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縣長退休了,滿打滿算也就半年。
他家和我家住一個小區,前后樓的距離,站在我家陽臺上能看見他家的窗戶。
以前那窗戶底下人來人往的,現在倒是清凈了,清凈得有點過頭。
說起這個,時間確實跑得快,一晃眼就到了大年初一。
早上我和老婆收拾妥當,走路去給岳父岳母拜年。
兩家離得不遠,穿過小區后門,再走一條街就到。
岳父岳母早就起了,見我們進門,趕緊去廚房端紅棗雞蛋茶。
這是老規矩,一人一碗,雞蛋煮得嫩,紅棗甜絲絲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我們端著碗坐沙發上,電視開著,放著春晚重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聊著聊著,岳父忽然把話題轉到了老縣長身上。
“老縣長現在咋樣?”岳父問我。
我說:“還能咋樣,退了就是退了。以前家里多熱鬧,現在連個串門的人都沒有。今兒個大年初一,估計也沒人去給他拜年。”
岳母在旁邊嘆了口氣:“他那個閨女呢?回來不回來?”
“不回來。”我說,“前天我在街上碰見他,問了一句。他說閨女女婿都不回來,就給他轉了五千塊錢,讓自個兒過年。”
岳父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茶杯放在茶幾上,看著我,說:“下午要不你去看看他?老縣長這人,在位的時候沒少給老百姓辦事,咱們這片的路,當初就是他盯著修的。現在退了,冷清了,咱不能也跟著冷清。”
我老婆在旁邊搭腔:“去吧,人家在位時不擺架子,退下來也不能讓人寒心。我下午陪爸媽,你自個兒去。”
我瞅她一眼:“你不跟我一塊兒去?”
她說:“不去了,我陪爸媽說話。你自己去,心意到了就行。”
我想了想,點點頭:
“那行,下午我去一趟。”
午飯是在岳父岳母家吃的,菜不少,岳母忙活了一上午。
吃完幫著收拾了碗筷,又在沙發上坐了坐,看了一會兒電視,估摸著快兩點了,我才起身往家走。
沒上樓,直接穿過小區,去老縣長家那棟樓。
到他家門口,防盜門關著。
我敲了敲門,不重,就三下。
過了一會兒,聽見里頭有腳步聲,門開了,是老縣長的老伴。
我趕緊給她拜年,說阿姨過年好。
她愣了一下,臉上笑起來,說快進來快進來。
我問老縣長在家不,她一邊讓我進門,一邊朝里頭喊:“老頭子,有人來給你拜年了。”
話音剛落,老縣長就從客廳走過來了,步子比我想的快。
他見是我,笑著擺擺手:“是小林啊,趕緊過來坐。”
我跟著他進了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他招呼我坐,又扭頭沖他老伴說:“去燒碗紅棗茶。”
我說不用,剛從岳父家吃完午飯過來,肚子還飽著。
老縣長擺擺手,說今天是初一,按規矩得吃。
他這么一說,我也不好再推,就說那就麻煩阿姨了。
他老伴去廚房忙活,我和老縣長在客廳說話。
他問我岳父岳母身體怎么樣,我說挺好的,就是惦記著他。
他點點頭,說老哥哥有心了。
茶燒得快,沒一會兒他老伴就端過來了,碗里飄著紅棗,底下臥著兩個雞蛋。
我接過來,吃了幾個紅棗,把雞蛋也吃了,算是走完這個過場。
碗放下,繼續和老縣長聊天。
聊了一個多小時,聊的也都是些家常。
他問我在局里忙不忙,我說不忙,科里就那點事。
他點點頭,說現在不像以前了,以前在縣上,一年到頭沒個閑,現在想想,也挺好。
我看時間差不多了,起身告辭。
他送我到大門口,忽然說:“小林,你手機號給我一個,往后有空了,我給你打電話。”
我說行,掏出手機念給他聽,他記在老年機里。
我說那我走了,你留步。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走到樓梯口才轉身回去。
晚上在家,我和老婆說起這事。
我說今天下午去了老縣長家,他和他老伴挺客氣的,非要燒紅棗茶。
老婆說:“你今天要是不去,怕是真沒人去了。想想也怪冷清的。”
我說:“以后雙休日沒事,我就過去坐坐。”
老婆看我一眼:“你不是在局里當科長嘛,沒事?”
我說:“就一科長,科里也沒啥大事,清閑得很。”
春節過后,局里恢復正常上班。
節后那段時間本來就沒多少事,我們科更是清閑,幾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偶爾來份文件,大部分時候就是喝茶看報。
一個星期六的早上,我還沒起床,手機響了。
拿過來一看,是老縣長的號碼。
接通后,老縣長在電話里說,小林啊,今天有沒有空?要是有空的話,我想帶你去我一個戰友家里玩玩。
我說有空,問他什么時候走。
他說不急,你先吃了早飯過來。
掛了電話,我躺了兩分鐘,就起來洗漱。
吃過早飯,換身衣服,往老縣長家去。
到他家,他已經準備好了,穿一件舊夾克,手里拎著個布袋子。
我問他帶的什么,他說是兩瓶酒,給老戰友帶的。
我說那咱們走吧,怎么去?
老縣長說,他戰友住在農村,得坐班車去。
我們倆出了小區,走到車站。
等車的人不多,我們在站臺上站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車來了,是去下面一個鎮的。
上了車,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了有一個多小時,到了鎮上。
下車后,老縣長看看四周,說還得走三里路,才能到他戰友那個村。
我說行,走走也好。
我們沿著一條水泥路往村里走,兩邊是麥地,綠油油的。
走了一陣,看見前面有個村子,村口站著一個人,走近了看,是個老女人,頭發花白,穿著件棉襖。
老縣長朝她擺擺手,她也朝我們這邊看。
等走到跟前,老縣長握住她的手,說:“這么多年了,今天總算又見面了。”
那老女人就是他戰友,笑著說:“你當縣長那會兒忙,現在退休了,總算想起我來了。走,回家說。”
她領著我們往村里走,沒多遠,進了一個院子。
院子不小,里頭蓋著一棟兩層樓,院墻邊搭著個雞窩,幾只雞在地上啄食。
進了客廳,她讓我們坐,自己去倒水泡茶。
茶端上來后,她站在旁邊說:“今天中午就在這兒吃飯,我殺只雞,自家養的土雞,比超市買的好吃。”
老縣長說你別忙活,隨便吃點就行。
她說那不行,好不容易來一趟,得吃頓好的。
說著就往外走,去院子里抓雞去了。
中午那頓飯,不算豐盛,一盤紅燒雞塊,一盤炒雞蛋,一盤青菜,還有一個湯。
但吃起來確實香,雞肉緊實,有嚼頭,不像超市買的那種肉雞,軟塌塌的沒味兒。
老縣長吃了幾口,放下筷子說,好多年沒吃過這么香的午飯了。
老女人說,你們要是喜歡吃,往后常來,我這兒別的沒有,雞是自己養的,菜是地里種的。
吃完飯,老女人帶著我們在村子外面走了走。
田埂上,麥苗青青的,空氣里有一股泥土的氣息。
城里待久了,忽然聞到這種味道,確實不一樣。
轉了一個多鐘頭,老縣長看看太陽,說差不多了,該回去了。
老女人把我們送到村口,說有時間再來。
上了回城的班車,車上人不多,我和老縣長坐在后排。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著,他忽然開口說起以前的事。
他說當年當兵的時候,老女人是團里的衛生員,扎針輸液,手腳麻利。
后來她退伍了,他沒退,在部隊待了多年,當到團長。
轉業回來,先在縣里當副縣長,干了六年,提了縣長。
再往后,就一直干到退休,再沒動過。
我說那您也是老資格了。
他擺擺手,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我問,她家里就她一個人?
老縣長點點頭,說她兒子在外地工作。
當年考上大學,學費湊不齊,是他給墊上的。
后來兒子畢業了,留在外地成家,一年回來不了幾趟。
半年前,她老頭子走了,現在就剩她一個。
一個人種著三畝地,種一季麥子,一季水稻,不容易。
我說,那往后農忙的時候,咱們出錢雇人給她干吧,省得她一個人累。
老縣長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我,說你們年輕人腦子就是活,這個法子我怎么就沒想到。
他笑了笑,說行,就這么辦,到了農忙,咱們出錢找人。
四個月后,到了農忙的時候。
我和老縣長合計了一下,從鎮上雇了五個人,去幫老女人割稻子。
五個人干了兩天,三畝地的稻子就全收完了。
老女人后來給我打電話,說那幾天她自己基本上沒下地,就在家里燒燒水做做飯,多少年沒這么輕松過。
從那以后,每年農忙,我們都會雇人幫她。
老女人也習慣了,逢年過節會給我們捎點自己種的菜,或者腌的咸菜。
日子就這么過著,一晃五年過去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辦公室看文件,手機響了,是老縣長。
他在電話里說,小林,你現在能不能請假?我帶你見個人去。
我說見誰啊?怎么這時候去?
他說你先別問,跟你們局長請個假,見了就知道了。
我說那行,我去請假。
掛了電話,我去局長辦公室。
局長正看報紙,問我什么事。
我說有個私事要出去一趟,請半天假。
局長說你們科沒什么事吧,我說沒有。
他點點頭,說去吧。
出來見到老縣長,他站在小區門口等我。
我說咱們去見誰,這么神神秘秘的。
他說去市委,見一個人。
說完攔了輛出租車,上車跟司機說,去市委大院。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停在市委門口。
我們下車,老縣長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說了幾句就掛了。
他對我說,站這兒等一會兒,有人出來接。
我說誰出來接?
他說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沒幾分鐘,大院里走出來一個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白襯衫,步子不快不慢。
我一看,愣住了。
是新來的市委書記,叫梁俊,去年從省里調下來的,我在電視上見過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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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聲對老縣長說,市委書記出來了。
老縣長點點頭,說就是他來接咱們的。
我愣了一下,問他,您跟梁書記認識?
他說認識,他是我看著長大的。
正說著,梁俊已經走到我們跟前。
他先叫了一聲叔叔,然后看向我。
老縣長說,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小林,這幾年多虧他照顧。
梁俊笑了笑,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說原來是小林,走吧,上我辦公室坐坐。
進了梁俊的辦公室,他讓我們在沙發上坐,自己動手泡了兩杯茶端過來。
老縣長和他挨著坐,我坐在另一側。
他們聊起家里的事,聊起以前在部隊的往事,我插不上嘴,就在旁邊聽著,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
聊了一會兒,梁俊忽然轉向我,問:“小林,你現在在哪個單位?”
我說在文旅局,現在當科長。
他點點頭,說:“好好干。”
我說謝謝梁書記。
又坐了一陣,老縣長說時間不早了,我們就不打擾了。
梁俊起身送我們,一直送到市委大院門口,看著我們上了出租車才回去。
車子開動后,我問老縣長,您跟梁書記是怎么認識的?
老縣長笑了笑,說你還記得五年前我帶你去我那個戰友家嗎?
我說記得。
他說梁俊就是她兒子。
我愣了一下,說原來是他?
老縣長說,他原來在外省當市長,去年才調回來的,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
第二天上午,我剛到辦公室坐下,電話就響了。
一看,是局長打來的。
他在電話里說,小林啊,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我放下電話就過去了。
敲敲門進去,局長正在看什么,見我進來,站起身說,小林來了,坐坐坐。
說完去拿杯子,要給我泡茶。
我有點不習慣。
以前來匯報工作,他都是坐在那兒不動,我站著說幾句就走。
今天這陣勢,頭一回。
我說局長我自己來,他擺擺手,說你別動,我給你泡。
茶泡好端過來,他才回自己位子上坐下,笑瞇瞇地看著我,說小林,聽說昨天你跟老縣長去市委了?
我說是,去了一趟。
他說聽說梁書記親自出來接的你們,又送你們出來?
我說是,梁書記挺客氣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說那你跟我說說,你跟梁書記是什么關系?
我說我跟梁書記沒什么關系,是老縣長跟他有關系。至于老縣長跟他到底是什么關系,我也不太清楚。
他點點頭,沒再問下去。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我收拾東西準備走,局長又過來了。
他說小林,你現在有空吧?陪我去趟老縣長家,我想去看看他。
我說行,那走吧。
我們倆出了單位,走幾步就到了老縣長那個小區。
上樓敲門,老縣長開的。見了我們,讓進屋里坐。
局長坐下來,說老縣長,真是不好意思,以前工作太忙,一直沒顧上來看您。今天下班了,特地跟小林一起過來看看您。
老縣長說你能來,我挺高興的。有一句話叫人走茶涼,我看用在我身上正合適。
局長說:“您這話說的,是我們工作不到位,往后我一定常來。”
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閑話,話頭接不上,氣氛有點干。
局長起身告辭,說老縣長您保重身體,我改天再來看您。
三個月后,局里傳出消息,要提拔一個副局長。
那天下午,我正在科里看文件,電話響了。
局長打來的,說小林,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有話跟你說。
放下電話我就過去了。
敲門進去,局長坐在辦公桌后面,示意我坐。
我說局長,您有什么話直接說。
他點點頭,說小林,局里要提拔一個副局長,這事兒你應該聽說了吧。我琢磨著,你條件不錯,挺合適的。這段時間呢,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該低調的時候低調,該積極的時候積極。只要不出岔子,我想這事兒有戲。
我說謝謝局長,我會注意的。
回到科里,幾個科員圍過來,問局長叫我去干嘛。
我說沒別的事,就問了一下科里的情況。
他們不信,說局長找你還能問科里情況?肯定是為副局長的事。又說你現在關系硬,這回副局長八成是你的。
我說八字還沒一撇呢,別瞎說。
下班的時候,手機響了,老縣長打來的。
他說小林,晚上沒事吧?來我這兒喝兩杯,你阿姨把菜都備好了。
我說行,一會兒過去。
給老婆打了個電話,說去老縣長家吃飯,不用等我。
她說你去吧,少喝點酒。
到老縣長家,他老伴已經把菜端上桌了,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雞蛋,一盤花生米,還有一盤涼拌黃瓜。
老縣長開了一瓶酒,給我倒上。
喝了幾杯,他放下筷子,說小林,你們局要提副局長的事兒我聽說了。我跟梁俊提了你,推薦了一下。
我說老縣長,讓您費心了。
他擺擺手,說你別忙著謝。梁俊說了,他是市委書記,不能直接干預干部提拔,這事兒得按程序走。不過他答應跟市委組織部長打個招呼,了解一下你的情況。
我說那也挺好了。
他說只要組織部長找你談話,這事兒就有眉目了。你到時候好好表現,該怎么說怎么說,別緊張。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科里,手機響了。
一看號碼,市委組織部的。
接起來,對方說小林嗎?我是市委組織部,你現在方便來一趟嗎?部長想跟你談談。
我說方便,我現在就過去。
掛了電話,幾個科員都看著我,說市委組織部打的?
我說是,讓我過去一趟。
他們笑起來,說這回穩了,板上釘釘了。
我說別亂說,就是去談談話。
趕到市委大院,進了組織部長的辦公室。
部長四十多歲,說話和氣,讓我坐,倒了杯水。
他問了問我的工作經歷,哪年進的單位,干過哪些崗位,科里這幾年情況怎么樣。
我一五一十說了。
他點點頭,又問,如果讓你當副局長,工作上有什么想法?
我把自己琢磨的那些說了說,比如怎么抓業務,怎么帶隊伍,怎么配合局長。
他聽著,偶爾記兩筆。
談了一個多小時,他站起來,說我基本了解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我說謝謝部長,告辭出來。
沒多久,公示期過了,我正式被任命為文旅局副局長。
宣布任命那天晚上,我在老縣長家吃的飯。
他高興,多喝了幾杯,說小林啊,往后好好干,別給咱們丟臉。
我說老縣長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
第二天上班,現在的科長一大早就來我辦公室了。
他端著茶杯進來,笑瞇瞇地說孫局長,您不但工作能力強,責任心也強,我們真得向您學習。
我說行了,別拍馬屁了。喝茶自己泡。
他說好好好,自己動手泡了一杯,在我對面坐下。
喝了一口,他壓低聲音說,孫局長,您這次上來了,往后咱們局里肯定能大變樣。
我說你別瞎說,該干什么干什么。
他說我就是私下跟您說說,不在外頭講。
日子就這么過著,一晃又是一年。
到了年底,原來的局長到了退居二線的年齡,辦了手續,去了政協。
局長的位子空出來,自然要有人補上。
局里私下議論的人不少,多數認為我最有希望。
另外兩個副局長,有次在食堂碰見,跟我開玩笑說孫局,我們是沒戲了,就看你的了。
我說別瞎說,一切聽組織安排。
一天晚上,老縣長打電話來,說小林,明天上午有沒有空?跟我去見見梁書記,聊聊天。
我說有空。
掛了電話,我心里明白,老縣長是在幫我。
這個節骨眼上,去市委見梁俊,消息傳出去,誰都知道我跟上面有關系。
第二天上午,我跟臨時主持工作的副局長打了個招呼,說去市委一趟。
他問見梁書記?
我說是。
他點點頭,說你去吧。
到了市委,進梁俊辦公室坐下。
老縣長開門見山,說文旅局現在缺個局長,小林干了一年副局長,業績不錯,我看他能勝任。
梁俊笑了笑,說小林的情況我了解,擔任副局長期間,工作確實抓得不錯。至于局長的人選,組織上會通盤考慮,我相信市委組織部會有公正的評價。
正說著,有人敲門。
進來的是市委組織部長,見我們在,先跟老縣長打了個招呼,又沖我點點頭,說孫副局長也在啊。
坐了一會兒,我和老縣長告辭出來。
出了市委大院,老縣長說,組織部長進去看見你在,這事兒就有戲了。
三天后,市委組織部長找我談話了。
談了一個多小時,問了些工作上的想法,對今后工作的打算。
談完出來,我心里有數了。
當天晚上,我去老縣長家,把談話的情況跟他說了。
他聽完,笑著說,這下十有八九了。
沒過幾天,公示出來了。
局里的人都看見了,見了我都笑著祝賀。
那兩個副局長也過來,說孫局,恭喜恭喜。
公示期結束,正式任命文件下來那天晚上,老婆炒了幾個菜,我們在家吃飯。
吃著吃著,她忽然說,你知道你能當上這個局長,第一個該感謝誰嗎?
我說老縣長啊,沒有他幫忙,我連梁俊都見不著。
她搖搖頭,說不對,你想想,是誰讓你去給老縣長拜年的?
我一愣,想起來,是岳父。
那年春節,大年初一,岳父讓我下午去看看老縣長。
老婆說,要不是我爸那天多了一句嘴,你壓根兒不會去老縣長家。不去老縣長家,后面那些事兒都不會有。老女人、梁俊,你都沾不上邊。所以第一個該謝的,是我爸。
我端起酒杯,說你說得對,這杯酒,敬咱爸。
一個星期天上午,我和老婆拎著東西去岳父岳母家。
岳母開門,見我們手里大包小包的,說女婿啊,來就來,帶什么東西。
岳父在沙發上坐著,接過話頭說,他該帶,還得帶貴重的。要不是我當初讓他去給老縣長拜年,他能當上局長?
岳母白了他一眼,說這話你說了有一百遍了,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岳父笑笑,沒再吭聲。
快到中午,岳父忽然對我說,你給老縣長打個電話,叫他過來喝兩杯。
我說行,他是功臣,該請。
掏出手機撥過去,響了幾聲接了。
我說老縣長,我在岳父家,您過來喝兩杯吧。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小林啊,我去不了了,在醫院呢。
我一愣,說您怎么了?在哪個醫院?
他說沒事,老毛病,住幾天就好。
掛了電話,我跟岳父說,老縣長住院了,我得去看看。這酒改天再喝。
岳父說那你去吧,問問他啥情況。
我趕到醫院,找到病房。
老縣長躺在床上,精神還行,見我進來,想起來,我趕緊按住他,說您別動,躺著說話。
陪他說了一會兒話,都是些家常,沒敢多問病情。
出來的時候,在走廊里碰見護士,我悄悄問她,老縣長什么病。
護士看看我,輕聲說,癌癥,晚期了。
我心里一沉,站那兒愣了一會兒。
走到樓梯口,掏出手機打給梁俊。
接通后,我說梁書記,老縣長住院了,情況不太好。
他問在哪個醫院,我說了地址。
他說我馬上過來。
沒多大會兒,梁俊到了。
他進病房,我站在走廊里,沒進去。
一個月后,老縣長走了。
追悼會那天,去了不少人。
梁俊也來了,站在前排,一句話沒說。
那之后好些天,我心里堵得慌。
老婆知道我跟老縣長的感情,也不多說,就是每天變著法子做點好吃的,勸我多吃兩口。
從那年開始,每年清明,我都去給老縣長上墳。
帶上他愛喝的那款酒,倒一杯,灑在墳前。
站一會兒,說幾句話,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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