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彭心悅正在拌黃瓜。
監控屏幕亮起。
那張臉出現了。
五年沒見的母親賈燕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外套,手里拎著個布袋。
她的站姿有些僵硬,臉上沒有笑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彭心悅握著筷子的手停住了。
黃瓜的清香混著蒜味飄在空氣里,她卻突然覺得有些反胃。
廚房傳來婆婆程玉鳳的聲音:“心月,是誰呀?”
彭心悅沒回答。
她盯著屏幕上母親的臉,看著那張臉微微抬起,看向攝像頭。
眼神里有一種她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那是很多年前,每次要她為弟弟做什么時,母親臉上會有的神情。
理直氣壯,不容拒絕。
門鈴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更長,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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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彭心悅放下筷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走向玄關的這幾步路,她的心跳得很快。
五年了。
自從那次在醫院之后,她就再也沒見過父母。
電話換號,住址搬遷,像人間蒸發一樣。
康復后第一年春節,她和丈夫提著年貨去過老房子。
鄰居說,半年前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梁高明握緊她的手,說算了。
她站在貼滿小廣告的舊防盜門前,站了很久。
現在,母親突然出現在她家門外。
彭心悅深吸一口氣,擰開了門鎖。
門開了。
賈燕站在門口,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目光從她的臉移到身上穿的居家服,又掃過玄關的鞋柜和墻上的畫。
“媽。”彭心悅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
賈燕嗯了一聲,提著布袋走進來。
沒換鞋,直接踩在木地板上。
程玉鳳從廚房探出頭,看見賈燕,愣住了。
兩個老人對視了幾秒。
程玉鳳先開口:“親家母來了?快請坐。”
語氣很客氣,但彭心悅聽得出那份客氣里的疏離。
賈燕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她在沙發上坐下,把布袋放在腳邊。
彭心悅去倒水,手有些抖,熱水濺了一點在手指上。
燙。
但她沒出聲,抽了張紙巾擦干凈,把杯子放在母親面前的茶幾上。
賈燕沒碰那杯水。
她看著彭心悅,開門見山:“你氣色不錯。”
彭心悅在她對面坐下。
“身體都好了?”
“好了。”
“那就好。”賈燕點點頭,停頓了一下,“現在一個月能掙多少?”
問題來得太直接。
彭心悅還沒回答,程玉鳳端著洗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
她把果盤放在茶幾上,在單人沙發坐下,拿起一個蘋果慢慢削皮。
水果刀擦過蘋果皮的聲音,沙沙的。
“媽,”彭心悅問,“您今天來,是有什么事嗎?”
賈燕抬起眼睛。
那雙眼睛和五年前沒什么變化,眼角的皺紋深了些,眼神還是銳利的。
“你弟弟要結婚了。”
她說。
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彭心悅等著下文。
“女方家要求有婚房。”賈燕繼續說,“看中了一套,首付要八十萬,加上裝修、彩禮,得準備一百萬。”
蘋果皮斷了。
程玉鳳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削,長長的皮垂下來,搖搖晃晃。
賈燕看著彭心悅:“你這幾年過得不錯,我聽人說,你都當上總監了。”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你拿一百萬出來,給你弟弟買婚房。”
02
五年前的秋天,彭心悅三十歲。
公司年度體檢,抽血時護士多抽了一管。
“復查項目。”護士解釋得含糊。
一周后,她接到體檢中心電話,讓她去一趟。
醫生是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把報告推到她面前。
手指點在幾項指標上。
“這些數值都不正常。”他說,“建議去大醫院血液科詳細檢查。”
彭心悅看著那些上上下下的箭頭,腦子有點空。
她問:“可能是什么問題?”
醫生推了推眼鏡:“先檢查吧。”
從體檢中心出來,陽光很好。
她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第一個電話打給母親。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喂?”賈燕的聲音有點喘,背景音很吵。
“媽,”彭心悅說,“我體檢有點問題,要去醫院復查。”
“什么問題?”
“血液方面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然后賈燕說:“年紀輕輕能有什么大問題?別自己嚇自己。”
背景音里傳來弟弟彭曉峰的聲音:“媽!你看這個配置行不行?我跟你說,現在創業就得舍得投入……”
賈燕捂住話筒,但彭心悅還是聽見了她對弟弟說的話:“行行行,你覺得好就買。”
電話又清晰起來。
“媽,”彭心悅說,“如果需要治療,可能要用錢。”
賈燕沉默了幾秒。
“家里哪還有錢?”她的聲音壓低了些,“你弟弟正籌備創業,光是買設備就花了十多萬,后續還得投錢。”
“我這兩年給家里打了那么多——”
“那都是你應該的!”賈燕打斷她,“你是姐姐,幫襯弟弟不是應該的嗎?”
彭心悅握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
“先去檢查吧,”賈燕的語氣緩和了些,“說不定沒事呢。”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
彭心悅站在陽光里,卻覺得冷。
那天晚上,她跟梁高明說了體檢的事。
丈夫放下手里的書,握住她的手。
“明天我陪你去醫院。”他說。
他的手掌很暖,彭心悅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三天后,診斷書下來了。
急性白血病。
醫生說了很多,治療方案、成功率、費用。
彭心悅只記住了最后那個數字。
“前期治療加上移植,準備六十萬吧。”醫生說,“這還只是保守估計。”
六十萬。
她和梁高明工作這些年,攢了三十萬。
那是準備換大一點房子的首付款。
還差三十萬。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梁高明一直握著她的手。
車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先跟爸媽開口吧。”梁高明說,“總不能見死不救。”
彭心悅看著窗外,嗯了一聲。
她知道丈夫說的是她的父母。
梁高明是單親家庭,父親早逝,母親程玉鳳是退休教師,養老金不多,住一套老房子。
那套老房子,是程玉鳳和去世老伴唯一的財產。
彭心悅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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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半個月,彭心悅和梁高明開始籌錢。
梁高明找同事借,開口時臉漲得通紅。
他一向不愛求人。
幾個關系好的同事湊了八萬,遞錢時拍拍他的肩:“不急,慢慢還。”
彭心悅把能賣的都掛了二手網站。
名牌包、首飾、甚至沒拆封的護膚品。
有個買家來看她的婚戒,那是梁高明攢了半年工資買的。
“真舍得賣?”買家問。
彭心悅摩挲著戒指內側的刻字,點點頭。
“急用錢。”
戒指賣了四萬二。
比買時跌了一半價。
梁高明知道后,一晚上沒說話。
深夜,彭心悅醒來,發現身邊空了。
她起身,看見丈夫站在陽臺上。
背影融在夜色里,手指間一點紅光明明滅滅。
梁高明戒煙三年了。
她站在臥室門口,沒過去。
假裝睡著,重新躺回床上,眼淚順著眼角流進枕頭里。
第二天,梁高明眼睛紅腫,說是熬夜看資料。
他沒提煙的事,彭心悅也沒問。
兩人坐在餐桌前算賬。
賣東西的錢,借來的錢,加上存款,一共四十三萬。
還差十七萬。
“還有公積金可以提取。”梁高明在紙上寫著,“大概能取出五萬。”
“還差十二萬。”
彭心悅看著那個數字。
十二萬。
對有些人來說,只是一只包,一次旅行。
對她來說,是生與死的距離。
“我回一趟家吧。”她說。
梁高明抬頭看她。
“再跟你爸媽好好說說。”他的聲音很輕,“畢竟是親生的。”
彭心悅點點頭。
她換了衣服,化了淡妝,想讓氣色看起來好一些。
出門前,梁高明抱住她。
“不管怎么樣,有我在。”他說。
彭心悅把臉埋在他肩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那是家的味道。
她坐了兩個小時地鐵,回到父母家的小區。
樓還是那棟樓,墻皮脫落得更厲害了。
上樓時,她的腿有點軟。
敲門。
沒人應。
她又敲。
對門鄰居打開門,是個老太太,打量她:“找彭家?”
“是,我是他們家女兒。”
老太太哦了一聲:“好幾天沒見人了,可能出門了吧。”
彭心悅拿出手機,打給母親。
通了,但沒人接。
打給父親,一樣。
她站在門前,發了條短信:“媽,我在家門口,你在哪?”
等了十分鐘,沒回復。
她又打電話。
這次,關機了。
04
那天晚上,彭心悅發了高燒。
白血病的并發癥來得很快。
梁高明連夜送她去醫院,急診室里人滿為患,他求護士加一張臨時床位。
彭心悅躺在走廊的加床上,看著頭頂慘白的燈。
點滴冰涼地流進血管里。
她側過臉,看見丈夫在走廊盡頭打電話。
背對著她,肩膀微微塌著。
電話打了很久。
回來時,梁高明眼睛里有血絲,但臉上帶著一絲輕松。
“我媽說,她來想辦法。”
程玉鳳第二天一早就來了。
拎著保溫桶,里面是熬了一夜的小米粥。
她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喂彭心悅。
動作很輕,很慢。
“慢點吃,”她說,“燙。”
彭心悅吃著吃著,眼淚掉進碗里。
程玉鳳用紙巾給她擦眼淚,什么也沒說。
喂完粥,她讓梁高明出去買點水果。
等病房里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程玉鳳握住彭心悅的手。
老人的手很粗糙,掌心里有繭,但很暖。
“還差多少?”她問。
彭心悅報了個數。
程玉鳳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她另一只手撫摸著左手腕上的舊手表。
那是老伴留下的,表盤已經泛黃,表帶磨得發亮。
“房子賣掉的話,”她慢慢地說,“應該夠了。”
彭心悅猛地抬頭。
“媽,不行——”
“怎么不行?”程玉鳳打斷她,語氣平靜,“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是您和爸——”
“你爸要是還在,”程玉鳳拍拍她的手,“也會這么選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醫院的后院,幾棵梧桐樹葉子黃了,正在往下落。
“高明他爸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以后就剩你和兒子了,要好好的。”
程玉鳳背對著她,聲音很輕。
“你們現在就是我的‘好好的’。”
彭心悅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開。
她不能哭出聲,因為程玉鳳轉過身來時,眼眶也是紅的。
但老人很快眨了眨眼,那點濕意就不見了。
“手續我去辦,”她說,“你好好治病,別想這些。”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
“別告訴你爸媽我賣房的事。”
彭心悅愣住。
“他們要是知道你有錢了,”程玉鳳說,“就更不會管你了。”
門輕輕關上。
彭心悅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
她想起來,很多年前第一次去梁高明家。
那時他們剛戀愛,程玉鳳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臨走時塞給她一個紅包,厚厚的。
“阿姨,”她推辭,“這太多了。”
程玉鳳笑著說:“不多,以后常來。”
后來梁高明告訴她,那是他媽三個月的退休金。
從那天起,彭心悅就在心里認定了這個婆婆。
比親媽還親的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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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后,彭心悅的燒退了。
醫生說她可以暫時出院,但必須盡快開始化療。
錢還沒到位,醫院只能開最基礎的藥。
回家路上,梁高明手機響了。
是中介打來的,說有人看中了房子,出價不錯。
程玉鳳的老房子在老城區,雖然舊,但地段好,靠近學區。
掛了電話,梁高明沒說話。
彭心悅看著車窗外,突然說:“我想再回去一趟。”
這次,她沒提前打電話。
直接去了父母家。
門還是關著,但門口放著一袋垃圾,還沒收走。
說明有人住。
她敲了很久。
終于,門開了。
是父親彭義海。
看見她,父親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爸。”彭心悅叫了一聲。
彭義海嗯嗯啊啊地讓開身:“進來吧。”
屋里,母親賈燕正在拖地。
看見她,拖把停住了。
“你怎么來了?”賈燕問,語氣不太好。
“媽,”彭心悅說,“我確診了,白血病,需要手術,要六十萬。”
她直接說了數字。
賈燕把拖把靠墻放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家里沒錢。”她說。
“我這些年給家里的錢,少說也有二十多萬,”彭心悅聲音很穩,“還有你和爸的積蓄——”
“哪有積蓄?”賈燕打斷她,“你弟弟創業,全投進去了,現在還沒回本。”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來。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賬。
“你看,去年給你弟買車的首付,十萬。”
“今年創業租場地,押三付一,八萬。”
“買設備,十五萬。”
她一項項念下去。
彭心悅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頂。
那些數字,那些“必要”的花銷。
沒有一項是為了她。
“媽,”她聲音有些抖,“如果我治不好,會死的。”
賈燕合上賬本。
“別說這些晦氣話。”她皺眉,“現在醫療發達,能治好的。”
“可是需要錢。”
“你不是有工作嗎?你老公沒存款嗎?”
“不夠。”
“那你想辦法啊,”賈燕看著她,“你平時不是挺能干的嗎?”
彭心悅閉上眼。
再睜開時,她看向一直沉默的父親。
“爸,”她說,“你說句話。”
彭義海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報紙。
報紙是昨天的,他拿反了。
聽到女兒叫他,他抬起頭,看了看賈燕,又低下頭。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聲音很小,“但家里就這個條件。”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彭心悅的心臟。
不疼,但有什么東西在汩汩地往外流。
“所以,”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陌生,“你們的意思是不管我了?”
賈燕把賬本放回抽屜。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她說,“你弟正是關鍵時候,不能前功盡棄。”
彭心悅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媽,”她問,“如果我死了,你們會難過嗎?”
賈燕愣了一下,隨即惱火:“你胡說什么!”
“會難過多久?一天?一個月?還是一年?”
“彭心悅!”賈燕提高聲音。
彭心悅不笑了。
她擦掉眼淚,看著這個她叫了三十年“媽”的女人。
“我明白了。”她說。
轉身,拉開門。
“心月!”彭義海在后面叫她。
她沒回頭。
下樓時,她聽見母親在屋里說話,聲音很大:“翅膀硬了!敢這么跟我說話!”
然后是父親模糊的勸解聲。
彭心悅一步一步往下走。
樓梯很舊,感應燈壞了,有一段是黑的。
她踩進黑暗里,沒有猶豫。
06
醫院下了最后通牒。
三天內不交齊費用,就只能辦理出院。
梁高明又去借了一圈,只借到兩萬。
杯水車薪。
彭心悅躺在床上,看著手機通訊錄里“媽媽”那個號碼。
她撥過去。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愣了,再撥。
還是空號。
打父親手機,一樣。
她坐起來,穿衣服。
“你去哪?”梁高明問。
“回家。”
這次她打了車,直接到父母家小區。
上樓,敲門。
她用力敲,對門鄰居又開了。
“他們搬走了。”鄰居這次說了實話,“昨天搬的,好像租了車,拉了好幾趟東西。”
彭心悅靠著墻,才沒讓自己滑下去。
“知道搬去哪了嗎?”
鄰居搖頭:“沒說。”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媽臨走時說,要是有人來找,就說不知道。”
彭心悅點點頭,說謝謝。
下樓時,她的腿是真的軟了。
差點跪在樓梯上。
她扶著墻,一步一步挪下去。
陽光很好,小區里孩子在玩鬧,老人在曬太陽。
她站在那棟舊樓前,抬頭看四樓那個窗戶。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那是她長大的地方。
在那里,她學會了走路、說話、寫字。
在那里,她拿到第一份工資時,給父母買了禮物。
在那里,她曾以為,無論發生什么,總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
現在,那個地方不要她了。
手機響了。
是梁高明。
“心月,”他的聲音有些激動,“錢湊齊了!我媽把房子賣了!”
彭心悅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你在哪?我接你回醫院,醫生說明天就可以安排化療了。”
她掛了電話,蹲在樓前的花壇邊。
把臉埋在膝蓋里。
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抖得厲害。
有路人經過,看了她幾眼,走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程玉鳳。
“心月啊,”老人的聲音很溫和,“回家吧,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彭心悅抬起頭,擦了擦臉。
“嗯,”她說,“我這就回。”
那個“回”字,她說得很重。
回哪個家,她心里清楚了。
同一時間,城西的舊貨市場旁邊,程玉鳳從中介公司走出來。
手里捏著一張銀行卡。
里面有六十八萬。
她的房子賣了,比預期多賣了八萬。
老伴留下的舊手表還戴在腕上,表盤在陽光下泛著光。
她抬頭看了看天,很藍。
然后慢慢地,往公交站走。
步子很穩,像完成了一件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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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化療很痛苦。
彭心悅吐得昏天暗地,頭發大把大把地掉。
程玉鳳在醫院旁邊租了個小單間,每天變著花樣做營養餐。
梁高明公司醫院兩頭跑,瘦了十幾斤。
最難受的時候,彭心悅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程玉鳳就用熱毛巾給她擦身,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
“媽,”彭心悅有一次問,“您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程玉鳳正給她梳頭,梳子上纏著脫落的發絲。
她小心地把頭發取下來,團成一個小球。
“因為你是高明的妻子,”她說,“是我的家人。”
“可我親媽——”
“那是她沒福氣。”程玉鳳打斷她,繼續梳頭,“這么好一個女兒,不知道珍惜。”
彭心悅眼淚又下來了。
這次她沒忍住,哭出了聲。
程玉鳳放下梳子,坐在床邊,把她攬進懷里。
老人的懷抱很瘦,但很暖。
“哭吧,”她說,“哭出來就好了。”
彭心悅哭了很久,把三十年的委屈都哭了出來。
哭自己從小要讓著弟弟。
哭自己努力考第一,父母只說“女孩不用太優秀”。
哭自己工作后每月給家里打錢,換不來一句“辛苦了”。
哭自己生病了,被親生父母拋棄。
程玉鳳一直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像哄孩子。
等彭心悅哭累了,程玉鳳才開口。
“心月啊,”她說,“這世上,血緣不一定親,處出來的情分才真。”
“以后,咱們娘仨好好過。”
她在婆婆懷里,聞到了和母親不一樣的香味。
母親用廉價的花露水,味道刺鼻。
婆婆身上是淡淡的肥皂香,混著一點廚房的煙火氣。
踏實,安穩。
四個月后,彭心悅等到了合適的骨髓配型。
手術前一天,程玉鳳從出租屋帶來一個保溫盒。
打開,是一碗長壽面。
“明天是你的重生日,”老人說,“今天先過個生日。”
面很細,湯很清,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幾根青菜。
彭心悅慢慢吃,一口一口。
吃到碗底,她看見一顆紅棗。
程玉鳳笑瞇瞇地看著她:“棗到病除。”
手術很成功。
恢復期很長,彭心悅還得在醫院住一陣子。
程玉鳳依舊每天來,帶飯,陪她說話,幫她按摩僵硬的四肢。
有次彭心悅半夜醒來,看見婆婆趴在她床邊睡著了。
花白的頭發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頭發。
程玉鳳醒了,抬頭看她:“要喝水嗎?”
彭心悅搖頭。
“那再睡會兒,天還沒亮。”
程玉鳳給她掖好被角,又趴下去。
這次彭心悅看清了,老人根本沒睡,就那么睜著眼,守著她。
后來她才知道,那段時間,程玉鳳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怕她發燒,怕她感染,怕她有什么突發狀況。
這些,程玉鳳從來沒說過。
就像賣房子的事,她也只輕描淡寫:“反正我一個人住,小點還溫馨。”
彭心悅康復出院那天,是春天。
醫院樓下的玉蘭花開了,大朵大朵的白。
梁高明扶著她,程玉鳳提著行李,三人慢慢走出醫院大門。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彭心悅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
然后轉回頭,挽住丈夫和婆婆的手臂。
“回家。”她說。
08
康復后的第一年,彭心悅很拼。
她回公司上班,從基礎項目做起,加班到深夜是常事。
梁高明勸她別那么累,她說沒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跟時間賽跑。
婆婆的房子沒了,租住在老舊小區的一室戶里。
樓梯陡,沒有電梯,采光也不好。
她要盡快攢錢,給婆婆買一套好點的房子。
兩年后,她升了職,薪水漲了不少。
加上梁高明的收入,他們攢夠了首付。
去看房那天,程玉鳳說什么也不去。
“你們小兩口買房子,我去干什么?”
彭心悅拉著她的手:“媽,這是給您買的。”
程玉鳳愣住了。
“寫您的名字,”彭心悅說,“您想住就住,不想住我們就租出去,租金您拿著當零花。”
程玉鳳眼圈紅了。
“胡鬧,”她說,“我一把年紀了,要房子干什么?”
“您不要,我們心里過不去。”梁高明也說。
最后程玉鳳還是去了。
選了一套兩居室,朝南,帶陽臺,小區環境很好。
簽合同那天,彭心悅握著婆婆的手,一起按了手印。
程玉鳳的手在抖。
“這輩子,”她小聲說,“值了。”
搬新家那天,彭心悅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
“以后,”彭心悅說,“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梁高明點頭。
程玉鳳抹了抹眼角,笑了。
日子就這么平順地過下去。
彭心悅的事業越來越好,成了公司最年輕的總監。
梁高明也升了職,工作沒那么忙了,能準時下班回家吃飯。
程玉鳳在小區里認識了幾個老姐妹,一起打太極,逛菜市場。
偶爾,彭心悅還是會想起父母。
想起那通空號的電話,想起那扇緊閉的門。
但她不再難過。
就像程玉鳳說的,血緣不一定親。
這五年里,逢年過節,她會給父母的老號碼發條短信。
雖然知道他們收不到。
內容很簡單:“我很好,勿念。”
像是給自己的一個交代。
今年春節,她和梁高明帶著程玉鳳去海南過了年。
在沙灘上,程玉鳳第一次看見海,高興得像孩子。
彭心悅給她拍了很多照片。
老人穿著花裙子,戴著草帽,笑出一臉皺紋。
那些照片,彭心悅洗出來,擺在家里各個角落。
有朋友來家里,看見照片,會說:“你媽真年輕,笑得真開心。”
彭心悅就笑:“是啊,我媽心態好。”
沒人知道,那不是她親媽。
她也從不說。
有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從海南回來那天,她在機場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沒接。
對方也沒再打。
現在想來,那可能就是母親找她的開始。
只是她沒在意。
她以為,那頁早就翻過去了。
直到今天,母親坐在她家客廳里。
理直氣壯地,要一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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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客廳里很安靜。
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程玉鳳削完了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推到茶幾中央。
“親家母,”她開口,聲音很平,“吃水果。”
賈燕看了一眼果盤,沒動。
她看著彭心悅:“我剛才說的,你聽見了嗎?”
彭心悅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
“聽見了。”她說。
“那你怎么說?”
彭心悅放下杯子。
陶瓷杯底磕在玻璃茶幾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媽,”她問,“您這五年,過得好嗎?”
賈燕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問題。
“還行。”她含糊地說。
“我爸呢?”
“也還行。”
“彭曉峰創業成功了嗎?”
賈燕的臉色有些不自然:“還在努力。”
“那就是沒成功。”彭心悅點點頭,“那您剛才說的,他要結婚,女方要求婚房——”
“這次是真的!”賈燕提高聲音,“姑娘都懷孕了,再不結婚就瞞不住了!”
彭心悅看著她。
看著母親臉上那種熟悉的焦急。
不是為了她,是為了弟弟。
五年前,為了弟弟的創業,父母可以對她見死不救。
五年后,為了弟弟的婚房,母親可以理直氣壯來要一百萬。
“媽,”彭心悅慢慢地說,“您知道我這五年是怎么過的嗎?”
賈燕皺眉:“你現在不是過得好好的嗎?氣色比我還好。”
“是啊,我過得很好。”彭心悅笑了,“那是因為有人賣了自己的房子,救了我的命。”
賈燕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程玉鳳。
程玉鳳正用小叉子叉起一塊蘋果,慢慢地吃。
“那是她自愿的,”賈燕轉過頭,對彭心悅說,“我們又沒逼她。”
這句話說完,空氣徹底冷了。
程玉鳳放下叉子。
金屬和瓷盤碰撞,又是一聲輕響。
“親家母,”她開口,還是那個溫和的語氣,“話不能這么說。”
賈燕看向她。
“房子是我的,我樂意賣,樂意救我兒媳婦。”程玉鳳說,“但這不代表,你們做父母的就沒責任。”
“我們有什么責任?”賈燕聲音尖了起來,“養她到大學畢業,還不夠嗎?”
“那她生病要死的時候,你們在哪?”
程玉鳳問得很平靜。
賈燕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們換電話,搬家,躲著她。”程玉鳳繼續說,“生怕她找你們要錢,耽誤你們兒子創業。”
“現在看她好了,有錢了,又找上門來,要一百萬給兒子買房。”
她搖搖頭。
“親家母,做人不能這樣。”
賈燕的臉漲紅了。
“這是我們家的事!”她站起來,“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外人”兩個字,她說得很重。
彭心悅也站了起來。
“程阿姨不是外人。”她的聲音很冷,“她是我媽。”
賈燕瞪大眼睛。
“彭心悅,你——”
“在我快死的時候,是她賣房救我。”彭心悅打斷她,“在我最難受的時候,是她守著我。在我康復后,是她照顧我。”
“您呢?”
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這個給了她生命,卻又在她生命垂危時拋棄她的女人。
“您給了我什么?”
賈燕的嘴唇在抖。
“我給了你命!”她喊出來,“沒有我,哪有你!”
“所以我就欠您一輩子,是嗎?”彭心悅問,“欠到您兒子要買房,我就得出一百萬?那下次他要買車呢?要養孩子呢?是不是都得我出?”
“你是姐姐!幫襯弟弟不應該嗎?”
“應該?”彭心悅笑了,笑得眼睛發酸,“那誰來幫襯我?我生病的時候,您幫襯我了嗎?”
賈燕說不出話。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手指緊緊攥著那個布袋。
過了很久,她才說:“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你弟弟是男孩,”賈燕說,“要傳宗接代的。”
她終于聽懂了。
在母親心里,兒子是傳宗接代的寶貝,女兒是潑出去的水。
需要時,是取款機。
不需要時,是累贅。
“媽,”她最后一次叫這個稱呼,“您走吧。”
賈燕愣住:“你還沒說一百萬的事——”
“沒有一百萬。”彭心悅說,“一分錢都沒有。”
“你敢!”賈燕聲音尖厲,“我是你媽!”
“五年前您換電話號碼的時候,”彭心悅看著她,“就已經不是我媽媽了。”
賈燕舉起手。
想打她。
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她看見,程玉鳳站了起來,走到彭心悅身邊。
梁高明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站在玄關,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賈燕的手慢慢放下。
她拿起那個布袋,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彭心悅,”她說,“你會后悔的。”
彭心悅沒說話。
賈燕拉開門,走了。
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門還開著。
走廊的風吹進來,有點涼。
梁高明走過去,輕輕關上門。
他走到彭心悅身邊,握住她的手。
程玉鳳拍拍她的肩:“坐下吧,站久了累。”
彭心悅坐下來,看著茶幾上那杯沒動過的水。
水面平靜無波。
就像她的心。
原來,徹底死心是這樣的感覺。
不疼,不難受。
只是空。
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了。
10
那天晚上,彭心悅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
梁高明也沒睡,側過身,把她摟進懷里。
“在想什么?”他問。
“想以前的事。”彭心悅說,“小時候,我媽其實對我也好過。”
三年級她考了雙百,母親給她買了新書包。
高中她住校,母親每個月都來看她,帶自己腌的咸菜。
大學第一年,母親送她去車站,偷偷在她箱子里塞了五百塊錢。
那些好,都是真的。
只是后來有了弟弟,那些好就一點點少了,淡了,沒了。
“人都是會變的。”梁高明說。
“也可能是本性如此,”彭心悅輕聲說,“只是以前沒暴露。”
梁高明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她。
第二天是周末。
彭心悅起得很早,在廚房做早餐。
程玉鳳也起來了,在陽臺澆花。
陽光很好,陽臺上的茉莉開了,清香飄進來。
門鈴又響了。
這次,彭心悅很平靜。
她走到玄關,看了眼監控。
還是賈燕。
只有她一個人。
彭心悅開了門。
賈燕站在門外,臉色比昨天更差,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心悅,”她開口,聲音沙啞,“我們再談談。”
彭心悅讓開門。
賈燕走進來,這次換了拖鞋。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攥得很緊。
“昨天我說話不好聽,”她說,“你別往心里去。”
彭心悅在她對面坐下,沒說話。
“你弟弟那邊,”賈燕頓了頓,“女方家逼得緊,說沒有房子就打掉孩子。”
“所以呢?”
“所以……”賈燕抬起頭,眼睛里有懇求,“你幫幫他,就這一次。”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進臥室。
打開衣柜,從最底下拿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很舊了,邊角都磨白了。
她抱著盒子回到客廳,放在茶幾上。
打開。
里面是一沓沓單據。
醫院的繳費單,化療的記錄,藥物的清單。
最上面,是一張銀行卡流水單。
她把這些推到了賈燕面前。
賈燕低頭看。
第一張單子,繳費金額:六十八萬。
繳費人:程玉鳳。
第二張,第三張……
密密麻麻的數字,加起來超過八十萬。
最后那張流水單,是程玉鳳賣房的轉賬記錄。
六十八萬,一次性到賬。
“這些,”彭心悅說,“是我五年前治病的錢。”
賈燕的手在抖。
“這套房子,”彭心悅環顧四周,“首付六十五萬,是我和梁高明攢的,寫的程阿姨的名字。”
“我們現在開的車,是貸款買的,還有三年還清。”
“我每個月工資兩萬八,梁高明兩萬二。扣除房貸、車貸、生活費,能剩下的不多。”
她停下來,看著母親。
“您要的一百萬,我沒有。”
賈燕的嘴唇動了動。
“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彭心悅打斷她,“可以去借?可以去貸款?可以像程阿姨一樣,賣掉自己的房子?”
“我不會。”
賈燕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
“心悅,媽求你了……”她的聲音哽咽,“就這一次,最后一次……”
“五年前您也這么說。”彭心悅的聲音很輕,“說弟弟創業是最后一次,讓我幫幫他。”
“我幫了,把我工作三年的積蓄都給了他。”
“然后我生病了,您讓我自己想辦法。”
她拿起那張賣房流水單。
“如果不是程阿姨,我已經死了。”
賈燕的眼淚掉下來,滴在那些單據上。
她伸手想擦,手卻抖得厲害。
“我知道……我知道對不起你……”她哭出聲,“但我沒辦法……你弟弟他……”
“他二十八歲了,”彭心悅說,“該自己負責自己的人生了。”
賈燕捂著臉,哭得肩膀顫抖。
彭心悅沒有安慰她。
她就那么坐著,看著母親哭。
等到哭聲漸漸小了,她才開口。
“媽。”
賈燕抬起頭,臉上淚痕斑斑。
“以后,”彭心悅說,“您和爸的生活費,我每個月會按時打。”
“生病了,需要錢,我也會管。”
“但彭曉峰的事,我不會再管了。”
“一分錢都不會給。”
她說得很慢,很清楚。
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賈燕心上。
賈燕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女兒。
“你……你真這么狠心?”她問。
彭心悅搖搖頭。
“不是狠心,”她說,“是清醒。”
窗外,小區里的孩子在玩耍,老人在散步。
陽光灑在每個人身上。
“您走吧,”她背對著母親,“以后沒什么事,就別來了。”
賈燕也站起來。
她看著女兒的背影,看了很久。
最終,什么也沒說。
拿起那個布袋,慢慢走向門口。
開門,出去。
彭心悅站在窗前,沒有回頭。
她聽見電梯到達的聲音,開門,關門,下樓。
然后,一切都安靜了。
程玉鳳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糖水。
“心月,”她輕聲說,“來喝點甜的。”
彭心悅轉過身,走到餐桌邊坐下。
瓷碗里的糖水冒著熱氣,里面有紅棗、蓮子、銀耳。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慢慢喝。
很甜。
甜得有些發苦。
梁高明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程玉鳳也坐下,三個人圍著小小的餐桌。
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移過來,照在桌子上,照在碗里,照在他們手上。
暖洋洋的。
彭心悅又舀了一勺糖水,遞到程玉鳳嘴邊。
“媽,”她說,“您也喝。”
程玉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張嘴接過那勺糖水。
“甜。”她說。
彭心悅也笑了。
眼淚卻掉下來,落進碗里。
她沒擦,繼續喝。
一口一口,把那碗糖水喝完。
碗空了。
就像她的心,也空了。
但空出來的地方,或許能裝下別的東西。
比如這碗糖水的甜。
比如這個午后的陽光。
比如這兩只握著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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