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年關已近,城市里張燈結彩,空氣里都飄著喜慶和歸家的急切。我,林曉,獨自坐在租住的一室一廳公寓里,對著電腦屏幕修改一份節后就要提交的緊急方案。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襯得屋里更加冷清。茶幾上放著兩盒簡單的速凍水餃和一袋湯圓,這就是我為自己準備的年夜飯。第三個獨自在外過的春節了,從最初的委屈不甘,到如今的麻木習慣,我以為自己早已筑起足夠厚的心墻,能將那些來自老家的、帶著刺的所謂“親情”隔絕在外。直到手機屏幕上跳出那個熟悉的、卻讓我心頭一緊的名字——“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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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固執地響著,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我盯著那兩個字,指尖冰涼,遲遲沒有滑動接聽。上一次通話是什么時候?半年前?還是更久?內容無非是抱怨我不常回家,或者……替舅舅家傳達某些要求。深吸一口氣,我還是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媽。”我的聲音盡量平穩。
“曉曉啊!”母親王秀蘭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熱情,還有背景里嘈雜的電視聲和小孩的嬉鬧聲——那應該是舅舅家的客廳,每年春節他們一大家子都聚在那里,熱鬧非凡。“在哪兒呢?吃飯了沒?”
“在家,還沒。”我簡短地回答,預感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又一個人湊合吧?你說你這孩子,大過年的也不回來!”母親語氣里的責備一如既往,但很快話鋒一轉,那熱情里透出一股讓我熟悉的、帶著算計的興奮,“不過啊,今年你不回來,可錯過好事兒了!你舅舅,你舅媽,真是沒忘了你!惦記著你一個人在外頭不容易,特意給你包了個大紅包!讓我轉交給你呢!”
大紅包?我握著手機,嘴角扯出一個無聲的、嘲諷的弧度。舅舅?那個在我父親早逝后,以“林家唯一男丁”、“頂梁柱”自居,理直氣壯吸干我家資源,最后連母親養老錢和拆遷款都攥在手里的舅舅?
“哦?舅舅有心了。”我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可不是嘛!”母親的聲音更興奮了,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炫耀,“你舅舅說了,你是外甥女,雖然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但到底是一家人,血脈連著筋!這不,給你包了整整一千八!一千八啊!多大方的數目!你舅媽還說,讓你記得舅舅的好,以后要多走動,多孝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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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八。大紅包。記得舅舅的好。多孝順。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緩慢而深刻地割開我記憶里那些早已結痂的傷口,痛感鮮明而窒息。我甚至能想象出電話那頭,舅舅和舅媽那副施舍般的、高高在上的表情,以及母親那滿臉的、討好的、仿佛與榮有焉的喜悅。
一千八。這個數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我心里最痛的地方。因為它讓我無可避免地想起另一筆錢——一百五十萬。我家老宅,父親留下的唯一房產,去年拆遷所得的補償款,整整一百五十萬。那是我父親半生心血,是理論上屬于母親、也應有我一份的財產。然而,這筆錢,在拆遷協議簽訂后不到一周,就被母親“自愿地”、“全權地”,轉到了舅舅的賬戶上。理由冠冕堂皇:“你舅舅是咱林家唯一的男丁,要撐門面,要給你姥姥姥爺養老送終(雖然二老早已過世),他兒子(我表弟)馬上要結婚買房,正是用錢的時候。你一個女孩子,遲早是別人家的人,要那么多錢干什么?媽以后養老,不還得靠你舅舅和你表弟?”
我記得當時我得知消息后,連夜趕回去,試圖和母親溝通,哪怕為我爭取一點點應有的份額。母親卻像護崽的母雞,擋在舅舅一家面前,對我橫眉冷對:“錢是我的,我想給誰就給誰!你舅舅是自家人,你以后嫁了人就是外姓人!這錢給了你,不就等于給了外人?你想都別想!再說,你舅舅答應我了,以后給我養老,比你靠得住!”
舅舅在一旁,腆著肚子,抽著煙,笑瞇瞇地補充:“曉曉啊,女孩子要那么多錢沒用,容易學壞。舅舅幫你媽保管著,也是為你們好。以后你有困難,舅舅還能不幫你?”
那副嘴臉,那些話語,像淬了冰的針,扎得我體無完膚。一百五十萬,我父親留下的根基,我母親未來的保障,我本應享有的一部分繼承權,就這樣輕飄飄地,在“男丁”、“自家人”、“女孩子沒用”的荒謬邏輯下,成了舅舅一家的囊中之物。而我,連質疑和反對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我是“外姓人”,是“遲早要潑出去的水”。
從那以后,我和母親的關系降到了冰點。我很少回去,電話也寥寥。母親偶爾打來,不是抱怨我不孝,就是替舅舅家傳話,比如表弟結婚讓我隨多少禮金,舅舅家裝修讓我“表示表示”。我以工作忙、沒錢推脫,心里那點對親情的眷戀,也在一次次算計中消耗殆盡。
而現在,在春節這個闔家團圓的時刻,在我獨自面對冷清年夜飯的時候,母親打來電話,不是問我過得好不好,不是關心我是否孤單,而是興高采烈地告訴我,拿走了我家一百五十萬的舅舅,施舍般地給了我一千八百塊紅包,并且,要求我“快回來謝恩”?
謝恩?謝什么恩?謝他奪走了我父親留下的財產?謝他讓我母親未來可能老無所依?謝他讓我看清所謂“血脈親情”在利益面前多么不堪一擊?還是謝他這一千八百塊,像打發叫花子一樣,試圖買斷我的不滿,并彰顯他“大方”、“念舊情”的虛偽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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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強烈的惡心和荒謬感涌上心頭,伴隨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和深深的悲哀。我握著手機,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身體微微顫抖。電話那頭,母親還在喋喋不休:“……你舅舅說了,這紅包是給你壓歲的,也是獎勵你一個人在外頭打拼不容易。你趕緊的,明天就買票回來!當面給你舅舅舅媽磕個頭,謝謝他們!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你舅舅這么大度,你可不能不懂事!回來好好給你舅舅敬杯酒,以后啊,還得靠你舅舅照應呢……”
磕頭?敬酒?照應?
每一個詞都像耳光,抽在我臉上,火辣辣的疼。原來,在他們看來,那一百五十萬的歸屬,是“過去的事”,應該“過去了”。而我,作為被掠奪的一方,不僅不能有怨言,還要對掠奪者感恩戴德,磕頭謝恩,以換取未來虛無縹緲的“照應”。這是怎樣的強盜邏輯?又是怎樣扭曲的親情觀?
母親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和一種令我心寒的、對舅舅家的全然依附:“聽見沒有?曉曉?媽可都答應你舅舅了,說你一定回來!機票錢媽讓你舅舅給你報銷!你趕緊收拾收拾,別讓你舅舅舅媽等急了,大過年的,要喜慶,要團圓……”
團圓?和誰團圓?和奪走我家產的舅舅一家?和那個始終把我當外人的母親?在那個我早已沒有立足之地的“家”里?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胸腔里翻騰的怒火和冰寒的悲哀,在這一呼一吸間,奇異地沉淀下來,凝結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和決絕。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有些人,心偏了就是偏了,暖不回來。那一百五十萬,或許我永遠也要不回來了,但那不代表我要接受這一千八百塊的羞辱,更不代表我要跪下去“謝恩”,去配合他們上演這出虛偽的“闔家歡樂”。
“媽。”我開口,打斷了她興致勃勃的規劃,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沒有憤怒,沒有哽咽,只有一種徹底的疏離和冷靜。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啊?怎么了?趕緊訂票啊!”
“媽,舅舅的一千八百塊紅包,我心領了。”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不過,謝恩就不必了。我受不起。”
“你……你這是什么話?”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驚愕和不滿,“什么叫受不起?你舅舅給你紅包是看得起你!你別不識好歹!”
“是不是看得起我,我心里清楚。”我繼續說,語氣沒有起伏,“那一百五十萬拆遷款,您全部給了舅舅,那是您的決定,我無權干涉。但從那筆錢轉出去的那一刻起,我和舅舅之間,就已經不是尋常的舅甥關系了。那是赤裸裸的利益輸送和財產侵占。那一千八百塊,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也抹不平我受到的傷害。它更像是一種諷刺,一種施舍,或者,是你們試圖讓我閉嘴、讓我認命的封口費。很抱歉,我不接受。”
“林曉!你瘋了?!你敢這么跟你舅舅、跟我說話?!”母親的聲音變得尖利,帶著被戳破真相后的惱羞成怒,“那是你親舅舅!是一家人!什么侵占不侵占的?難聽死了!錢是我自愿給的!你少在這兒挑撥離間!我告訴你,你今天必須回來給你舅舅道歉!不然……不然我就沒你這個女兒!”
又是這一招。用斷絕關系來威脅。以前或許會讓我恐慌,但現在,聽著她為了維護舅舅而毫不猶豫地舍棄我,我心里只剩一片荒蕪的平靜。
“媽,”我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疲憊,“您有沒有想過,當您把父親留下的所有,毫不猶豫全給了舅舅,卻在我獨自過年時,打電話讓我為了一千八百塊回去‘謝恩’的時候,您心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女兒?在您眼里,我是不是永遠比不上舅舅那個‘男丁’,比不上他能給您‘養老’的承諾?您用‘沒你這個女兒’來威脅我,可您有沒有意識到,在您做出那些決定的時候,您可能……早就已經失去這個女兒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背景音里隱約的電視喧嘩,顯得格外刺耳。母親似乎被我的話震住了,或許是從未想過一向溫順、甚至有些懦弱的我,會說出如此直白、如此決絕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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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了頓,最后說道:“那一千八百塊,您讓舅舅自己留著吧,或者,就當是我提前給他的‘養老錢’利息的一部分。春節我就不回去了。您保重身體。以后……沒什么特別的事,就不用給我打電話了。至于舅舅家的‘照應’,我不需要,也承受不起。我的路,我自己會走。”
說完,我不再等待她的反應,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后,將這個號碼拖入了黑名單。動作干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放下手機,房間里重新歸于寂靜。窗外的鞭炮聲似乎更密集了些,年的味道更濃了。我看著茶幾上那兩盒速凍水餃,忽然覺得,這頓一個人的年夜飯,雖然冷清,卻比回到那個充滿算計、偏心和虛偽感恩的“團圓宴”上,要干凈、要自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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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將拆遷款全給舅舅,春節她來電:你舅給你1800紅包,快回來謝恩。這通電話,像最后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囚禁我的親情牢籠。我用一番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直言,撕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遮羞布,也斬斷了那根早已名存實亡、只會帶來傷害的所謂“血脈紐帶”。我不再期待那份永遠傾斜的母愛,也不再忍受那套重男輕女的荒謬邏輯。那一千八百塊,連同那一百五十萬的舊賬,就讓它留在過去吧。從今往后,我的悲歡,我的道路,只由我自己定義和承擔。這或許孤獨,但至少,真實而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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