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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能傑 《我們收購白色專輯》 2006-2025年 3555張黑膠唱片、紙質唱片封套、霓虹燈、紙板箱 圖片由張能傑藝術遺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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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麥 《蘇-Thoreau》 2025年 三椏皮紙上攝影 及雙語書法打印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鮮卓恒
展覽:“秋麥:心目之中”“張能傑:成百上千”
展期:2026.01.17–2026.04.12
地點: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的新年雙展把兩種“慢”并置在同一條走廊里:一邊是河流與山體的漫長,一邊是唱片與硬幣的反復。它們并不互相解釋,卻在同一套觀看節奏里互相加重,你會更清楚地意識到,差異不在媒介上,而在你被迫慢下來的那一刻:腳步、視線和呼吸都開始參與觀看。不得不承認,觀看需要支付代價:步幅、停頓、比對、回頭,甚至一點點疲憊。也正是在這種代價里,作品才開始從“內容”變成“經驗”。
秋麥:把觀看交還給行走
秋麥(1969年生于美國紐約)并非從影像學院起步。他在紐約州立大學賓漢姆頓分校學習中文與東亞歷史,1991年到北京語言大學繼續深造中文。三十余年后,他仍居住在北京,并以攝影作為一種長期的在地學習:先進入語言,再進入路程,再進入影像。這樣的路徑讓他面對中國時始終保持克制,他不急著解釋,也不急著占有。
《心目之中》里,最先改變你的是展廳的觀看方式。長卷、冊頁、屏條的裝裱與陳列,不允許你在入口處一眼讀完。你必須沿著影像移動,像沿著一段路走下去:橫向展開的長卷把視線拉開距離;豎向的屏條又把距離切回片段。你時常需要后退一步再靠近一步,調整的不只是焦距,還有身體的節奏。攝影在這里不再像“抓取”,更像“陪走”。
這種行走把長江從地名變成時間裝置。《長江萬里圖》并不提供全景式的確認:城市、山體、江面與工業設施被并置在同一張影像里,你很難迅速把它們整理為結論。你只能接受它們同時存在,并且在移動中不斷重新排序。站在《虎跳峽》弧形展開的畫面前,我第一次感到“速度”不是被看見的,而是被帶進身體的:江水的沖刷感并不靠敘事推進,而靠你的停留與回看。
我更愿意在《無字碑》前多停幾秒。影像粗糲到幾乎抹去文字,碑不再命令你“讀懂”,只剩下石頭的沉默與回聲。歷史的權威被削弱之后,攝影反而把它帶回無字之時:你面對的不是論證,而是一種被撤掉解釋后的空場。最新的《蘇–Thoreau》也有類似的撤除:文字寫飛起的鳥,影像卻定格在停歇的瞬間。時間在此失去方向,觀眾唯一能做的,是承認自己的遲疑,并在遲疑里繼續看下去。
秋麥把“慢”做成一條路。他用路程延宕判斷,讓觀看回到行走、停頓與反復確認之中。于是風景不再是被拿下的對象,而是把人留在其中的尺度。
張能傑:在耗損里重寫價值
張能傑(1979–2025)是一位觀念藝術家。2002年,他獲得衛斯理大學心理學學士學位。也許正因這種訓練,他對“相信是如何形成的”“價值如何被習慣支撐”保持著近乎執拗的敏感。《成百上千》看上去充滿數量,但它并不追求“多”的壯觀,它更像一次把日常物重新送回證詞位置的工作。
進入展廳,時間被壓縮進唱片、硬幣與編號系統:你面對的不再是自然的綿延,而是可點數、可歸檔、可反復核對的單位。這里的觀看方式也隨之改變,你開始像在做對照實驗。同類物之間的差異被放大,幾乎逼迫你去比較,比較本身也會讓人不安,因為它太像你站在貨架前下意識算單價的那一下,手已經伸出去,腦子卻還沒決定自己到底在買什么。
《我們收購白色專輯》乍看像唱片店,卻把“交易”抽走,只留下等待。那些原本象征極簡與空白的封面,被污漬、折痕與涂寫一點點填滿。你站在一排白色封面前,會本能地尋找差異:哪一張被煙熏黃邊,哪一張角落被水漬頂起,哪一張被圓珠筆補上無意義的記號。差異不是設計出來的,而是被攜帶、被遺忘、被再度拾起的日常。張能傑真正收購的不是音樂,而是耗損:時間在物質表面留下的私人痕跡,它們輕微、瑣碎,卻無法被復制。
《美分》把這種耗損推到極端:一萬枚真實流通過的1美分硬幣被逐一拍照、記錄磨損,最終熔鑄成一塊31公斤的銅立方體。硬幣邊緣被磨圓、圖案被抹淺、光澤被指腹擦掉,這些原本沒人會為之停留的細節,被他一枚枚按住,直到它們從“無意義的損耗”變成“有歷史的證據”。當貨幣退出流通,這個立方體不再購買任何東西,卻讓價值突然有了重量。你會想到這些硬幣曾經穿過多少只手、多少次結賬、多少次被隨手丟進零錢袋,交換的勞動被凝固在銅里,像一塊沉默的紀念碑。
張能傑的“慢”不是路程,而是程序:重復、歸檔、比對、熔鑄。他把我們習以為常的流通單位變成不可流通的物,把“價值”從抽象概念拉回到耗損的表面。
兩種時間:連續與離散
把這兩場展覽放在一起,你會更清晰地看到它們的差異并非對立,而是互相校正。秋麥面對的是連續的時間:河流、地理、行走,你無法把它切成小塊。張能傑面對的是離散的時間:編號、單位、歸檔,你可以一枚枚點清,卻因此更接近荒涼。更尖銳的是,這兩種時間并不對等:一個來自可以不斷進入、不斷走下去的觀看位置,另一個來自把流通與信用拆開來反復核對的生活經驗。你在同一間展廳里同時看見了“路程”和“單位”背后,各自允許你怎樣停留。
離開展廳前,我回頭看那排被折痕切開、被污漬點染的白色封面,腳步在地面上停了一下。所謂積累并不是把信息堆高,而是允許耗損發生,允許時間在表面留下不可逆的痕跡。那一刻我才明白,今天我真正帶走的不是“看懂了什么”,而是自己在展廳里反復回頭、反復比對、反復停住的那幾次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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