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格特約作者 莊北野
2003年秋天的一個下午,馬化騰在香港港麗酒店的大堂咖啡吧,第一次見到劉熾平。當時的劉熾平是高盛亞洲投資銀行部的執行董事,主管電信、媒體與科技行業的投資項目,這次見面談論的話題是騰訊上市。
那會QQ用戶已突破2億,但主要收入還是依靠跟運營商合作的“移動夢網”業務,劉熾平跟馬化騰說,這是一種寄人籬下的業務模式,會讓投資人對未來缺少信心和想象力,“應該在公開募股的時候,強調網絡效應,發掘即時通信工具的發展潛力。”
《騰訊傳》里提到,這一觀察“讓馬化騰有一種找到了知音的快感”。這可能也是網絡效應(Network Effects)這個詞,在中國互聯網最早的一次亮相。
十年后,移動互聯網風起云涌,隨著微信、淘寶、滴滴、美團、抖音等平臺的崛起,網絡效應開始深入人心,成為丈量平臺規模和護城河的代名詞。其中最突出的三家,自然是騰訊的社交、阿里的電商,以及字節的信息分發。
所謂網絡效應,簡單說就一句話:用的人越多,產品就越好用;產品越好用,用的人就更多。 這種正向循環一旦形成,就成為堅固的護城河,這也是“硅谷風投教父”彼得·蒂爾最推崇的護城河類型。
但是,如今正在無差別顛覆各領域的AI,也在對這三道護城河發起猛烈沖擊,三家的應對措施各不相同,AI時代怎樣在C端建立新的網絡效應,也都有著不同的想象——騰訊用元寶派率先開始探索AI社交,阿里用千問幫用戶點外賣購物辦事,字節用seedance顛覆影視行業,都是這種想象帶來的現實效果。
在“三國殺”的當下,這可能是理解中國AI三大核心玩家策略的關鍵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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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挖掘護城河
雖然都建立起網絡效應,但騰訊、阿里和字節的網絡效應卻各不相同。
騰訊的社交是典型的單邊網絡效應,學術名字叫梅特卡夫效應,即隨著用戶數量增加,網絡價值呈現指數級增長。這是最穩固、護城河最深的一種網絡效應,你用微信,是因為你的朋友都在用;你的朋友在用,是因為你也在;大家都在,所以都離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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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特卡夫定律由喬治·季爾德于1993年提出,但以計算機網絡先驅羅伯特·梅特卡夫的姓氏命名
2011年微信推出時,僅用433天就達到1億用戶,到2025年,月活用戶已超過14億。這種網絡效應的粘性極強,因為你的家人、朋友、同事、客戶都在這里,這種關系網的沉淀是任何競爭對手無法快速復制的。遷移成本也極高,如果你想改用其他平臺,意味著要重新建立數百甚至數千個社交連接,這種成本在實際操作中幾乎不可能。
阿里的電商是典型的雙邊網絡效應,賣家越多,買家選擇越多;買家越多,賣家生意越好。買賣雙方互相促進,這種正反饋循環一旦啟動,就會形成強大的增長飛輪。
要形成這種效應,不僅要平衡兩邊的利益,還要設計匹配機制、定價策略、質量控制。淘寶的搜索排名、支付寶的擔保交易、天貓的品質背書,都是為了讓這個飛輪轉得更快更穩。
跟單邊網絡效應相比,雙邊網絡效應更容易復制,在阿里的信任杠桿之外,京東用品質杠桿,拼多多用低價杠桿,也分別建立起自身的網絡效應。
字節的網絡效應,既不來自用戶與用戶之間的互動,也不來自買賣雙方的促進,而是在強化用戶與平臺之間的粘性上,形成的數據網絡效應。抖音和今日頭條的底層邏輯是,你使用得越多,算法對你的了解就越深,推薦就越精準,你就越上癮,使用時長就越長,產生的數據就越多,更多的數據又能幫助算法更懂你。這是一個自我強化的閉環。
建立這種網絡效應的地基,是用戶的行為數據。因此字節極為重視對用戶數據的采集,潘亂在播客里提過,抖音早期在購買數據上非常激進,來源極其復雜。因為在應用早期,自身數據不足,需要把更多外部數據喂給算法,才能跑通“內容-數據-算法”的閉環。
閉環一旦跑通,威力無窮。如今的抖音月活用戶已突破10億,月人均使用時長達到驚人的46.54小時,算起來,平均每人每天刷抖音的時間,超過一個半小時——這是字節商業帝國最堅實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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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沖擊波下,悲歡并不相通
2022年底,ChatGPT橫空出世。五天用戶破百萬,兩個月,月活過億。這個速度打破了所有互聯網產品的紀錄。更重要的是,它拉開了一個新時代的序幕:AI開始挑戰原來這些網絡效應的底層邏輯。
字節的數據網絡效應,在算法和交互方式上,都面臨AI最直接的挑戰。
過去十年,字節打造的這套“信息找人”的交互,取代了之前“人找信息”的搜索,但在AI時代,當我們獲取信息的方式,從“平臺推送”轉向“AI尋找”時,就不再局限于單一App的算法來決定我們“看什么”,而是可以通過AI助手的檢索與篩選能力,在全網主動獲取信息。抖音、今日頭條背后,那套精心打造的推薦算法就會被繞過,更重要的是,依賴算法攫取注意力的商業模式,很可能就會面臨瓦解。
阿里的焦慮則是“入口的位移”。 以前我們要買東西,第一步是打開淘寶,開始搜索或瀏覽。但在AI時代,如果一個Agent能直接告訴你,哪家的外賣最劃算、哪雙鞋性價比最高,并直接完成交易,這種“去中介化”的方式,會給阿里的商業根基帶來降維打擊——原有的雙邊網絡就會被繞過,平臺作為搜索和展示入口的價值將大打折扣,傳統的搜索排名和推薦位廣告模式會被顛覆。
不過在購物場景中,還有部分需求是閑逛,馬云之前就講過,很多人在網上購物并不只是為了買東西,而是這樣做很有樂趣,“每晚實際有1700萬人在淘寶天貓上只看不買,也不知道他們在干嘛”,有不少交易也是在閑逛中發生的,AI代替搜索和下單并不能取代一切,阿里受AI沖擊的力度,會比字節更小一些。
相比之下,騰訊的網絡效應,受到AI的沖擊是最小的。社交關系鏈具有極強的排他性。AI Agent雖然可以調用各種服務,但難以替代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接和社交互動。我們不會因為有了AI助手,就不再需要和朋友聊天、在群里討論、或在朋友圈分享生活。社交的本質是人與人的連接,這種連接的價值不在于效率,而在于情感、信任和社會關系本身。AI可以提升溝通效率,但無法替代溝通本身。
這種人與人連接的挑戰,短期看是AI的理解力、執行力越來越強,人與AI的交流會增多,可能會稀釋人與人交流的時間和頻率;長期看,如果AI時代有取代手機的新硬件和全新交互,在新設備上的社交關系,未必就會沉淀到微信上。
從網絡效應的底層邏輯來看,三家企業受沖擊程度各異,算法可能被瓦解,中介可能被繞過,社交關系遷移雖然最難,但風險襲來從來難以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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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進革命與漸進改良
不同的網絡效應和受AI沖擊程度,決定了大家的AI戰略各不相同。
面臨最大沖擊的字節,采取了飽和式投入策略:與其被動等待推薦算法被AI檢索取代,不如主動出擊,搶奪新的AI入口。
2024年以來,字節快速且密集地,推出覆蓋各種場景的AI原生應用,除了豆包這樣的通用Chatbot,還包括即夢(AI短視頻生成)、貓箱(AI虛擬角色聊天互動)、星繪(AI圖像美化工具)、河馬愛學(K12與成人學習)等。
同時,通過各種硬件布局,去探索新的交互入口,比如與中興合作推出豆包AI手機、與龍旗科技研發AI眼鏡、與歌爾股份合作開發AI智能耳機、與安克創新聯合推出AI錄音豆,都是跟成熟的代工廠合作,為AI技術尋找落地的終端場景。
這種軟硬結合的做法,有雙管齊下的功效。一方面在推薦算法可能失效之前,爭奪AI時代的新流量入口;另一方面,無論是應用還是硬件,都是字節在AI時代,希望繼續建立數據網絡效應的數據入口。
入口面臨被繞過的阿里,則進行了一場破釜沉舟的自我顛覆:既然AI可能顛覆傳統電商的匹配機制,那就用AI來重構這個機制,讓AI成為雙邊市場的新一代操作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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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初在美國拉斯維加斯舉辦的國際消費類電子產品展覽(CES)上,中國 AI 硬件展品云集
商家不再需要懂運營、懂營銷,只需要懂產品,其他都交給AI,只需要上傳產品圖片,AI就能生成多個版本的營銷素材,這極大降低了賣家的運營成本,能吸引更多長尾賣家入駐,擴大了雙邊市場的供給側。
消費者不再需要搜索比價,只需要表達需求,AI會理解這個需求,結合用戶的購買歷史、瀏覽記錄、身材數據乃至價格偏好,推薦最合適的商品,提升了需求側的效率。
在用AI提升供需雙邊效率的過程中,阿里則要牢牢控制著這個匹配的過程——這就是千問目前做的事情,請全國人民喝奶茶的背后,就是用紅包、免單的方式去培養用戶習慣,引導用戶在千問做購物決策,用新入口去替代原有入口。
社交的網絡效應最穩固,入口不愁、場景豐富的騰訊,相對來說最有“穩扎穩打”的底氣,可以同時探索“產品AI化”和“AI產品化”這兩條路線。在產品AI化方面,騰訊采用AI in all的方式,在原有的產品和業務場景里嵌入AI能力,逐步進行AI化改造和重構,只要AI能力能真正服務好社交場景,原有的網絡效應非但不會被顛覆,還會更穩固。至于AI產品化的探索,更多就落在元寶、ima這樣的AI原生產品上。
在如今大開大合的AI敘事里,這種更強調漸進式改良的策略顯得不性感,但對騰訊來說,貿然在社交關系中植入不成熟的AI,反而可能會動搖原本成熟的產品體驗和生態。微信14億用戶的社交生態,既是AI Agent演進的天然容器,也是AI社交的天然載體,在AI化的場景落地中,一旦AI能夠增強而非替代社交互動,就無需尋找新的網絡效應,而是建立一個全新的、人機混合的社交網絡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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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來自人,也將回到人
到這里,我們清楚地看到,AI策略差異不是偶然的,而是各家護城河特性的必然延伸。那未來會怎樣演變,網絡效應依然是個重要的理解維度。
Manus首席科學家季逸超在最近的采訪中提到,目前的AI產品,都還不具備移動互聯網產品所追求的網絡效應,AI更多是附加值,幫人提效或者完成任務的。
這種“純交付狀態”,是目前AI產品面臨的一個普遍困境——用戶提出問題,AI給出答案,交互結束。這種模式下,AI只是一個高效的工具,但無法形成網絡效應。用戶不會因為別人用了ChatGPT,自己就更愿意用,即使跟風用了,彼此連接也很弱,導致產品的價值不會隨用戶數量增加而增長。這一點,還可以通過 Sora2 的高開低走窺見一二。
所以,未來AI產品競爭的決勝點可能在于:誰能率先讓AI生成的內容從”純交付工具”,轉變為”引發互動與連接的內容容器”。換句話說,AI不僅要能生成內容,更要讓這些內容成為用戶之間互動、分享、二次創作的載體,從而形成真正的網絡效應。
目前看來,相比起“通云哥”全棧布局、要成為AI時代基建設施和操作系統的阿里,在構建AI網絡效應上,字節與騰訊做了更多的探索。
在最近的字節全員會上,梁汝波詳細地闡釋了字節做AI的方法:公司剛開始做推薦時,因為每次刷新內容因人而異,非常消耗計算資源,而大量計算依賴數據的快速獲取,因此我們初期采購了大內存機器。如今來到 AI 時代,計算量級更大,并且計算已能產生智能。基于這個認知,我們能更具體地理解使命 “激發創造、豐富生活” 實現的基本方法就是——通過計算換智能,通過智能提升創造力與體驗。這個方法對我們來說一直是一致的,只不過從推薦時代到了 AI 時代。
計算和智能的背后,依然需要大量、快速獲取數據。具體來說,在豆包、貓箱、剪映等 C 端應用上,通過用戶交互沉淀數據,可以反哺豆包大模型的性能優化,進而提升產品的用戶粘性。過去一年豆包的快速進化背后,這個數據飛輪功不可沒。像AI手機、AI眼鏡這種硬件,就算技術不成熟不安全,字節還是強推測試版,也是這個原因:先占領下一代數據入口,拿到用戶的行為數據,讓反哺軟件的飛輪先跑起來再說。
從這個角度看,字節的方法論是一以貫之的,還是希望在AI時代跑通“內容-數據-算法”的閉環,形成新的數據網絡效應,只不過用戶的注意力,以后可能是停留在豆包或即夢里。
這兩天影視颶風Tim評測seedance,就清晰呈現了字節AI高速發展的一體兩面:一面是在數據壁壘的加持下,模型能力突飛猛進,只傳照片就能生成本人聲音等效果;另一面則是Tim所提到的隱私爭議,在自己沒有給過官方授權,也沒有收過錢的情況下,“Seedance 2.0很大量的訓練了我們公司的視頻”。
騰訊則走上AI社交這條更難的道路。這種探索從元寶進入微信公眾號的評論區就開始了,讓AI的回答成為用戶討論的起點,引發更多評論和互動。這種模式下,AI生成的內容不是交互的終點,而是社交討論的開始。
最近元寶推出的元寶派則更進一步,讓AI加入群聊中,可以幫用戶接梗、打圓場、做總結、定提醒,在社交場景里,把 AI 變成共同參與的小伙伴,隨時能參與進來。比如在家庭群聊中,春節面對父母逼婚的年輕人,完全可以召喚AI來幫忙回應,成為溝通的緩沖墊。
AI嵌入社交的難度在于,AI要走出效率工具、內容生成和消費服務這種強確定性場景,走到人與人互動這種高度不確定的場景,讓AI生成的內容,變成人與人互動的新介質。這個過程中,既要保持人的主體性地位,又要用AI的能力,去擴展人的社交邊界,讓每一次AI交互,都沉淀為社交關系的一部分,在 AI 賦能下,讓人與人之間的連接更深度、更愉悅、更有創造性,讓共同想象與共享價值更容易實現。只有這樣,才能從人-人關系,拓展到人-AI-人關系。
在這個過程中,AI的角色是“氛圍組”(如變成"嘴替")、還是“記憶膠囊”(記住群聊歷史和約定)、還是“服務總線”(提醒和組織),都是有可能的,AI角色會根據場景和上下文需要自然切換。理想情況下,AI 要讀懂群里的關系狀態,每個人在群里的身份和角色,甚至風格和敏感點,以及一些潛臺詞。
不久前加入騰訊的AI首席科學家姚順雨,在最新的論文中,則從技術的角度,透露出騰訊在AI社交上的決心和投入:怎樣提升AI的上下文理解能力,讓AI在不依賴外部通用知識的前提下,精準地理解某段對話中特有的語境、人際關系和隱含邏輯。
AI要融入社交,這是必須攻克的技術難點。如果 AI 能妥善處理群聊這種高密度的上下文,真正融入14億用戶的社交鏈路,不管是在元寶派這樣的新產品,還是在微信這樣的根據地,騰訊都能在AI時代建立一個全新的、人機混合的社交網絡效應。
當然,無論是字節、騰訊還是阿里,在AI時代探索網絡效應的道路才剛剛開始。如彼得·蒂爾所說,網絡效應的關鍵,是“早期積累核心用戶”,初期不應該追求“用戶數量的快速增長”,而應該追求“用戶質量的提升”,服務質量提升帶來的用戶價值和口碑,才是真正的決勝點。
說到底,在AI to C領域,廣闊天地大有可為,但前提是跳出單一的技術崇拜敘事,回歸產品和用戶價值,就像詩人阿米亥說的,“你來自人,也將回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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