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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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隨風各西東,人事無非已不同。
柳絮是沒有根的,這是它的宿命,也是它的自由。我有時站在窗前,看那些白茸茸的小團子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心里便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它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需要知道。風往東,便往東;風往西,便往西。遇見了另一朵,就并肩飛一程;散了,也就散了。
人和人之間,何嘗不是如此。我們總以為相識是緣,離別是憾。其實緣和憾本是一回事。
沒有相遇的歡喜,就沒有離散的悵然;可若怕離散而不相遇,那便連歡喜也沒有了。
柳絮從不為明天的飄零而拒絕今朝的綻放。它只是開,只是飛,只是落。四季輪轉,它都一一受著。
人事的“各西東”,原是不必追問的。就像你不能問那朵柳絮為什么落在屋頂,這朵為什么落在水面。風自有風的道理,我們也自有我們的路。
“人事無非已不同”——不同,才是常態。我們常常誤以為,人與人之間有了深情,就該天長地久。
其實深情和長久是兩回事。許多很深的情,偏偏很短;許多很長的日子,偏偏很淺。
時間從來不是衡量情感的尺度,它只是見證者,見證一切的發生,也見證一切的消逝。
我曾經想過,為什么人對“不同”這樣難以接受。大約是我們太貪心了。貪心于那一時的圓滿,便以為它該永恒;貪心于初見的美好,便不愿它更改。
春會成夏,夏會成秋,少年的眼睛會生出細紋,熱烈的話語會歸于沉默。
這不是誰的錯,甚至不是時間的錯。這是事物本來的樣子。
楊絳先生寫錢鍾書,寫他們仨,那樣的文字讀來不悲不喜,卻讓人心里沉沉的。她寫的是“已不同”,卻沒有一絲怨懟。
因為她懂得,不同了,不等于沒有了。人走了,情還在;日子變了,記憶還在;柳絮飛遠了,春天還在。
所以,接受“已不同”,不是認命,是認清明理。我們常常把接受誤解為放棄,把平靜誤解為冷漠。
其實不是的。接受是看清楚了——就像你站在江邊,看清江水不可能倒流,于是不再徒勞地伸手去攔,而是坐下來,聽一聽水聲。
這水聲,從前你太忙,聽不見。
人事的變遷,有時恰恰是為了讓我們聽見從前聽不見的聲音。那些聲音一直在,只是被喧嘩蓋住了。
等到柳絮飛盡,人事各安,四周靜下來,你才忽然發現:原來自己心里一直有一條河,一直在流,只是從前沒有留意。
接受的人,不是沒有悲傷。悲傷還在,只是不再壓著人喘不過氣。它變成了淡淡的底色,襯著眼前的日子,反而讓那些平凡的片刻顯得珍貴起來。
一杯茶,一句閑話,一陣風過窗臺——這些從前不覺得有什么的事,如今都成了恩賜。
柳絮飛走了,柳樹還在。明年春天,它還會長出新的絮。新絮不是舊絮,但它是同一棵樹的生命。
人事也一樣。那些離開的人,那些過去的日子,他們不再以從前的樣子出現了,但他們化成了別的東西——你說話時的一個口吻,你獨處時的一個念頭,你面對選擇時的一份遲疑。
你以為你忘了,其實你沒有。他們住進了你的紋理里,成了你的一部分。
這就是我所理解的“恒定”。不是不變,是不滅。不是停留在原地,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存在。
柳絮隨風各西東,人事無非已不同柳絮年年不同,但柳絮年年飛來。你站在窗前看的,是今年的絮,也是去年的絮,也是十年前的絮。
時光把它們疊在一起,薄薄的一層,透明,卻分明在那里。
追不上的,等不來的,就讓它過去。不是所有緣分都要有結果,不是所有離別都要有重逢。
柳絮飛過你的窗,那是緣分;它飄遠了,那也是緣分。你記住了它片刻的停留,它就已經留在你的生命里了。
我們這一生,其實就是一個不斷目送的過程。目送春天,目送年少,目送一些人走遠,目送一些夢淡去。
每一次目送都是一次告別,每一次告別都是一次成長。到最后,我們自己也成了被目送的人。
到那時,若能像柳絮一樣,輕輕柔柔地隨風而去,不怨不悔,便已是圓滿。
窗外的柳絮還在飛。不知它們今夜會落在哪里。但明日太陽升起,該開的花還是會開,該走的路還是要走,你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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