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那是兵荒馬亂。
北京城讓人給破了,沒過幾天,城根底下的亂葬崗子上,有個死尸讓人給認出來了。
這尸首那是慘不忍睹,渾身上下跟篩子似的,全是槍眼兒。
也沒個正經棺材,就是一張爛席子卷著。
可這人生前,那在天橋可是響當當的人物——郭瑞亭,街坊四鄰都喊他“長蟲郭”。
這事兒說起來,真叫人摸不著頭腦。
要知道,也就前些日子,他還是天橋那片兒的“蛇大王”。
只要他那攤子一支,脖領子上、腰桿子上纏滿了大蟒蛇,看熱鬧的能把道兒給堵死。
![]()
那時候的他,是要錢有錢,要面兒有面兒,朋友遍地。
可偏偏到了那個要命的節骨眼上,他辦了件讓大伙兒都傻眼的事兒:把吃飯的家伙事兒——那些蛇全扔了,抄起一把大片刀,奔著必死的道兒就去了。
這一把,算是把老本連帶性命都賠進去了。
這買賣做得值嗎?
要是拿算盤珠子撥弄,這絕對是賠到底掉。
可咱們要是把郭瑞亭這人的心思給扒開了看,你會發現,他走到這一步,那是遲早的事兒。
這人活了一輩子,其實就在玩一種特別高級的“平衡術”。
早先,郭瑞亭能在天橋那地界兒站住腳,憑借的是兩手硬功夫:一手是玩蛇的絕活,另一手是變戲法的障眼法。
![]()
大伙兒喊他“長蟲郭”,也有捧著叫“蛇王郭”的。
但他自個兒樂意聽前頭那個,覺著親切。
這不僅是客氣,更是一種保命的智慧。
在那個三教九流混雜的江湖圈子里,太清高了容易折,太油滑了沒人信。
郭瑞亭走的是中間那條道兒:本事得讓人服氣,但身段得放低,低到泥土里去。
他玩蛇有自己的一套說法。
每回場子圍得人山人海,他準得來上這么幾句:“列位上眼,我跟這些個長蟲在一塊兒日子長了,它們的脾氣秉性我門兒清。
這就跟養活自家娃娃似的,啥時候該緊,啥時候該松,心里得有數。
![]()
沒別的訣竅,就是一個‘熟’字!”
這話明面上是聊蛇,骨子里是在聊人。
他這是在跟看客們交底:我有能耐制住這要命的玩意兒,但我這人沒啥壞心眼,傷不著大伙兒。
為了把這份“踏實感”和“信任”立住,他甚至不惜自個兒揭自個兒的老底。
有一回,他跟幾個跑江湖的哥們兒推牌九。
那晚也是邪性,別人的兜都輸干凈了,就郭瑞亭一個人手氣壯,把大伙兒的銀子全摟自己懷里了。
按規矩講,愿賭服輸,贏錢走人那是天經地義。
可郭瑞亭沒這么干。
![]()
事后大伙兒心里犯嘀咕,找他要說法。
他也沒藏著掖著,當場承認是用了“障眼法”換了牌,緊接著就把贏來的錢,一分不少全退回去了。
還有個深更半夜,他跟個拉洋車的老頭喝酒,趕上酒館打烊。
他順手抄起個空壺,蓋塊手帕念幾句咒,愣是變出一壺好酒來。
拉車的看傻了眼,拿他當活神仙拜。
郭瑞亭卻樂呵呵地解釋:“別當真,全是假的,障眼法罷了。”
這兩樁事兒,把郭瑞亭做人的底色給露出來了。
一般人要有這本事,恨不得把自己吹成神仙下凡,好借機斂財立威。
![]()
可郭瑞亭偏偏反著來。
他不光承認自己耍詐,還把到手的銀子往外推。
因為他心里有本明白賬:靠手藝騙來的那是小錢,靠“局氣”和“敞亮”換來的人心,才是他在天橋安身立命的根基。
在他眼里,“信義”這兩個字,比“金銀”沉得多。
這種做人的講究,在太平歲月里,讓他成了大伙兒敬重的“郭爺”。
誰承想到了1900年,這套講究,成了他的催命符。
那年頭,八國聯軍殺進了四九城。
老佛爺帶著皇上腳底抹油——溜了。
![]()
朝廷的想法很簡單:只要皇權還在,老百姓的死活那是顧不上了。
這會兒,擺在郭瑞亭跟前的路就兩條。
頭一條:撒丫子跑。
他有一身能耐,又是跑江湖的,隨便往哪個山溝溝里一鉆,憑著耍蛇變戲法,混口飽飯吃一點不難。
兵荒馬亂的,保住小命是大多數人的本能。
第二條:硬剛。
那時候義和團在正陽門那邊跟洋人死磕。
稍微有點腦子的都明白,這就是拿肉身去堵槍眼。
郭瑞亭是玩幻術的行家,他比誰都清楚,那些所謂的“神功護體”全是扯淡,血肉之軀哪扛得住洋人的快槍大炮。
可他偏偏就選了這條死路。
他辭別了跟了他多年的那些蛇。
這對一個耍蛇的來說,就跟當兵的交了槍,或者說,當爹的扔了娃一樣。
沒人知道他那會兒心里是個啥滋味,興許是無奈,也興許是鐵了心。
他提著大刀,奔著正陽門就沖過去了。
就在這一刻,他心里的想法,其實跟當年退回賭資是一模一樣的。
當年退錢,是因為覺得“朋友不能坑”;如今拼命,是因為覺得“家國不能扔”。
![]()
在他那樸素的江湖理兒里,朝廷的大官可以跑,因為他們是“官”;但他不能跑,因為他是“民”,腳底下這片地是他的根。
要是連根都讓洋鬼子給刨了,他這身“長蟲郭”的本事,還能耍給誰看?
正陽門外,那是槍林彈雨。
結局一點懸念都沒有。
在人家那先進的馬克沁機槍和洋槍洋炮跟前,郭瑞亭的馴蛇本事沒用,障眼法更是白搭。
他身上中了好幾槍,倒在血窩子里。
直到血流干了,也沒能擋住聯軍進城的腳印。
過了幾天,大伙兒在亂墳崗找到他的時候,只能弄張破席子裹巴裹巴埋了。
![]()
連個像樣的墳頭都起不來。
打那以后,天橋再也沒了“長蟲郭”。
回過頭來琢磨,郭瑞亭的死,對于那場仗的輸贏那是丁點兒影響都沒有。
多他這一把刀,少他這一把刀,北京城該破還是得破。
那他這么死,到底圖個啥?
要是用“做買賣”的眼光看,這是白白送死,虧大了。
可咱們要是跳出這個功利的圈子,你會發現,郭瑞亭身上帶著那個時代最后一點“骨氣”。
當皇上太后在逃命,當正規軍被打散了,是一個耍蛇的手藝人,拿自己的命,護住了這座城市最后一點臉面。
他早先說過:“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我這輩子,就是憑著這股子倔勁兒,硬是從刀尖上滾過來的。”
這話,他一直踐行到了閉眼的那一刻。
雖說他的尸骨早就找不著了,那些蛇也都散落到了歷史的塵土里。
但在民國那會兒,甚至再往后的日子里,北京城的說書先生一提“長蟲郭”,還是會豎起大拇指。
大伙兒敬的,不是他那一手馴蛇的絕活,也不是那些無中生有的戲法。
大伙兒敬的是:在那個所有人都削尖了腦袋想活命的年月,有一個變戲法的手藝人,選擇不在這一場關于家國的大賭局里出老千。
這一回,他沒用障眼法,他交出去的是真命。
![]()
信息來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