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126歲生日，五四精神到底長什么樣？

北京大學校慶日本來是12月17日，后來感覺這個日子臨近假期，于是改成了5月4日。改得很好，沒有北京大學，就不會有五四運動。

1、沒有蔡元培，就沒有現(xiàn)代意義上的北京大學。

中國古代的書院教育是相當輝煌的，但書院不是現(xiàn)代意義的大學。胡適曾經(jīng)在國外說，如果追溯到漢代的太學，我們中國可以有兩千年以上的大學。但是他的說法北大同仁都不同意。

北京大學在蔡元培當校長之前，很難算得上是現(xiàn)代意義上的大學，因為它和古代一樣，是在培養(yǎng)老爺，培養(yǎng)官員。

學生呆著仆人上學，聚在一起想的是混個人脈，畢業(yè)后想方設(shè)法混入政界當官。校園中甚至有“十兄弟會”組織，畢業(yè)后只要十人中有一個人做官，其他人就都跟著沾光了。高校中這種碼頭文化、圈子文化，我們不是已經(jīng)相當熟悉？

他們還是八大胡同的常客，據(jù)說八大胡同的主顧主要來自“兩院一堂”，“兩院”是參議院、眾議院，“一堂”就是京師大學堂了。

蔡元培是主張美育的，他要求每個系成立一個學會，沈尹默搞書法會，徐悲鴻成立健身會，劉半農(nóng)、顧頡剛搞“歌謠研究會”，專門搜集民歌，那可都是白話文。

蔡元培、陳獨秀、胡適，劉文典、劉半農(nóng)，這幾個人都是屬兔的，蔡元培比胡適大24歲，是“老兔子”；陳獨秀大12歲，是“大兔子”，其他幾位就是“小兔子”了。胡適等人的教員休息室編號為“卯字號”，于是這些新式人物就被稱為“卯字號人物”。

這是蔡元培的最大貢獻。他讓一個辦報的陳獨秀當北大文科學長，已經(jīng)夠大膽；聘請26歲的胡適當北大教授，也夠驚世駭俗；而把《新青年》搬到北大，更是具有革命性的意義。

蔡元培的可貴，在于并不排斥“舊人物”。他遵循思想自由原則，采取兼容并包主義，他請了具有現(xiàn)代思維的新人物，也請了舊學問深厚的黃侃、劉師培，甚至還有扎著辮子的辜鴻銘。學校中有《新青年》，有《新潮》，也有黃侃等人創(chuàng)辦的《國故》，還有許德珩等人創(chuàng)辦的《國民》，自由爭鳴，中國歷史上，已經(jīng)2500年沒見過了吧？

2、1919年5月4日前后。

1918年11月17日，北京五六萬名學生慶祝協(xié)約國勝利，因為我們是勝利國。蔡元培、李大釗、胡適，都有演講。大家想的是，我們該成為強國了。

然而巨大的反差出現(xiàn)了，德國在山東的權(quán)利給了日本！

5月4日的事與蔡元培有直接關(guān)系，據(jù)胡適日記記載，巴黎和會中國代表團失敗的消息傳來，有人跟蔡元培說，現(xiàn)在的形勢，學生不可不有點表示。蔡元培贊成此說。這一個態(tài)度，就表明了一切，雖然具體組織者是傅斯年、羅家倫、張國燾、許德珩等人。

北大書法會的人派上了用場，他們在巨大的白布上寫下挽聯(lián)：

賣國賊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遺臭千古

賣國求榮，早知曹瞞遺種碑無字；傾心媚外，不期章惇余孽死有頭。

北京學界淚挽。

曹瞞是曹操，章惇是北宋宰相，名聲都不太好，其實只是借這倆人的姓。文化人罵人，也得有文化。

火燒趙家樓，章宗祥被打成重傷，兩天無法大小便。從5月20日起，北京高校學生不上課，然后是天津、濟南、上海，成了全國的學生運動。

六月初，北京被捕的學生已經(jīng)有一千多人，拘留所放不下，就把北大第三院改成臨時拘留所，后來又把第二院騰出來，把這些不安分的年輕人往里裝。大學改成了監(jiān)獄，胡適的老師、美國人杜威正好在中國訪問，胡適陪著他參觀。人還是那些人，只要把門一關(guān)，門外有人看守，瞬間一切就可以改變了。

后來學生們都被放了，但是他們不肯出來，有警察局的處長連連向他們作揖說：“各位先生已經(jīng)成名了，趕快上車吧！”

3、蔡元培與陳獨秀。

學生被抓，蔡元培立即表示辭職。6月15日，他寫了一篇《不愿再任北京大學校長的宣言》，聲稱絕對不能再作那政府任命的校長，對不能再作不自由的大學校長，

我想稍稍開點風氣，請了幾個比較有點新思想的人，提倡點新的學歷，發(fā)布點新的印刷品，用世界的新思想來比較，用我的理想來批評。……那知道舊的一方面，看了這點半新的，就算“洪水猛獸”一樣了。又不能用正當?shù)霓q論法來辯論，鬼鬼祟祟，想借著強權(quán)來干涉……世界有這種不自由的大學么？還要我去充這種大學的校長么？

我是個痛惡官僚的人，能甘心仰這些官僚的鼻息么？

陳獨秀呢，其實當時他已經(jīng)離開了北京大學。6月8日，他在《每周評論》上發(fā)表了不到百字的小文：

世界文明發(fā)源地有二：一是科學研究室，一是監(jiān)獄。我們青年要立志出了研究室就入監(jiān)獄，出了監(jiān)獄就入研究室，這才是人生最高尚優(yōu)美的生活。從這兩處發(fā)生的文明，才是真文明，才是有生命有價值的文明。

胡適陪同杜威參觀“北大監(jiān)獄”，在日記里說杜威大受感動，陳獨秀卻看出了大學與監(jiān)獄的緊密聯(lián)系。

6月11日，陳獨秀在前門散發(fā)傳單時被捕。全國的報紙都在拿他的“研究室與監(jiān)獄”做文章。

7月14日，《湘江評論》上，青年毛澤東說：“陳君原自說過，出試驗室，即入監(jiān)獄。出監(jiān)獄，即入試驗室。又說，死是不怕的。陳君可以實驗其言了。我祝陳君萬歲！我祝陳君至堅至高的精神萬歲！

9月16日，囚禁了三個多月的陳獨秀終于恢復了自由。李大釗寫了一首詩，第三節(jié)是這樣寫的：

你今天出獄了，

我們很歡喜！

有許多好青年，

已經(jīng)實行了你那句言語：

“出了研究室便入監(jiān)獄

出了監(jiān)獄便入研究室。”

他們都入了監(jiān)獄，

監(jiān)獄便成了研究室；

你便久住在監(jiān)獄里，

也不須愁著孤寂沒有伴侶。

此后一些年，陳獨秀多次被捕，晚年更是被國民黨政府判刑，他讓胡適等人給他找了很多書，囚禁他的監(jiān)獄真的成了研究室了。

4、五四精神到底長什么樣？

能想到很多詞匯，可是都感覺從詞匯到詞匯。精神是附著在行為上的，由行為才能看到精神。

梅大高速塌方，那個跪在地上“逼停”車輛的老人，堪稱英雄。他的行為，倒真了可以用來打個比方。

五四前后，中國社會就是出現(xiàn)了這樣一群人，他們阻止那車輛的洪流，扎到坑里。

李鴻章看到了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但是沒有看到中國社會的“大坑”，因此他找不到中國的出路。

這些大坑，就是小腳、貞節(jié)牌坊、八股文、滿嘴的仁義道德、思想的禁錮、不合理的制度和文化......蔡元培、陳獨秀們，就是用自由的思想，用民主和科學，阻止人們繼續(xù)掉到坑里。

魯迅說：“腐敗思想，能用古文做，也能用白話做。所以后來就有人提倡思想革新。思想革新的結(jié)果，是發(fā)生社會革新運動。這運動一發(fā)生，自然一面就發(fā)生反動，于是便釀成戰(zhàn)斗……

文學革命何以演變?yōu)樾挛幕\動，進而爆發(fā)五四運動，魯迅用幾十個字就說清楚了。

今天的學生，如果只想著畢業(yè)后如何靠碼頭，如何奔前程，如何混圈子，不要說五四精神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分明是又奔著“坑”去了。

祝北大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