只是一座酒店。它是一座橋。橋的這頭是現(xiàn)在,橋的那頭,是爺爺奶奶用青春和汗水建造的過去。”
母親看見,孩子們仰起的小臉上,眼睛里閃爍著光。
而我,就是被這樣一顆顆水珠,喂大的第八代。
7
現(xiàn)在,是我,新新,站在天星溝故事的枝頭。
我的故事攤,就開在三線酒店朝東的大露臺上,身后就是那枚巨大的“紅色郵票”——沉默的煙囪。我覺得它才是最大的說書先生。
我有時,會飛得低低的,繞著那個用畫筆畫大煙囪的小女孩轉(zhuǎn)圈,讓她看清我羽毛的顏色:背上的橄欖綠,喉間明亮的橙黃,翅膀那一抹跳動的紅斑。
風(fēng)撓著嫩芽的癢。
我的故事攤前,禮物堆成小山。最大顆的爆米花,夾奶油的餅干,亮晶晶的蘋果瓣……
麻雀兄弟催我:“新新,講個最新的!要像剛摘的果子那樣鮮!”
“今天不講老故事,”我挺起胸膛,“今天講‘種子故事’。”
“種子故事?”小黃歪著腦袋。
“對。聽完,把它種在心窩左邊——靠近心跳的地方。等它喝了好奇、曬了月光,發(fā)了芽,你們就能摘片最綠的葉子,去和喜鵲換松子;送朵初開的小花,給迷路的屎殼郎當(dāng)燈籠;甚至……在有人望著煙囪發(fā)呆時,輕輕唱給他聽,換一粒最真誠的谷粒。”
我開始講。講我每天收集聲音的露珠、氣味的粉末、光影的琥珀……
“有些故事睡在鋼鐵里,鼾聲細細;有些故事飄在風(fēng)里,腳步輕輕;有些故事系在絲帶上,嗓子啞啞……風(fēng)吹過,‘叮當(dāng)’響,那是故事在說夢話。”
故事講完。
露臺安靜極了,只有山溪“叮咚”鼓掌。
阿灰呆呆地說:“我心窩里,好像有什么東西頂了一下……癢癢的,暖暖的。”
8
窩里絨毛軟軟的,鵝黃色。
第九代快啄開蛋殼了,“篤,篤,篤”,像在敲未來的門。
孩子們快來了。我能聞到新生命的氣息。
當(dāng)他們第一次張嘴,發(fā)出嫩生生的聲音時,我會悄悄挪開,把最暖的枝頭讓出來。
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件頂小頂重要的事。
我要飛向魚肚白的清晨,把第一縷陽光紡成金線,蘸一點山霧的銀,系在老槐樹最高的細梢上。
因為,我想有一天,有一只鳥會在樹上講:“從前啊,有一只紅嘴相思鳥……”
作者簡介:南風(fēng)子,青年兒童文學(xué)作家,童書書評人,重慶文學(xué)院謳歌計劃·特約作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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