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淑芹】頑童歷險記

●作者/付淑芹（白首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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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被塵封的真實故事。雖然過去近半個世紀，可每每想起，仍心有余悸。一個頑童獨自在河流，林海，坨丘，沙漠跋涉，尋找回家路線的身影，總是縈繞腦海，揮之不去。有時，被噩夢驚醒，還呼喚著頑童的名字。

頑童當時八歲，暑假開學就讀二年級了。高高個子，白皙皮膚，頭發微黃。不愛言語，智慧且不服輸的性格，讓許多同齡玩伴生畏。那年五月，母親帶他去姐姐家等班車，五歲的他，乘機攀上附近供銷社的磚圍墻，在上面“擺墻頭”。母親發現時，被嚇出一身冷汗。六歲時，家門前道邊細高的柳樹行，總有他在樹上搖來晃去的身影。那時，正值初春，樹葉繁茂，如不是他在上面學鳥叫，誰也不會發現。哥姐們有時看到，也都捏一把汗，還不敢驚動，生怕他摔著。他究竟爬上柳樹多少次，難以數清。那時，農村給小孩打預防針，都是集中在生產隊里房屋較寬敞的人家，由家長帶著小孩去。有的小孩還沒等注射，就哭哭啼啼的。可頑童卻從不在乎，只要聽說打預防針，就跟在醫生身后，第一個擼起袖子，帶頭打針。之后，頑童就像打了勝仗一樣，在大人們一片贊揚聲中，高昂著頭，哼著小曲，大踏步地走出去，一派小男子漢的自信與自豪。母親問他時，他總是驕傲地回答：“我是第一個打完的！”

1975年5月18日(農歷四月初八)，星期天 ，頑童吃完早飯，一個衣兜裝一本《指路燈》小人書，一個衣兜裝幾個芝麻餡的粘面火勺，會同兩個大他三歲的玩伴，一起踏上去新開河抓鳥的征程。這條內蒙境內的新開河，是為護田引水在另一條河上挖開的河灣，在家的東北方向，有二十里路。

五月的天氣清爽怡人，萬物蓬勃生長，藍天上飄著朵朵白云。三個小伙伴懷揣愿望，連蹦帶跳，腳下生風，輕盈如飛鳥一般，向著期待的目標奔去。他們路經十二家子和后段村，就到了東窗戶南坨子附近，看到了新開河的全貌。

初夏的新開河，清波蕩漾，岸柳婆娑，藍天白云倒映在河里。周邊樹木茂密蒼翠，鳥雀眾多。鳥叫聲聲，清脆悅耳，景色如詩如畫。但是，能在這里親手捉住一只小鳥，談何容易! 三個孩子使出全身解數，在樹林草木中不停地穿梭尋找。這時，頑童睜大雙眼，快速奔跑，終于在到達一個小時后，親手抓住了一只疲憊不堪的小鳥—— 一只嬌小美麗、脖子上帶黃毛的阿鸝鳥。他喜出望外：“抓住了！抓住了!” 兩個大孩子聞聲很快跑到頑童面前。最大男孩板著面孔說："把鳥給我，我拿著它能很快吸引小鳥飛來。” 頑童心想：憑什么給你！他把小鳥牢牢地握在手中，大男孩軟磨硬泡也無濟于事。頑童自言自語：有能耐自己去抓，就是不給你！男孩見狀低聲對另一個孩子說：他不給鳥，咱倆偷著回家，不告訴他。

頑童手拿小鳥，一會貼臉，一會放在胸口，一會和小鳥對視，完全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卻不知孤獨、饑渴、迷路和恐怖，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五月天長，下午五、六點鐘天還很亮。可此時，烏云遮住太陽，涼風吹來，大雨將至。鳥兒陸續歸巢，鳴叫聲漸行漸遠，新開河周邊的樹林、沙丘逐漸陷入沉寂。頑童手握小鳥，仰望漸黑漸暗的天空和靜謐無聲的周邊，放棄了再捕一只小鳥，讓鳥有個伴的念頭。此時，回家的路已無從分辨，頑童咬咬牙，不服輸，不低頭！沿著起伏不平的茫茫沙海，奮力向家的方向跋涉。

2

頑童在起伏的沙丘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攀爬著。小鳥還活著，不時發出微弱的聲音。衣兜里的《指路燈》小人書還在，另一個衣兜里的粘面火勺還有兩個，這是全部家當。頑童拿出火勺，平靜地邊走邊吃。這粘面火勺，粘中帶甜，甜中有香，吃著感覺好不愜意。他想起媽媽的話: " 粘東西既解餓，又解渴，像雞蛋一樣有營養!” 自上午從家出來，已十多個小時，他滴水未進。這會補充了能量，他加快了腳步，繼續向西南行進。晚七點左右，他走到育林村，街上有人問他: “這么晚，你去哪里呀?” 他隨口道：“我在玩呢。” 他并不知村子的名稱，誤以為家在這里的西南。實際上，育林村距他家僅三里路，往東南走，很快就能到家。可他繼續往西南行走，不一會，就到了沈陽窩堡小屯。有人看到一個小孩子在街上單獨行走，便大聲問他：“下雨了，你去誰家呀?” 他還是那句 ："我玩呢。” 隨后，很快躲過路人的視線，消失在茫茫黑夜。

黑夜里，伸手不見五指，頑童不慎走進了沈陽窩堡西邊的大沙坑。又寬又深的大沙坑，大人白天往出走都很艱難，更何況夜晚中的孩子。頑童每邁一步，沙子都會灌滿鞋子，步履維艱。突然，他看到有小樹長在漫坡上，他抓住樹枝，奮力向上攀爬，但試了幾次都又滑下去。他頑強地掙扎著，最后終于爬了上來。眼前是萬畝松，雖無風也濤聲陣陣。茂密的松林，高大的松樹 ，瘋長的枝葉，似乎遮擋了細雨。腳下厚厚一層的枯草殘葉，踩上去很松軟，感覺仍有白天陽光照耀的熱度。這么大片林海，怎么走出去！頑童累得疲憊不堪！恍惚中，他靠著一棵粗大的松樹，坐著睡著了，就像睡在家中的火坑上，不時聽到媽媽呼喚自己的名字。沒過多久，他又夢見二姐帶著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在身后追趕。此時，他似醒非醒，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因為身邊都是狐貍、狗，還有狼……

漆黑的雨夜，寂靜的松林，一個八歲的頑童，在深切感受著萬畝松的溫暖、博大與浩瀚，還有夢中揪心的恐怖。

萬畝松，這茫茫林海，祥瑞之地，保護了頑童平安過夜。天剛蒙蒙亮，頑童便立即起身，繼續朝西南走。期間，路經小城子公社的孫家園子、高家窩堡。走著走著，遠處模糊的黑影越來越清晰。哇，那不是兩棵大神樹嗎！一馬平川的綠色平原，樹木極少，這兩棵大楊樹，也是人們稱呼的大神樹，已有百余年的歷史。每一棵都是又粗又高，根深葉茂，直向云天。幾摟粗的樹干，傘狀樹冠遮天蔽日，下面的小樹枝、枯葉殘草和鳥糞，足有半米厚。大神樹就像衣兜里的小人書名字《指路燈》一樣，使頑童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以往，大姐夫常帶他來大神樹下打鳥和掏鳥蛋。他加快腳步，來到大神樹下。困意和疲倦又一次襲來，他坐在溫暖的枯枝殘葉上，繼續著二姐帶大隊人馬尋找他的夢……暫短的打盹，醒來又充滿力量。他打個哈欠，伸伸懶腰，徑直向東邊走去。在穿橫壟地時，他看到北邊地頭犁地的社員正遠遠地向他張望。他不顧這些，大踏步地向大姐夫工作的葦塘馬場奔去。此時，凌晨五點左右。他挨著場部窗戶查看，值班的人都沒有起床。于是，他折轉身，向大姐家住的劉鳴窩堡走去。不到六點，頑童敲開大姐家的房門。大姐驚訝地問：‘’十多里路，這么早你咋來的？” “我還是昨天出來的呢……” 見弟弟眼睛紅紅的掛滿眼屎，衣服和褲子都有刮痕，一雙新鞋的鞋面也被刮破，大姐心疼得直掉淚，顧不上細問，趕忙去做面條……

沒過多長時間，在單位值班的大姐夫接到電話，來家查看。進屋見頑童正在吃面條，興奮得差點跳起來。轉身出屋，騎上自行車，飛也似地向馬場疾馳，給搜尋隊伍報信。

3

東孫家店生產隊徐隊長，接到頑童家人的報告，感到事態嚴重，立即找到大隊在家領導，商定搜尋方案，并與孫家店林場和海洲供銷社聯系出車。同時，發動東西生產隊在家的勞動力，還有孫家店供銷社在家的職工。當時，全大隊百分之八十的青壯勞力，包括在海洲高中讀書的學生，均被派到新發大隊出工住宿挖河。頑童父親在距家很遠的海洲供銷社上班，當天有點累，很早就上床休息。可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索性坐起來，正穿衣服，接到了小兒子走失一天多未歸的電話。對此，供銷社李書記給予全力支持，派出了單位唯一的解放汽車。頑童父親坐在車上，心急如焚。開車的牛師傅，加大油門，疾馳如飛。十八里路，僅用十多分鐘。晚九點多，六十余人，一臺二八輪式拖拉機，一輛解放牌大汽車，全部到齊。搜尋總指揮大隊民兵連長董向武，副總指揮生產隊徐景會隊長，他們簡要地說明搜尋路線、要求及注意事項。徐隊長拽著故意撇下頑童的那個大孩子，氣憤地說，跟我們一起走，今天找不到人，就別想回來！

一張搜尋的大網，在漆黑的夜晚徐徐張開。從孫家店出發，向新開河的方向，地毯式地搜尋。樹木、沙丘高低不平，人們深一腳，淺一腳，用手電筒照著，大聲地呼喊著。喊聲此起彼伏，回蕩在遼闊夜空。到達新開河，仍未發現蹤跡，大隊人馬便往回折返，向頑童可能經過的西南方向搜尋。在育林村和沈陽窩堡，均打聽到傍晚有人見過頑童身影，且有對話。這堅定了搜尋隊伍向西南搜尋的決心。在沈陽窩堡西邊大沙坑里 ，人們發現了頑童的蹤跡。然后，直奔萬畝松。人們搜尋的腳步，呼喊的聲音，手電筒的光線，讓這夜半松林，開始活躍起來。有人驚奇地發現，一棵大松樹底下，有坐過的痕跡，周圍沙土裸露的地方，有小腳印，還有狐貍和獾子的爪印。霎時，擔驚和恐懼攫住了人們的心，大家都憂心忡忡。搜尋隊伍對一行行樹，一片片林，仔細搜索，不留一處死角。此時，天已大亮，地里已有社員勞動的身影。當聽到高家窩堡村一位犁地的社員說，剛才看到一個八、九歲男孩，從這片橫壟地穿過，往東邊去了，人們才松了一口氣。

頑童的母親，并沒有跟隨大隊伍找尋，而是在大兒子的女朋友陪伴下，一直走村串戶尋找。甚至連村子里的每一口深井都不放過。她總是貼著井口，睜大眼睛，向深處張望。路過沈陽窩堡村時，還特意找一位會“打失”的親屬，給掐算和預測。那人說，如果是八點走的，有危險性。九點走的，就有找到的希望。頑童母親反復默念祈禱。天亮了，一夜沒合眼的母親，仍不肯回家，她在祈盼頑童平安歸來。

一天一夜的搜尋，人們水米未進，疲憊不堪，無論是坐下去還是站起來，都腿腳發軟，無力支撐。方圓數百里搜尋，有內蒙的沙漠、沙丘，有本地的萬畝林海，全靠腳步丈量，而車輛只是跟蹤和保障。隨時鳴槍，為的是喚醒頑童的神經 ，驅趕夜出尋食的野獸。當頑童大姐夫騎車從家返回葦塘馬場時，搜尋隊伍和車輛剛剛到達。得知頑童安然無恙，在場的人們歡呼雀躍，擊掌相慶，頓時忘了饑渴與疲憊。當汽車去劉鳴窩堡接頑童時，他智慧的雙眼，先是睜大，后又瞇成一條縫，陰陽怪氣，有些調皮地朝司機師傅和來人大聲說：“你們的汽車輪子沒有跑過我的兩條腿！” 頑童邊往出走，邊脫掉了被樹枝劃破的鞋子，直接扔到了車上。來人心疼地把他抱上了車。

這里距頑童家只有十五里路。頑童和搜尋隊伍里的每一個人，都像打了勝仗一樣，乘著東風，迎著朝陽，向家的方向凱旋。辛勞和疲憊、恐懼與擔心，都拋在了路上，拋在了九霄云外。

到家后，頑童父親馬上讓家人去供銷社買回糕點、餅干、酒類和菜品答謝大家，但多數人都婉言謝絕。他們顧不上休息，直接回家吃點東西，就拿著工具去生產隊參加勞動。生產隊徐隊長更是馬不停蹄地投入了工作。這就是當年所倡導的連續作戰的作風，至今令人贊嘆。

這一夜，這一天，整個孫家店，海洲公社，葦塘馬場和挖河工地，還有沙漠林海，都沸騰了！這是一個奇跡，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跡。天地有情，大愛無疆。小小的八歲頑童，靠果敢、智慧與膽識，靠不屈不撓的無畏精神，完成了一次小小的長征，一次成年人都難以完成的壯舉。這為他后來的成長，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一家有難，八方支援。生產小隊、大隊干部，在大事面前，沉著應戰，組織得力、得法，一呼百應，干群團結，擰成一股繩。集體的力量，無往而不勝。在交通和通訊都不發達的七十年代，能勝利圓滿地完成如此難度的搜尋重任，堪稱是一次壯舉。這件事已載入家鄉史冊，成為一段佳話和永久的記憶。直到現在，人們提起頑童平安歸來的事，依然眉飛色舞，說得神乎其神：頑童可不一般，和玉皇大帝一天生日。有難時不僅上天保佑，連狼、狗和狐貍等猛獸都保護他。

故事中的頑童，是我最小的弟弟付景明。當時我和大隊另一位領導，在新發帶隊挖河。在海洲讀高中的妹妹，也在挖河工地。我在打電話說工地需要十副土籃子時，在家值班領導說，你老弟昨天走失，組織人馬找一天一夜，現在找到了，你也跟大車一起回來吧，到家看看。

我隨車回家，一進院，屋里屋外都是人，座無虛席，議論聲接連不斷，人們臉上都帶著笑容，充滿喜悅。門前的園子，菠菜、白菜、韭菜和大蒜，長勢喜人，綠油油一片。小弟正在園子里溜達，看上去疲倦且百無聊賴。我走進園子，試探地問 ：“你一個人在沙坨上害怕不？” 他回答：“你尋思呢！” 我又問：“大家喊你的名字，你咋不答應？” 他說：“誰敢啊！” 時至今日，我始終沒有再問，全家人都沒有細問過。因為，按他的倔強性格，永遠不會正面回答。這件事，姐妹兄弟們每次回憶，心都在滴血！何況他本人！因小弟走失的事，母親著急上火，在身心雙重打擊下，一病不起，血壓升高，不敢走動。一個半月，包括住院十三天，都是我請假照顧。父親上班住宿，弟弟妹妹都在上學，家務活也多，母親愿意讓我在家。對于畢業后在農村求索奮斗了七年的我來說，請假這么長時間，壓力可想而知。但為了母親和全家，也值得！好在此期間，大隊和生產隊的宣傳報道等材料，我都抽空完成。

說來也巧，我在護理母親住院期間，接到海洲公社通知，讓我在母親出院時不要回家，直接到公社廣播站報到，做編輯工作。從此，我的人生一直向自己憧憬的目標前行 。

一次走失，一場搜尋，一個壯舉，在家鄉所產生的影響和力量，無法估價。尤其對我們全家人的成長，是最大的激勵與鞭策。我們用實際行動，回報社會，回報父老鄉親。母親的身體逐漸好轉，左鄰右舍有事，她更是熱情相幫。勤勞、善良和賢惠是母親的品格。作為共產黨員的父親，對工作更加積極熱情，兢兢業業，勤勤懇懇，連年被評為先進工作者，退休前連漲三級工資。我們姐妹兄弟七人，都通過求索奮斗，不懈努力，入團，入黨，上學，當兵，當工人，當干部，為家鄉和社會主義建設做出了積極貢獻。實現了人生最美的夢想。

作者：付淑芹(白首壯心)

《詩書文化》顧問，詩書文化付淑芹讀書會會長。畢業于遼寧師范學院 ，康平縣法院退休。熱愛生活，熱愛文學。愿與詩書相伴，成就美好人生。

審稿：譚好好 編輯：王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