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北京首都機場時,李貞雅的手心在微微出汗。作為朝鮮國際旅行社選派赴華研修的二十名“模范導游”之一,她本該感到驕傲。可透過舷窗看著外面密如蛛網的高速公路、川流不息的車輛、還有遠處林立的摩天大樓,一種從未有過的眩暈感攫住了她。
為期十四天的研修,第一天晚上就給了她當頭一擊。
那是在北京一家普通餐廳的包廂里,圓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油光锃亮的烤鴨、紅潤晶亮的紅燒肉、完整的清蒸鱸魚……她下意識數了數,八個熱菜,四個涼菜,兩個湯,中間還轉著巨大的果盤。
“來,大家別客氣!”中方領隊熱情招呼。
李貞雅端著碗筷,動作有些僵硬。在平壤,她接待中國游客時,常見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沒吃完的包子、雞蛋用紙巾包好,塞進行李箱。“中國同志很節(jié)儉”,她曾這樣告訴同事。現在她突然明白了——那不是節(jié)儉,是另一種生活投射在朝鮮這片土地上的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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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導,嘗嘗這個。”旁邊的遼寧姑娘王琳給她夾了塊紅燒肉。
肥瘦相間的肉塊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李貞雅咬了一口,濃郁的醬香在口腔里化開,她差點噎住——太油了,油得奢侈,油得讓她想起在平壤黑市見過的那罐過期豬油,標價是她三個月工資。
“你們平時……經常能吃這樣的菜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王琳正刷著手機,頭也不抬:“差不多吧,現在都點外賣,想吃啥點啥。就是不敢多吃,怕胖。”
李貞雅默默咀嚼著那塊肉。在朝鮮,她這樣的高級導游月薪5000朝元。平壤普通商店里,一公斤豬肉標價8000朝元。黑市上價格翻三倍。她一個月工資,買不到一公斤肉。
那天深夜,她在酒店筆記本上寫道:“中國人不再為吃肉發(fā)愁,他們開始擔心吃肉太多會生病。這就像擔心陽光太耀眼,雨水太充足。”
第二周在上海,真正的文化地震來了。
外灘的晚風里,同行的中國男導游李明自然地接過女同事肩上沉重的器材包,動作流暢得像呼吸。李貞雅愣住了——在平壤,男人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幫女人背包?那會讓同事笑話一整年。
買單時刻更讓她目瞪口呆。在一家人均消費不低的餐廳,幾個中國男人幾乎要“打起來”——爭著刷卡、掃碼付款,臉紅脖子粗,仿佛不是在花錢而是在搶什么大獎。
“他們不覺得虧嗎?”她問王琳。
王琳笑了:“現在國內就這風氣,男生買單天經地義。要是讓女生花錢,在哥們兒面前都抬不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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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貞雅想起自己那段無疾而終的戀情。前男友是人民軍軍官,英俊挺拔,軍裝上的勛章閃閃發(fā)光。每次約會,她都得悄悄準備好兩人份的花銷——電影票、汽水、甚至他喜歡的香煙。分手那天,他說:“你是個好姑娘,就是太要強了。”翻譯過來是:你沒有給我足夠的面子。
研修進入第十天,代表團參觀中國互聯網公司。在字節(jié)跳動的展廳,講解員演示抖音的算法:“系統(tǒng)會學習你的喜好,你越喜歡什么,就越給你推什么。”
李貞雅突然想起平壤的電視節(jié)目表——晚八點《勞動新聞》,每周一次文藝匯演,每年秋天《阿里郎》重播。像精確配給的營養(yǎng)餐,定時定量,不容選擇。
當晚,她用臨時手機下載了抖音。第一個視頻是個女孩在分享“獨居食譜”,牛排、意面、奶茶。第二個視頻是個男生教女友選口紅。第三個視頻是條穿著衣服的狗在沙發(fā)上打滾。
她刷了兩小時,手機發(fā)燙。那種感覺像一直生活在黑白電視里的人,突然被扔進了IMAX影廳——太多的色彩,太多的選擇,太多的“無關緊要”。
研修最后一晚,幾個朝鮮女導游聚在李貞雅房間。她們把在中國買的“好東西”攤了一床:義烏絲襪比平壤貨結實三倍卻便宜十倍,上海護膚品包裝精美得不舍得拆,各種零食堆成小山。
21歲的金慧星捧著康師傅紅燒牛肉面桶,小聲說:“我這輩子第一次吃有真實肉粒的方便面。”
房間安靜了。在朝鮮,方便面是節(jié)日或接待外賓時才出現的珍品。在這里,它只是超市貨架最底層的應急食品。
李貞雅從行李箱夾層拿出小盒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包榨菜、十五根火腿腸、還有五包真空包裝的鹵牛肉。
“我聽說,”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些在丹東做生意的同胞,用這些能在平壤換到不錯的東西。”
沒人說話。窗外的北京燈火通明,霓虹燈把房間映得忽明忽暗。在這異國的柔軟地毯上,某種真實得刺眼的東西正在瘋長。
歡送宴上,酒過三巡。一路上最照顧她們的沈陽大哥老陳舉杯:“李導!以后來中國一定找我!哥帶你吃遍沈陽——烤腰子、烤蠶蛹、鐵鍋燉大鵝,管夠!”
李貞雅笑著點頭,突然眼眶就濕了。她想起在平壤帶團時,中國游客常說的那句:“李導,有機會來我們那兒,請你吃好的!”她一直當是客套話,此刻才懂——那可能是一個民族對“饑餓記憶”最樸素的補償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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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越過鴨綠江時,李貞雅看著窗外逐漸熟悉的景色——整齊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農田,稀疏的村莊,沒有廣告牌的公路。她摸出那支在中國買的草莓味潤唇膏,輕輕涂抹。
旁邊,金慧星忽然輕聲問:“歐尼,你說我們這輩子……能不能過上那樣的日子?”
李貞雅沒有回答。她想起在北京地鐵上看到的一幕:女孩靠著男友的肩膀睡覺,男孩一手環(huán)著她,一手舉著手機看視頻。到站時,他輕輕搖醒她,動作溫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飛機開始下降,平壤的輪廓在晨霧中顯現。李貞雅仔細涂好唇膏,抿了抿嘴,把所有的震撼、羨慕、困惑,都抿進這個符合規(guī)定的淡妝里。
她知道,明天早上六點,她會準時出現在羊角島酒店大堂,用練習過千百遍的微笑說:“同志們早上好,今天我們參觀萬景臺少年宮,那里展示了我國花朵的幸福生活……”
但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就像你見過大海后,再贊美池塘時,雖然說的還是“真美”,心里卻知道那是完全不同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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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關檢查很嚴格。官員多看了她兩眼,李貞雅保持微笑,心跳如鼓——他是不是聞到了中國洗發(fā)水的香味?那瓶海飛絲藏在行李箱夾層,用舊衣服裹了三層。
走出機場,平壤十月的風帶著涼意。李貞雅裹緊風衣,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發(fā)出熟悉的、空洞的回響。遠處,千里馬銅像在朝陽下熠熠生輝,像一枚巨大的郵票,貼在朝鮮湛藍卻單調的天空上。
她突然很想念那碗有真實肉粒的方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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