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痛嗎?”
1959年1月15日,廣州城的街頭巷尾,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數不清的市民自發走上街頭,眼睛通紅,甚至有人忍不住當街痛哭。
這一天,一個年僅25歲的姑娘走了。
她走得太慘烈,全身67%的面積被燒焦,在醫院里硬生生熬了33個日夜,每一秒都是在刀尖上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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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在心疼這個叫向秀麗的姑娘,可更讓人心碎的,是她身后留下的那個家。
家里還有個剛剛學會走路、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兒子,名叫崔定邦。
這孩子還不到兩歲,甚至還不懂得“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個會抱著他笑、身上有淡淡藥水味的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
面對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家,這個沒媽的孩子,往后漫長的人生路該怎么走?這事兒,還得從那個注定不平靜的冬夜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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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58年的廣州,那是真的充滿干勁,每個人走路都帶著風。
位于下九路的何濟公制藥廠,到了晚上也是燈火通明。那時候大家都憋著一股勁兒,想要把生產搞上去,向秀麗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這姑娘25歲,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紀,在廠里是班長,干活利索,為人更是熱心腸。
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她總是沖在最前面。但在工作上,她可是出了名的“鐵娘子”,容不得半點馬虎。
12月13日這天晚上,向秀麗像往常一樣走進了四樓的車間。
這一層生產的是一種叫“甲基硫氧嘧啶”的藥,聽著名字挺拗口,但這玩意兒的生產過程,那是真的在那時候算是高精尖,也伴隨著高風險。
車間里擺放著各種化學試劑,空氣中彌漫著那種特有的化工味道。
向秀麗帶著兩個年輕女工,正圍著操作臺忙活。
按照流程,她們需要把無水酒精投放到反應釜里。這工作枯燥,但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大概是晚上7點多的時候,意外就像個躲在暗處的幽靈,突然就竄了出來。
一個年輕工友在搬運那個重達25公斤的無水酒精瓶時,手滑了。
那個巨大的玻璃瓶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如果是裝水的瓶子碎了,頂多就是拖個地的事兒。但這瓶子里裝的是高濃度的無水酒精。
25公斤的酒精,那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順著地面嘩啦啦地流得到處都是。
更要命的是,為了保持車間溫度和加熱反應釜,旁邊不遠處就擺著十幾個生得旺旺的紅煤爐子。
酒精這東西,那是聞著火星子就興奮的主兒。
幾乎是在瓶子碎裂的同一瞬間,藍色的火苗子“呼”地一下就竄了起來,順著流淌的酒精液體,像幾條瘋狂的火蛇,眨眼間就鋪滿了半個車間。
當時那火勢起得太快,熱浪一下子就撲到了臉上,眉毛頭發都能感覺到那種焦灼味。
如果僅僅是酒精著火,憑著車間里的滅火器材和大家的經驗,或許還能控制。
但那天的情況,簡直就是把人往死胡同里逼。
就在這流淌的火海前方,不到4米的距離,存放著要命的東西。
那里堆放著7桶金屬鈉,加起來足足有60公斤。
學過點化學的人聽到“金屬鈉”這三個字,估計頭皮都得發麻。
這玩意兒性質極不穩定,遇水爆炸,遇高溫更是烈性炸藥。
這就好比是在一個繁華的商業區中心,埋了一顆當量驚人的定時炸彈,而現在,引信已經被點燃了。
何濟公制藥廠在哪?那是廣州最繁華的上下九商業區,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店鋪、擁擠的居民樓,旁邊還有小學。
一旦這60公斤金屬鈉被引爆,別說這棟樓保不住,方圓幾里地都得跟著遭殃。
那時候正值晚上,周圍全是回家休息的老百姓。
這一炸,后果簡直不敢想,那將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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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生死往往就在一瞬間。
面對那瘋狂逼近金屬鈉的火舌,人的本能反應是什么?
肯定是跑啊。
這是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欲,無可厚非。哪怕是受過訓練的人,在那一刻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也絕對是先保住自己的命。
那時候,旁邊的工友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嚇蒙了,下意識地想要往外沖去叫人。
但向秀麗沒跑。
她比誰都清楚那幾桶金屬鈉意味著什么。
她看著那流淌的火液,距離爆炸點只剩下幾步之遙。
如果不攔住,幾秒鐘后,這里就是人間煉獄。
在這個生死關頭,向秀麗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甚至可以說是違背生物本能的舉動。
她根本來不及找什么滅火器,也來不及喊人幫忙。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帽子扔過去,試圖阻擋火流,但這對于洶涌的酒精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火勢還在蔓延,眼看就要舔到金屬鈉的桶邊了。
這姑娘,竟然直接把自己當成了沙袋。
她沒有絲毫猶豫,側過身,用自己那雙原本白凈的手,死死地去掏、去擋那些流淌的火焰。
那可是幾百度的烈火啊,瞬間皮肉被燒焦的味道就傳了出來。
但酒精是液體,光靠手擋不住。
向秀麗一咬牙,整個人直接撲倒在地上。
她用自己那年輕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地橫在了火海和金屬鈉之間。
她把自己變成了一道肉墻,一道防火堤。
流淌的酒精火液撞擊在她的身上,瞬間點燃了她的衣衫,吞噬了她的皮膚。
你想想那種痛,哪怕是被開水燙一下手指頭,咱們都得疼得跳腳。
可她整個人都浸泡在火里,那種劇痛,是直接鉆進骨頭縫里的。
但她就像被釘在地上一樣,一步都沒有退縮,任憑烈火在自己身上肆虐。
這時候,被嚇壞的工友反應過來,想要沖過去拉她。
向秀麗那時候已經成了一個火人,嗓子都被煙熏啞了。
她看著工友,拼命地搖頭擺手,用盡最后一點力氣示意讓她們別管自己,趕緊去叫人,趕緊去救火保廠子。
她就那么死死地趴著,直到大批趕來的工人沖進車間。
大家伙兒看著眼前這一幕,眼淚直接就下來了。
火被撲滅了,金屬鈉保住了,工廠保住了,周圍的老百姓保住了。
可地上的向秀麗,已經不再是那個愛笑的漂亮姑娘了。
她像是一截被燒黑的木炭,只有微弱的胸廓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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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救護車的警笛聲劃破了廣州的夜空。
向秀麗被緊急送往了廣州市第一人民醫院。
醫生們接診的時候,心都涼了半截。
全身燒傷面積高達67.25%,其中三度燒傷占了大半。
在那個年代的醫療條件下,這樣的傷勢,基本上就是給生命判了死刑。
而且,她的傷不僅僅是火燒的,還有化學藥劑的腐蝕,傷口深可見骨。
這姑娘醒來后的第一反應,讓在場的所有醫生護士都破防了。
她從昏迷中艱難地睜開眼,那個腫脹得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臉上,寫滿了焦急。
她費勁巴力地張開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
她沒有喊疼,沒有問自己的臉還能不能恢復,也沒有問孩子在哪。
她問的是:金屬鈉炸了沒有?工廠還在不在?
當聽到大家告訴她,工廠保住了,沒有發生爆炸時,她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仿佛自己身上那鉆心的劇痛都不存在了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是長達33天的煉獄。
每一次換藥,對向秀麗來說都是一場酷刑。
燒傷的紗布和新長出來的肉芽粘連在一起,換藥的時候必須硬生生地撕開。
那種痛,能讓人直接暈死過去。
醫生看著都手抖,護士一邊換藥一邊掉眼淚。
可向秀麗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
她怕自己喊疼會讓醫生分心,怕自己的慘叫會讓外面守著的家人難受。
為了搶救向秀麗,整個廣州城都被動員起來了。
醫院成立了特護小組,甚至當時全國最好的燒傷科專家都被請來會診。
很多素不相識的老百姓聽說了她的事跡,自發排著隊來醫院獻血。
甚至有人提出要捐獻自己的皮膚來救這個英雄姑娘。
這種場面,現在想想都讓人起雞皮疙瘩,那是真正的人心換人心。
但這33天里,向秀麗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燒傷帶來的并發癥,像是一群惡狼,一點點蠶食著她僅剩的生命力。
有時候她迷迷糊糊地喊著兒子的名字,有時候又像是在指揮工作。
她的丈夫崔俊錫守在病房外,看著那個曾經活蹦亂跳的妻子如今這副模樣,這個大男人把嘴唇都咬破了,才沒讓自己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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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奇跡終究沒有發生。
1959年1月15日,在與死神搏斗了33天后,向秀麗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那一年,她才25歲。
正是人生剛剛展開畫卷,準備大干一場的年紀。
她走的時候,廣州城轟動了。
出殯那天,數萬名群眾自發佩戴白花,走上街頭送別這位女英雄。
街道兩旁,全是黑壓壓的人群,哭聲匯成了一片海。
人們在哀悼英雄的同時,目光都忍不住落在那個被父親抱在懷里的孩子身上。
崔定邦,這個還不到兩歲的小娃娃,瞪著一雙懵懂的大眼睛,看著周圍這一張張悲傷的臉。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個溫暖的懷抱不見了,只知道家里突然變得冷清了。
看著這個幼小的孩子,大家心里都在犯嘀咕。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啊。
這么小就失去了母愛,父親又要工作又要帶娃,這孩子將來能長成啥樣?
會不會因為缺愛變得孤僻?會不會因為家庭破碎而走上歪路?
這是當時很多好心人心里的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著。
崔俊錫抱著兒子,看著妻子的遺像,心里也是五味雜陳。
但他知道,妻子是用命換來了大家的平安,他必須把這個孩子教好,才對得起秀麗。
05
時間是最好的見證者,也是最無情的裁判。
向秀麗走了,但生活還得繼續。
崔定邦這孩子,是在母親的故事里長大的。
雖然腦海里關于母親的記憶模糊得像隔著一層霧,但“向秀麗”這三個字,對他來說,既是榮耀,也是壓力。
從小到大,周圍的人都會指著他說:“看,那是向秀麗的兒子。”
這種關注,對于一個孩子來說,有時候并不輕松。
但他沒有因為自己是英雄的兒子就覺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也沒有因為失去了母親就自暴自棄。
這孩子骨子里,流淌著和他母親一樣倔強的血。
長大后,崔定邦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豎起大拇指的決定。
他選擇了參軍。
在部隊那個大熔爐里,他從沒提過自己的母親是誰,不想搞特殊化。
訓練場上,他摸爬滾打,比誰都刻苦;執行任務,他沖在前面,比誰都拼命。
他心里憋著一股勁:不能給媽媽丟臉。
退伍轉業的時候,按理說,憑著他的資歷和身份,完全可以向組織提要求,去一個待遇好、工作輕松的單位。
但他沒有。
他收拾好行囊,義無反顧地回到了廣州,回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又愛又痛的地方——何濟公制藥廠(后來并入廣藥集團)。
他就這樣默默地回到了母親曾經戰斗過、犧牲過的地方。
這簡直就是一種跨越時空的對話。
在廠里,他工作兢兢業業,從來不擺架子。
更有意思的是,他把很多精力都投入到了宣傳母親精神的工作中。
他不是為了顯擺,而是真心覺得,那種為了集體、為了他人不惜犧牲自己的精神,不應該隨著時間被遺忘。
他去學校、去社區、去企業,一遍遍地講那個冬夜的故事。
每次講到動情處,這個曾經的鐵血軍人,眼眶也會濕潤。
更讓人感慨的是,這種精神不僅僅在崔定邦身上扎了根,還傳到了下一代。
2019年,向秀麗的孫子崔靖,也正式入職了廣藥集團。
一家三代人,就像是接力賽一樣,守著這一個廠,守著那一種精神。
當年那些擔心孩子長歪了的人,如果看到如今的崔定邦和崔靖,估計都會欣慰地笑出聲來。
這哪里是沒媽的草,這分明是長成了參天大樹。
向秀麗墓前的松柏長青,每年清明,崔定邦都會帶著家人來這里站一站。
即使陰陽兩隔,但這母子倆的心,大概從來就沒有分開過。
那個25歲的姑娘,用一把火把自己燒成了永恒的光。
而她的兒子,就在這光里,挺直了腰桿,走出了自己的一條陽關道。
這世上沒有什么比這更硬氣的回答了:
英雄的血脈,從來就不會斷。
那些以為災難會擊垮這個家庭的人,終究是看走了眼;而那些關于愛與犧牲的種子,早就在歲月中長成了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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