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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網友風雪投稿:
炊事員做了8年飯退伍,剛走到軍區大門就被崗哨攔住:站著別動
背包帶子勒得肩膀有點發麻,手里那個用了好幾年的軍綠色帆布提包,邊角都磨得發白了,沉甸甸的,里面塞滿了八年攢下的零碎。我,王鐵柱,不對,現在該叫回本名了,王強,一步一步,踩著營區水泥路上被清晨陽光曬得微微發暖的地面,朝那扇熟悉的、刷著軍綠色油漆的大鐵門走去。
身上這身便服,是昨天才從服務社買的,普通的灰色夾克和黑褲子,穿在身上總覺得哪兒不對勁,空落落的,不如那身洗得發白的作訓服貼著身踏實。八年,整整八年,我的戰場就是那間總是熱氣騰騰、油煙味兒能浸透衣裳的炊事班廚房。從十八歲到二十六歲,最好的年紀,都交給了這方圓幾百米的營區,和那一口口大鍋、一筐筐蔬菜、一袋袋米面。
退伍命令是上周下來的。班長拍著我肩膀,嘆了口氣:“鐵柱,你是咱班最扎實的,可……名額就那些,你學歷……唉,留不下。回去好好干,是金子哪兒都發光。”我點點頭,沒說話。我知道,炊事班兵,想轉士官,難。尤其是我這種,農村兵,高中畢業,除了做飯手穩、肯吃苦,沒啥別的突出表現。八年,立過一次三等功,還是因為那年抗洪搶險,我們炊事班在堤壩下面支鍋,連續三天三夜沒斷過熱水熱飯,集體給的。
說不留戀是假的。這八年,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廚房每個灶眼的位置,知道倉庫里米面油鹽擺在哪,記得全連百十號人大概的口味,誰愛吃辣,誰口味淡,哪個新兵想家時吃到我偷偷多給一勺的家鄉口味菜,會紅著眼圈說“謝謝班長”。可留戀有啥用?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我也就是那流走的一滴水。
手續昨天都辦完了,褪色的肩章、領花上交了,士兵證蓋上了“退出現役”的紅章。昨晚,炊事班的兄弟們湊錢,在營區外小館子給我送行,喝了不少,說了很多話,也掉了眼淚。今天一早,我悄悄起的床,沒再驚動任何人。看著他們還在熟睡的臉,輕輕帶上了宿舍門。
營區里很安靜,早操已經結束,路上偶爾有穿著常服的干部匆匆走過,沒人特別注意我這個穿著便服、背著行囊往外走的人。路邊的白楊樹葉子嘩嘩響,跟我來時好像沒什么區別。我深吸了口氣,空氣里有青草和塵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遠處飄來的……嗯,是早餐的饅頭香混著炒咸菜的味兒。我的鼻子對這股味道太熟悉了。
大門就在眼前了。站崗的是個年輕的上等兵,面孔很生,估計是我退伍后才補上來的兵。他站得筆直,目不斜視。我走過他身邊,心里默默說了聲:“兄弟,辛苦了,再見。”腳步沒停,朝著門外那個對我來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邁去。門外停著幾輛等客的出租車,更遠處是城市的輪廓。我的車票是下午的,先到市里火車站,再坐二十多個小時綠皮車,回我那個山坳里的小村子。
就在我左腳剛踏出大門門檻,右腳還在門內那一剎那——
“站住!那個退伍的!站著別動!”
一聲炸雷似的喝令,從我身后猛地響起,帶著崗哨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嚴厲。
我渾身一激靈,像被按了暫停鍵,整個人僵在原地。左腳在門外,右腳在門內,那個帆布提包“咚”一聲掉在地上。心臟“咯噔”一下,然后開始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血往頭上涌,耳朵里嗡嗡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手續有問題?我漏交了什么東西?還是……我猛地想起昨晚送行,炊事班小趙偷偷塞給我一包他老家特產,說讓我路上吃,難道這算……違反規定?不可能啊!我迅速回憶退伍教育的每一條紀律,確認自己沒有任何違規。難道是昨天辦手續時,哪個章蓋錯了位置?
冷汗“唰”就下來了,貼著新買的夾克里面的襯衣,冰涼。我保持著那個滑稽的、一腳門里一腳門外的姿勢,不敢動,甚至不敢回頭。陽光明晃晃地照在我臉上,卻感覺不到暖意。門口那幾個出租車司機好奇地望過來。
時間好像凝固了。每一秒都拉得無比漫長。我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能聽到身后那個哨兵快步走過來的腳步聲,皮鞋磕在地面上,咔,咔,咔,像敲在我心口上。
八年了。我在這個大門進進出出無數次,送菜車進來,倒泔水出去,節假日請假外出……從來都是規規矩矩出示證件,接受檢查。這是第一次,在我以為徹底自由、徹底告別的時候,被這樣一聲喝令釘在原地。
委屈,一種難以形容的委屈,混著慌亂和一絲憤怒,像決堤的洪水,猛地沖垮了我心里那點強撐著的平靜。八年,我王強在這里,沒偷過懶,沒誤過事,鍋碗瓢盆打交道,煙熏火燎里度過,手上燙傷切傷的口子無數。臨走,還要被這樣對待?就因為我是個退伍兵,是個沒什么存在感的炊事員?
腳步聲在我身后停住了。我能感覺到那年輕哨兵審視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我喉嚨發干,想開口問一句“同志,有什么事?”,卻發不出聲音。
“你,是不是炊事班的王鐵柱?”哨兵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嚴肅,但似乎少了點最初的凌厲。
“……是。我是王強,原炊事班戰士。”我啞著嗓子回答,慢慢轉過身。看到哨兵年輕的臉,他眼神里除了執行命令的嚴肅,似乎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像是緊張,又像是激動?
“首長命令,請你現在原地等待,不許離開!”哨兵說完,對我敬了個禮,然后按住肩膀上的對講機,快速低聲匯報:“報告,目標已攔住,在正門口。”
首長命令?哪個首長?為什么要攔住我?我徹底懵了,腦子里一團亂麻。難道是退伍前最后一次政治審查出了紕漏?還是我以前負責采購時,賬目有什么問題被翻出來了?不可能啊,每一筆錢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經得起查。各種不好的猜測瘋狂涌現,讓我手腳冰涼。我蹲下身,想撿起我的提包,手指都有些發抖。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營區深處傳來。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我抬頭望去,只見營區主干道上,呼啦啦跑來一大群人!跑在最前面的,竟然是我們的連長和指導員!他們后面,跟著副連長、幾個排長,還有……還有我們炊事班全體兄弟!連昨天喝多了說今天要睡懶覺的小趙都在!他們都沒穿常服,穿著作訓服,有的甚至帽子都沒戴正,就這么氣喘吁吁地、滿臉通紅地朝大門口跑來。
我呆呆地站起來,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連長和指導員跑到我面前,停下,喘著粗氣。連長看著我,眼睛有點紅,他猛地抬手,向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指導員,還有他身后所有的干部、所有的炊事班兄弟,齊刷刷地,全都向我敬禮!
我傻了,徹底傻了。條件反射地,我立刻立正,想回禮,手抬到一半才驚覺自己穿著便服,沒有軍帽,肩章也早已摘下。我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連長放下手,一步跨上前,用力握住我那只僵著的手,他的手心很熱,甚至有汗。“鐵柱!好小子!差點就讓你這么悄沒聲兒地走了!”他的聲音很大,帶著喘,也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情緒。
指導員也走過來,拍了拍我另一邊的肩膀,笑著說:“攔得好!這崗哨立了一功!不然咱們這驚喜就白準備了!”
驚喜?我茫然地看著他們,又看看身后那些熟悉的、此刻都眼巴巴看著我的炊事班戰友。小趙沖我擠眉弄眼,臉上是憋不住的笑。
連長松開我的手,轉過身,對著營區方向,深吸一口氣,用他喊操時的大嗓門吼道:“全體都有!向服役八年、無私奉獻的炊事班老兵王強同志——致敬!”
“敬禮!”指導員同時喊道。
唰!所有在場的人,干部、戰士,連同那個剛才攔住我的年輕哨兵,再次向我莊嚴敬禮。陽光照在他們年輕的、或不再年輕的臉上,照在那些熟悉的軍裝上,也照在我這身格格不入的便服上。
我的視線一下子模糊了。眼淚毫無征兆地沖了出來,滾燙滾燙的,劃過我被油煙熏了八年的臉頰。我張著嘴,卻什么聲音也發不出來。原來……原來不是麻煩,不是審查,是……是他們不想讓我就這么默默離開。
連長從身后一個戰士手里接過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紅色的、精致的方形絨盒。他雙手捧著,遞到我面前:“鐵柱,這是團里特意為你申請的,‘優秀后勤標兵’獎章和證書。你的功勞,組織記得,大家也都記得!這八年,你守著灶臺,就是守著咱們全連的胃,守著戰斗力!今天,你必須戴著它,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走出這個大門!”
指導員也遞過來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這是全連戰友給你寫的臨別贈言,還有一點心意,路上用。鐵柱,以后不管到哪兒,這里都是你的家!常回來看看!”
炊事班的兄弟們一擁而上,這個幫我撿起提包,那個幫我拍打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七嘴八舌:“班長,你可嚇死我們了,差點沒趕上!”“柱子哥,以后吃不到你做的紅燒肉了!”“強子,回去娶媳婦別忘了發喜糖!”
我捧著那沉甸甸的獎章盒和信封,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真誠的臉,眼淚怎么也止不住。原來,我這滴滴水,早就融進了這片海,被他們記得,被他們珍惜。剛才那一聲“站著別動”帶來的所有驚慌、委屈、冰涼,此刻都被這股洶涌的熱流沖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滾燙。
我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然后,挺直了腰板,對著我的連長、我的指導員、我的戰友們,對著我奉獻了八年青春的軍營,用力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抬起頭時,我臉上濕漉漉的,但嘴角努力向上扯著。連長笑著推了我一把:“行了,別矯情了!車給你叫好了,送你去車站!一路順風,老兵!”
這一次,我提起行囊,腳步踏實了許多。走出大門時,我回頭,對著依舊立正敬禮的戰友們,也敬了一個雖然不標準、但用盡全力的禮。然后轉身,大步走向等待的出租車。
陽光真暖和。風里,好像還有我熟悉的饅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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