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廠的娃兒盼廠甸

今年春節(jié)覺得過節(jié)氣氛比往年濃烈，火樹銀花，張燈結彩，真是漂亮得很。各種廟會，四九城到處都有。我今年81歲，是個琉璃廠長大的娃兒，童年、少年、直到結婚生子都在琉璃廠。一聽到廠甸廟會又要開，心里頭難免一陣陣喜悅。

廠甸廟會是我們這些家住琉璃廠的孩子們的樂園，一條街平日都是賣古書和玉器的，平日孩子們被拘謹慣了，只有春節(jié)能撒撒野，廠甸簡直就是天堂般的去處。小時候的事兒，樁樁件件，歷歷在目。今日又上心頭。

東、西琉璃廠交界的海王村公園是廠甸的中心，向東占半個東琉璃廠，不到火神廟；向西也差不多占半條街，到榮寶齋這一段；向北，沿著南新華街到安平里，那個老電話局的西口兒，有的時候兒再往北一點，到師大附小；往南去到沙土園兒。就是這幾條街巷，春節(jié)的時候人山人海。

一過了臘月二十三小年兒，琉璃廠的孩子就忙起來了。忙什么呢？廠甸賣貨的廠家需要很多小孩子幫忙干活兒。我們家里幾個兄弟都被他們招去，干什么呢？就是穿糖葫蘆兒，那是一串串能掛在孩子們胸前的山里紅串，俗稱山楂或紅果串兒。就像水滸里魯智深胸前掛的那串大佛珠一樣，但廠甸賣的是山里紅。穿那個串兒要有技巧，要挑大的鮮紅鮮紅的紅果，手里頭要緊緊攥著山里紅果，然后拿個穿釘帶著麻線穿過去。手要握緊不讓它裂開。

廠甸賣的還有一種是柳條子穿的大糖葫蘆，一米多長，高過半大小子，插滿紅綠小旗，外掛糖稀，那種叫做大糖葫蘆兒，山楂會裂開，小孩子做不來，要專業(yè)的師傅們?nèi)プ觥?/p>

只此一種活計孩子們要忙上好幾天，得到幾塊錢，媽媽是不要的，要我們自己買喜歡的東西。春節(jié)過年就喜歡家里來客人，帶著表兄表妹去逛廠甸，顯擺加上嘚瑟，別提多神氣了。

廠甸里最熱鬧的就是孩子，很多逛廠甸的人都帶著穿新衣的姑娘小子，有的竟是舉過肩頭騎在老爹脖子上，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一步步艱難地往前挪。

熱鬧的海王村公園里多是書攤，琉璃廠各家書店把珍藏古本擺出來，攤前都是些學子文人跟那兒擠，謙讓客氣地說著喜慶的詞兒。公園外的街巷里滿是大大小小的攤位，擺著各式各樣兒的北京的那些老物件，老玩具，像什么兔兒爺啦、拉洋片、耍猴、捏糖人、賣鞭炮的；姑娘愛花小子愛炮，玩具攤前永遠是嘰嘰喳喳的孩子們。記得有一個玩具叫“噗噗燈”，吹起來噗噗噗，撲騰撲騰響，是玻璃做的。

我們家住在西琉璃廠東口，路北有一家著名的哈記飯莊，平時賣斤餅斤面和普通炒菜。小伙計的搟面杖能敲打出節(jié)奏。春節(jié)期間他家兄弟當街制作元宵，紅果、砂糖、還有什錦餡的。兄弟幾個腰間一塊藍圍裙，用他們的大肚子，靠腹肌顛一個老大的笸籮，一塊塊餡料放進去，外面不斷地裹上一層層白色江米面粉，顛著顛著元宵就滾圓了，旁邊上翻滾熱水的正是一口大鍋。

哈記兄弟還做一個生意，就是糊風箏，我們都叫它糊“沙燕兒”。先用竹子劈成細細的竹篾，扎好架子，拿細繩捆好，薄薄的漿糊把宣紙粘在上邊，他們的老父親負責畫，身前擺著五顏六色的小瓷碟。中國古話道“南鷂北鳶”，北方南方扎風箏有不一樣的手法，哈記伙計們賣的風箏英氣十足，威武剛勁。我記得他們綁過蜈蚣，有很多節(jié)，拉出來半條街長，還畫過古代傳說中的英雄好漢和飛禽，有一種叫黑頭。

記憶最深刻的有一種響鈴兒，有人叫它“響子”。小小的、黑色的，不知道是泥做的還是竹子做的。總而言之，當你的風箏放起來，把這小鈴兒一掛，讓它沿著線往上爬。到高處之后，風兒一吹，嗡兒嗡兒作響，可動聽了。聲音越飛越高、越遠越空靈，特別有成就感。天上有響，地上有笑，那是過年的味兒。

廠甸里還賣各色吃食，尤其是清真小吃，艾窩窩、切糕、果子干、酸梅湯，白砂糖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一把大銅壺給客人沖面茶、油茶面喝。一碗紅小豆粥。給你撒上滿滿冒尖兒的白糖，能把人齁死，一輩子也忘不了。

還有一件東西是廠甸里最熱鬧的，那就是風車。風車用高粱稈編成，高粱皮兒紅綠紙條包個圓圈兒，后邊兒帶一個泥做的小鼓。風一吹呢，嘩啦嘩啦地響，傳出去老遠。小的風車只有一兩個風輪兒，大的有幾十個，綁成菱形的。至今記得一個叔叔騎著自行車，孩子坐在前邊舉著一個老大老大的風車，五顏六色，一路飆風，嘩嘩震天響，招來路人齊目觀看。

廠甸里賣的另外一種東西就是樂器。潔白的白布攤上擺著多種胡琴兒，二胡啊，京胡啊，板胡兒啊，笙镲木魚，長短笛子，還有圓圓的阮、琵琶和古琴。

廠甸里還有一種能發(fā)出特殊聲音的，就是箜竹，這個箜竹是中國的一個特產(chǎn)，如果是幾個人同時抖起來。響聲之大呀驚天動地。箜竹分單軸兒和雙軸。初學者只能玩雙軸兒的，不算什么本事，講究的是玩單軸兒的，玩者抖著抖著，突然往地下一撒，就在地下飛轉起來，發(fā)出嗡嗡聲音，透著玩匠的傲氣。

春節(jié)琉璃廠的孩子們喜歡的是上房放風箏，那時的北京多是平房，站在房脊之上把風箏飄出去，看著它慢慢地鉆向藍天，僅僅“心曠神怡”這四個字，形容不出孩兒們心底的喜悅。

北京春節(jié)的天空總是一望無云、碧藍碧藍的，飄蕩的是風箏響鈴的鳴叫，夾雜著老北京人最愛的放飛鴿子的風哨聲，此起彼伏，震蕩心扉。眼下又到春節(jié)廠甸開張的日子，現(xiàn)今我住在東城，站在院子里望向廠甸的方向，期待著藍天再次飄來那陣陣脆脆的響聲。琉璃廠長大的娃兒們哪個不想念廠甸的廟會呢？

文/賀麟生

編輯/李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