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團知青往事回顧：至今難忘跨入兵團大門的第一天

歲月的長河緩緩流淌，沖刷著世間無數的過往云煙，卻始終帶不走那段鐫刻在青春深處的兵團歲月。對于我們這一代知青而言，當年懷揣著滿腔熱血與懵懂憧憬，告別家鄉、告別親人，踏上遠赴邊疆的征程，跨入兵團大門的那一天，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心底，歷經數十年風雨滄桑，依舊清晰如昨。那些青澀的臉龐、泥濘的道路、簡陋的草房、初到異鄉的忐忑與心酸，早已成為生命中最難忘的記憶，每每回想起來，依舊百感交集，思緒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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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特殊的歲月，響應著國家的號召，我們一群十七八歲的青年，告別了熟悉的城市，告別了父母的呵護，背起簡單的行囊，踏上了前往云南生產建設兵團一師六團的道路。漫長的旅途，承載著我們對未來的迷茫與向往，火車轟鳴著駛向遠方，窗外的風景從繁華都市漸漸變成陌生的山野，兩天兩夜的火車行程，讓我們這些從未遠離家鄉的孩子，早已疲憊不堪。本以為抵達目的地后會有車輛接應，卻沒想到下車之后，還要轉乘大卡車繼續顛簸。一路風塵仆仆，歷時五六天的時間，終于在一師六團四營的營部停下腳步，這里是我們兵團生涯的第一站，也是夢想與現實碰撞的起點。

我們一行十人，四男六女，在營部的集合點短暫休整后，被正式分到了十三連。四位男生分別是吳桂渝、譚建國、王慎義、江群模，如今江群模同志已經永遠離開了我們，留給我們無盡的思念；六名女生是王維娜、商臺平、劉鳳君、劉小平、李蓮珍、周品秀，周品秀同志也已與世長辭，那段共同走過的青春歲月，成為我們對她們最深的懷念。

站在營部的空地上，看著身邊其他連隊的知青，有的興高采烈地坐上了拖拉機，有的有序登上了牛拉的大車，向著各自的連隊出發，而我們十人卻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四下張望，心中滿是不知所措。我們的車在哪里？我們要如何去往十三連？一連串的疑問在心頭盤旋，陌生的環境、未知的前路，讓這群剛離開家門的青年，心底泛起一絲莫名的慌張。

就在我們茫然無措之際，一聲洪亮的呼喊劃破了空氣中的沉寂：“到十三連的，這里集合了！”我們循聲望去，只見兩位身著樸素工裝的男子快步走來，身后還跟著幾位面帶青澀卻眼神堅定的青年。

后來我們才知道，領頭的是高正富連長，身旁的是畢劍洪司務長，跟在他們身后的，是比我們早到一兩年的上海知青。他們沒有多余的客套，二話不說便扛起我們沉甸甸的行李，笑著招呼我們跟上。我們滿心期待地跟在身后，以為會走向等候的車輛，可走了幾步才發現，原來我們去往十三連，沒有拖拉機，沒有牛車，只能靠雙腳步行。

起初，漫長的步行并沒有讓我們感到疲憊，反而充滿了新鮮感。我們這群從城市里來的青年，從未見過如此原生態的邊疆風光，遠山疊翠，滿目蔥蘢，熱帶雨林的綠意撲面而來，星星點點的傣寨散落在青山之間，充滿了異域風情。幾個女生好奇地跟在連長和老知青身邊，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問連隊的生活，問當地的習俗，問未來的日子，臉上滿是欣喜雀躍的神情。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落在泥濘的小路上，空氣中彌漫著草木與泥土的清香，那一刻，我們暫時忘卻了旅途的疲憊，忘卻了離家的憂傷，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新奇與希望。

可新鮮感終究是短暫的，腳下的土路崎嶇不平，行囊雖已被老知青們扛走，可長時間的步行，還是讓我們這些平日里養尊處優的青年漸漸體力不支。腳步越來越沉重，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衫，原本嘰嘰喳喳的歡聲笑語漸漸消失，大家都低著頭，默默趕路，再也沒有了最初的興致。

連長和上海知青們看在眼里，便一邊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給我們介紹途經的連隊，講述傣族同胞的風俗習慣，講他們的飲食、服飾、民居，試圖緩解我們的疲憊與低落。他們說，傣族人民熱情淳樸，傣家竹樓別致精美，熱帶雨林里藏著數不盡的寶藏，這些話語，像一縷清風，稍稍撫平了我們心中的焦躁。

走著走著，路邊出現了幾棟土墻瓦房，空地上還停著卡車和拖拉機，整齊的院落讓我們眼前一亮，心中燃起一絲期待。“到了嗎？”有人忍不住輕聲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的期盼。“這里是機務排，還沒到咱們十三連呢。”連長溫和地回答，我們心中的期待瞬間落空，只能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連長指著遠處膠林掩映下的幾棟房屋，告訴我們那是五連，我們一次次滿懷希望地詢問還有多遠，連長和老知青們總是笑著說：“不遠，快了，再堅持堅持就到了。”這句“不遠，快了”，成為我們一路上支撐著往前走的信念，也讓我們在漫長的步行中，始終懷揣著一絲期待。

太陽漸漸西斜，我們的雙腿早已麻木，就在我們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終于有人高聲喊道：“到了，這就是十三連！”我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條狹窄的小路通向荒山環抱的地方，幾棟簡陋的草棚靜靜矗立在那里，沒有想象中的整齊院落，沒有氣派的房屋，兩排草棚相對而立，一條清澈的小溪環繞著連隊，從邊上緩緩流過，兩排草棚中間有一塊小小的平地，邊上豎著一個簡易的籃球架，這便是連隊唯一的操場。眼前的景象，與我們心中憧憬的兵團生活截然不同，可這就是我們未來要扎根、要奮斗、要生活的地方——十三連。

連隊宿舍

走進連隊，連長指著入口處的幾間草屋對我們說：“你們就住在這里。”我抬眼望去，心中忍不住發出一聲感嘆：怪不得連長說條件艱苦，整個連隊，竟然全是茅草房！草房的墻壁是用竹籬搭建而成，竹籬上布滿了縫隙，里外通透，站在屋里就能看清屋外的景象，幾乎沒有任何隱私可言。好在草屋看起來是新蓋不久，空氣中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竹香，清新而自然。

我們的床鋪，是用就地取材的樹樁和竹排搭建而成的，粗壯的樹樁立在地上，上面鋪著平整的竹排，有的樹樁上還帶著新鮮的泥土，甚至冒出了點點嫩綠的小芽，仿佛在不甘地努力生長著。六位女生分成兩間房居住，四位男生擠在一間房里，空間狹小，卻也是我們在邊疆的第一個容身之所。在早來的老支邊戰友的熱心幫助下，我們鋪好簡單的床鋪，掛上帶來的蚊帳，就算草草安好了家。四下環顧，屋內沒有任何家具，沒有像樣的生活用品，只有簡陋的床鋪和透風的竹墻，倍覺清貧簡陋。

直到這時，我們才終于明白，出發前兵團領導反復叮囑我們一定要準備油布和塑料薄膜的良苦用心。原本以為這些東西無關緊要，如今卻成了生活必需品。油布鋪在竹排床墊下，可以有效隔絕地面的潮氣，避免被褥被打濕；塑料薄膜鋪在蚊帳頂上，下雨天就能接住屋頂漏下的雨滴，保住床上的被褥不被雨水打濕。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物品，在艱苦的連隊生活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也讓我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邊疆的生活，遠比我們想象中還要艱難。

夜幕漸漸降臨，四周一片寂靜，沒有城市的喧囂，沒有家人的歡聲笑語，只有窗外小溪流淌的聲音和風吹過茅草的沙沙聲。我躺在簡陋的蚊帳里，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一陣恍惚，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幾天前的這個時候，我們還在家鄉的懷抱里，享受著父母的關愛，吃著熟悉的飯菜，說著親切的話語，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溫馨；可僅僅幾天的時間，眼前的一切都變了，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群，艱苦的條件，離家的孤獨，瞬間將我們包圍。

一陣難以抑制的悲愴從心底涌出，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我強忍著淚水，心里卻有些瞧不起自己：出發前，我們一個個意氣風發，寫下一封封決心書、申請書，一遍遍高舉拳頭，高喊著“扎根邊疆、保衛邊疆”的口號，誓言要把青春奉獻給邊疆建設。可如今，僅僅是面對簡陋的居住環境，第一天來到兵團，就忍不住想哭，當初的豪情壯志，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我死死咬住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生怕被身邊的戰友看見，被人笑話嬌氣，笑話懦弱。

那一夜，我們幾乎所有人都輾轉無眠。躺在床上，閉上眼，眼前浮現的全是家鄉的畫面：家門口的小巷，父母慈祥的面容，朋友熟悉的笑臉，家里溫暖的燈光……一幕幕場景歷歷在目，仿佛就在眼前。離家的思念、對親人的牽掛、對未來的迷茫、對現實的失落，交織在一起，化作無聲的淚水，悄悄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邊的被褥。我們不敢發出哭聲，只能在寂靜的黑夜里，默默承受著這份青春的磨礪，感受著成長的陣痛。那時的我們，或許還不曾明白，這段看似艱難的歲月，終將成為我們一生中最寶貴的財富。

回憶往昔，當年那些我們以為跨不過去的坎、扛不住的難、熬不過的苦，如今都變成了娓娓道來的故事。當年的風雨，早已不再是折磨人心的磨難；當年的滄桑，也早已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沉淀在歲月里的成長印記，是刻在骨血里的堅韌與剛強。

我們是六月份抵達兵團的，恰好趕上了當地的雨季。熱帶雨林氣候的雨季，濕熱難耐，空氣里仿佛都能擰出水來，悶熱潮濕的環境，讓我們這些初來乍到的青年水土不服，身體出現了各種不適，更是雪上加霜。

苦難對于我們這些剛走出校門的孩子來說，是一種煎熬也是一種磨煉，當時我們連隊的精神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輕傷不下火線！我們連隊的生產口號是：大雨小干，小雨大干，晴天起早拼命干，不惜一切為祖國的橡膠事業做貢獻！

這種精神和這些生產口號，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是激勵也是要求，可對于我們這些初來乍到的年輕學生，心里滿是委屈與不解，那份憋屈無處訴說，只能默默藏在心底。好在當時連里有一位王正強指導員，他心地善良，更能理解我們這批新知青的不易和難處，總是耐心地開導我們，關心我們的身體狀況，成為我們心中的依靠。可偏偏在我們最難受的時候，王指導員回家探親了，他不在身邊，我們仿佛失去了主心骨，每天都掰著手指頭，盼著他能早點回來。

有一天，我們幾個同學坐在草屋外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強顏歡笑地排解著心中的苦悶，遠遠地看見一個背著軍用挎包的身影，正朝著連隊的方向走來。仔細一看，那不是王指導員嗎！他終于回來了！我們瞬間喜出望外，心里的委屈仿佛一下子有了歸宿，一個個開心得不得了。其中一個同學太過激動，脫口而出：“救星回來了！”

話音剛落，我們所有人都怔住了，心里咯噔一下，瞬間意識到犯了大忌。在那個年代，“救星”這個詞有著特殊的含義，絕對不能亂用，可話已出口，再也無法收回，我們只能默默低下頭，誰也不敢再接話，心里充滿了不安與惶恐。

王指導員并沒有追究這句話，只是笑著對我們說：“我是你們的指導員，誰有困難就找我，我會盡力幫助大家的。不過，以后說話要注意分寸，有些話是不能亂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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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指導員的教誨、關愛、指導下，我們新來的知青慢慢適應著艱苦的生活環境和艱辛的生產勞動，我們從青澀漸漸走向成熟，我們為祖國的橡膠事業貢獻了青春，我們也得到了鍛煉逐漸成長起來。

時光荏苒，數十年光陰匆匆而過，當年的青澀青年早已白發蒼蒼，當年的十三連，也在一代代兵團人的努力下，舊貌換新顏。可每當想起跨入兵團大門的第一天，想起那段艱苦卻純粹的歲月，想起一起并肩奮斗的戰友，心中依舊充滿了感慨。那段知青歲月，有苦有淚，有迷茫有失落，卻也教會了我們堅強、擔當與堅守，成為我們一生中最難忘的時光。那些一起走過的路，一起住過的草房，一起扛過的苦難，都化作了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藏，永遠鐫刻在我們的心底，歷久彌新，永不褪色。（感謝劉樂亮老師薦稿）

作者：劉鳳君（六團四營十三連）

編輯配圖：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