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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那兩個地方筑有最好的冬房子,它們不像別處那么矮小,雖然照例半截埋在地下,但露在上面的部分有玻璃窗。屋里還有一座西洋鑄鐵大火爐,塞進劈柴,唱得格外嘹亮。大藥堂的藥娘不僅貌美,還有動人的嗓子,聽她們唱歌會忘記一切:那些在大藥堂的傷殘將士,有時就得靠她們的歌聲分神緩解。在一座沙崗下的輔成院,本來就是島上最暖和的地方,那里搭建的冬房子最好。此地有兩個日子不能錯過,一是“宣講日”,二是“辯論日”。宣講者通常是一位“高人”,他能以故事或道理讓聽者入迷,令他們不知不覺間凝神屏氣,雙淚長流;辯論者發起一個話頭,多個能言善辯的人與之爭嘴,聽來甚是有趣,驚心動魄。無論是一人宣講還是多人爭辯,總能吸引很多人去輔成院。百日隆冬,所有在冬房子里度過一些好日子的人,都會深深體味它的好處。無論是宣講還是爭辯,最后闡明的都是這樣的道理:山匪只有貪欲而無公義,除了打家劫舍一無是處,奸淫擄掠無所不為;而官府只是另樣盜賊,那兒空有堂堂儀式,到處溢滿騷韃子氣,所以必得翦除。在激動人心的講堂上,身著棉袍的年輕人無聲進出,去外面抱回大把劈柴,端來冒著熱氣的大號茶壺。
嚴酷的冬季萬物潛伏,大雪壓境,有一多半時光晝夜混淆,整個世界都是灰黑色,陰晦不明。沒有綠色,鷗鳥絕跡,猛禽無蹤。在洞穴里擺下私宴的,是黑衣精靈和陰沉的土遁動物。海灣里的冰坨碰撞一夜,水鬼央求巡海夜叉放行,扎入冰封的水汊潛游一天一夜,于凌晨抵達陸地。它們爬上大藥堂落滿冰凌的臺階,讓冬房子里打盹的女總管打個寒戰,睜開紫色大眼四處踅摸:一個藥娘心不在焉,兩手像揉洗衣服一樣在副都統疤痕累累的后背抹藥,敞開的衣領那兒分明有一只黑乎乎的大手伸進去。那是水鬼無形的手。藥娘皺眉,張嘴哼叫。女總管大喝一聲,那只手馬上化為一縷白汽,飄向門外。
女總管披一件海豬皮軍袍,又加一身羊皮背心,穿上靰鞡,往輔成院跑去。她叫著“小棉玉提調”,一連尋過多座冬房子,只不見那個瘦小的身影。一間大屋里有呼呼喘息的聲音,女總管看得清楚:小棉玉坐在高樁蒲團上主持宣講,下面人一溜端坐。這些人多半是大藥堂來的,全是副都統以上職階,由藥娘陪伴。她又看到了那只黑乎乎的無形的手,這只手在人隙里游走、撫摸,沾上哪里,哪里就會留下一道濕痕。這手再次伸向了藥娘。
女總管大聲呵斥起來,宣講被突兀地打斷。
二
從十字街頭歸來,舒莞屏一直無法驅除噩夢。“小雀鷹”那枯目深凹的頭顱高懸木籠,迎來島上寒冬。他躲入琴室一角,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那間筑在峭壁上的山寨囚室:窗子開在頂部,冷月投下清輝。生死關頭馳來一匹栗色大馬,鞍上是老院公。“院公,我留下來了,已經上了另一條船。”他雙手摟在胸前,抵御明顯加深的寒意。風在加大,窗上雨搭關合,室內宛如黃昏。瘦削青年叩門而入,說:“總教習大人該入冬房子了。”
幾個仆人忙碌起來,幫主人收拾隨身用品一起轉移。新居相距不過十丈,照例由一條長廊連接,不同的是要往下走十級臺階。這是一座小小的陷入地下的屋子,只有原來臥室的一半大,榻案周備,還有一個窄窄的洗漱間。大鑄鐵爐燃起來,小屋里熱烘烘的。瘦削青年說:“大人,您的劈柴是十宗,按百日計,十日一宗,今冬無虞了。”舒莞屏得知國師大人也進入了冬房子,同樣使用配發的劈柴。他覺得抵御嚴冬的儀式過于隆重了。“冷大人離您不遠,有廊道相連。侍衛憨兒隨時待命,還用那個瓷鈴。”瘦削青年離開前說道。
進入冬房子的第二天,大雪驟降。從小窗上看到烏云急馳,天空開裂處正在傾瀉或吸入,旋成巨筒的雜屑混合著大股雪粉,斜橫而去。空中有隆隆聲,細聽是從北方傳來的,像海中巨涌在響。天空變成了紫色,接著是黑色。風在減弱,鈍鈍的響聲不再停歇。枝丫折斷,宛如一個巨大的黑鴉翅膀,撲嚓一聲撲在地上。室內靜息,爐火不再嚕嚕。舒莞屏移動那個瓷鈴,馬上引來了憨兒,他站立門外,手撫彎刀,臉色汗紅。他們共飲一杯熱茶。交談中得知,去十字街頭的那一天,憨兒和另兩個侍衛一直跟在他和小棉玉車旁,不斷阻擋那些靠近的村夫。憨兒說他親眼見過街上懸起的一大排木籠,分別裝了幾位要犯的頭顱:一個額頭方闊的男人,兩個長臉女子。
舒莞屏當然知道他們是誰,一手按住怦怦心跳,又摸腋下:那兒的柳條箱包早已抽離,取走它的是兩個打裹腿的女子。她們一開始就引起了他的注意。顛簸的馬車,轎廂的垂簾,兩位女子坐在后面。她們半路使了手腳,他失去知覺。今日,大雪壓頂狂風呼號的時刻,他為那兩個打裹腿的女子感到憐惜。
在寂寞的冬房子里,舒莞屏渴望見到冷大人,可惜廊上沒有一點聲息。午夜時分,他飲一杯濃茶或咖啡,坐等凌晨。他在想不遠處的另一座小屋,那兒的爐火旁也有一個不眠之人,正在品咂和啜飲。舒莞屏有許多時間和憨兒交談,對方不再拘謹。這個長得粗壯的男子是南部山地佃農之子,世代都為巨富耕作,同族兄弟都是主家近身護衛。世道混亂,兵匪滋擾已屬常事,巨富不得不蓄養一支武人。有一次山匪用銀子買通了武人,攻入大院,巨富與幾名護衛得以逃脫。山匪為半島西部一支強虜,擁有數桿快槍,劫掠富豪無數:財物多半取走,剩余分給村民,誰家男子入伙,可得大宗糧銀。村中通匪者眾。巨富逃脫十日后入宿佃戶,為隔壁村人密告。巨富被殺,一家老小除了幾房妻妾無人幸免。年輕女人由大小匪徒擄去,護院兵丁綁在村頭受屠。憨兒和同族兄弟被悉數捆綁,共有七位。持刀人殺得眼紅,正要砍殺七兄弟,奇跡出現了:一匹白馬踏踏而來。
萬玉大公正路過此地。她讓侍衛救下七個后生,他們長跪不起。白馬離去時,七兄弟一齊追隨。憨兒泣訴:“公子大人,我還記得大公的白馬揚蹄嘶叫,它嗅到了刺鼻的血腥!我們七兄弟這輩子都是大公的人!”
這個故事太過驚心。“憨兒,”他口氣艱澀,“給我說說后來,我想知道殺人魔頭的最后結局。”憨兒抹抹眼睛:“總教習大人,他就是六大將軍之一,猞猁膽劉通。”舒莞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是這樣?”“他是那些富豪最怕的人。官軍追剿三年,第四年走投無路,投到了大公旗下。”“原來這就是猞猁膽!”“大人,萬玉大公最恨官家和富豪。她收留那些殺富濟貧的狠人,讓他們改邪歸正。”
第一場風雪停歇,太陽和藍天令人神往。舒莞屏穿上粗厚的棉衣,又往腳上縛了一雙靰鞡,就要出門。憨兒勸阻:“大人萬萬不可,外面實在太冷了。”舒莞屏回屋加一件斗篷和圍脖。憨兒穿了海豬皮冬衣,腳上同樣是一雙靰鞡。一到室外,立刻感受了肅殺之氣。仿佛有一萬枚鋼針刺向臉和手。遠近道路橫起雪嶺,超過了身高。到處沒有人影,也沒有任何活物。舒莞屏在隆起的雪嶺前發問:“我們去哪里?”“大人,還是回冬房子吧。”“這太可惜!多好的太陽!”憨兒搖頭:“往后一百天,全是熬冬的日子。”
舒莞屏望著西北方向,可以看到輔成院后面的一溜沙崗。因為風雪阻隔,五位學洋文的后生無法前來。顯而易見,只要雪嶺還在,授課是不可能了。“怎么辦?在火爐旁待上百日?”他咕噥著。憨兒指指橫起的雪嶺:“雪會堆得更高,那時就在嶺下掏洞,馬和車從洞下穿過,來了風暴就能躲在洞里。”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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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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