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雪潔 李世緯：USDT 成 “外匯”？撥開穩定幣與外匯的法律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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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至2022年2月，陳某、李某因低買高賣USDT（泰達幣）被廣東大埔法院以“變相買賣外匯”認定構成非法經營罪（《刑法》第225條）。法院裁判邏輯為：USDT與美元1:1掛鉤，以美元計價的交易行為屬于《關于辦理非法從事資金支付結算業務、非法買賣外匯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2條規定的“變相買賣外匯”。但本案核心法律爭議在于：穩定幣是否具備“外匯”屬性？

一、外匯的法律界定

根據《外匯管理條例》（以下簡稱《條例》）第3條的規定：“本條例所稱外匯，是指下列以外幣表示的可以用作國際清償的支付手段和資產：

(一)外幣現鈔，包括紙幣、鑄幣；

(二)外幣支付憑證或者支付工具，包括票據、銀行存款憑證、銀行卡等；

(三)外幣有價證券，包括債券、股票等；

(四)特別提款權；

(五)其他外匯資產?！?/p>

從《條例》立法模式（例舉+兜底）可歸納出外匯的三大核心要件。

①計價屬性：境外法定貨幣或以境外法定貨幣（如美元、歐元）計價。

②功能屬性：具備“國際清償”功能，即能在國際經濟交往中用于債權債務結算，且被官方監管體系認可。

③法償屬性：作為國際債權債務結算的支付手段和資產，并非單純依賴市場自發認可，而是被各國或國際金融監管框架納入合法結算范疇，具備法定或官方承認的清償效力。

二、穩定幣的定義與分類

穩定幣（Stablecoin）是加密貨幣領域中宣稱“錨定特定資產價值”、價格相對穩定的加密貨幣，旨在解決普通加密貨幣價格劇烈波動的問題。根據錨定物不同，穩定幣主要分為以下四類：

（一）法幣抵押型穩定幣

由中心化機構發行，每發行一枚穩定幣，需在銀行等金融機構存入等額法定貨幣或者高流動性法幣資產（如短期國債、外匯基金票據）作為儲備金。例如USDT、USDC（美元錨定），EUROC、EURS（歐元錨定），HUSD（港元錨定）。發行此類穩定幣的機構需要進行定期審計，以保證儲備金的充足與透明，其特點是價格波動小，但極依賴發行方的信用，比如在2021年，USDT的發行方Tether就被質疑過公司的儲備金不足，由此引發了市場對USDT的擠兌。

（二）加密資產抵押型穩定幣

通過超額抵押其他加密資產生成穩定幣。以DAI為例，用戶將一定數量的ETH（以太坊）等加密貨幣存入智能合約作為抵押物，按設定的抵押率（通常超150%）生成DAI。該類型穩定幣去中心化程度高，但抵押品價格波動大，易引發清算風險。2022年5月，ETH價格腰斬導致DAI清算量激增300%。

（三）算法型穩定幣

不依賴實際抵押資產，依靠算法調節穩定幣供應量以維持價值穩定。價格高于錨定價格時，算法增發穩定幣增加供應使價格回落；價格低于錨定價格時，回購或銷毀部分穩定幣減少供應推動價格上升。其優勢是資本效率高，理論上有更大去中心化潛力，但極度依賴市場對算法和穩定幣的信心，一旦出現市場恐慌，便易導致價格暴跌。比如2022年5月的LUNA暴雷事件，LUNA價格從119美元暴跌至0.0001美元，進而引發整個加密市場崩盤，大大削弱了投資者對“算法穩定幣”與“加密安全性”的信任。

（四）商品抵押型穩定幣

通過抵押黃金、白銀等實物商品維持價值穩定。發行方將商品存入指定倉庫，以此為基礎發行穩定幣。如PaxosGold（PAXG），每枚代幣對應1金衡盎司倫敦合格交割黃金。商品抵押型穩定幣為用戶提供了便捷投資交易方式，還能一定程度抵御通貨膨脹，但商品存儲保管有成本，且商品價格會受市場供求等因素影響，進而導致穩定幣價格會隨著抵押商品價格的波動而波動。

三、穩定幣不具備外匯屬性

在上文介紹的四種穩定幣類型中，法幣抵押型穩定幣（如USDT、USDC）似乎與外匯的定義很接近，廣東大浦法院的判決觀點也認為，買賣USDT的行為屬于變相買賣外匯。那么，在我國現行的法律框架下，法幣抵押型穩定幣究竟能否認定為“外匯”呢？答案是否定的，理由如下：

（一）穩定幣不具備外匯的法償屬性

外匯的法償性源于國家強制力，而穩定幣的價值依賴于發行方的儲備資產和市場信任。穩定幣的發行主體為商業公司（如Tether發行USDT、Circle發行USDC），其信用基礎是企業自身的資產儲備而非國家主權信用。全球目前對穩定幣的監管也存在顯著差異：美國通過《GENIUS法案》要求穩定幣錨定美元或美債，但本質仍是美元體系的衍生品；中國香港雖通過《穩定幣條例》，但初期僅發放“少數牌照”，且要求持牌機構接受嚴格合規審查，限制了其流通范圍；中國內地則完全禁止穩定幣交易，明確其“不具有與法定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這種碎片化監管導致穩定幣在國際清償中的法償性缺乏普遍共識。

（二）穩定幣暫不具備外匯的功能屬性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將“貨幣”定義為“政府發行的法定清償手段”，而穩定幣被歸類為“加密資產”，未納入官方外匯儲備體系。IMF在《全球金融穩定報告（2022）》中強調：“穩定幣缺乏主權信用背書，無法承擔國際貨幣的價值儲藏、支付手段職能?！?/p>

主流國際貿易結算仍依賴美元、歐元等法定貨幣。根據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2023年數據，全球90%以上的跨境貿易支付通過法定貨幣完成，穩定幣占比不足0.1%。全球央行外匯儲備中無穩定幣成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特別提款權（SDR）僅包含人民幣、美元等法定貨幣。

在監管層面，外匯的跨境支付受各國央行、外匯管理局等機構監管，需遵循反洗錢（AML）、反恐融資（CFT）等合規要求，需通過合法金融機構渠道；而穩定幣可通過區塊鏈直接跨境轉賬，資金流向難以追蹤。中國、印度等國家明確禁止穩定幣跨境支付，如中國人民銀行在“924通知”中規定，任何境外穩定幣交易平臺向境內提供服務均屬非法，切斷了穩定幣在主流經濟體間的合規流通渠道。2023年，歐盟《加密資產市場法規（MiCA）》要求穩定幣發行方需滿足“至少1:1儲備金”“跨境支付需經央行審批”等條件，導致USDT在歐盟市場的流通量驟降40%，穩定幣的國際清償功能需依賴監管政策，而其當前合規性無法滿足主流經濟體要求。從法律屬性與實務應用看，穩定幣目前更接近“虛擬商品”或“金融衍生品”，而非具備國際清償功能的外匯資產。

但是，IMF在2025年4月的《全球金融穩定報告》中明確：“鑒于加密資產可能被廣泛采用，為了應對其所帶來的風險，各轄區應根據IMF和金融穩定理事會（FSB）開展機構能力建設的路線圖，維護貨幣主權，加強貨幣政策框架，防止資本流動過度波動，并明確加密資產的稅收處理方式。這意味著在不久的將來，隨著監管的不斷完善，穩定幣具備外匯的國際清償功能也可能成為現實。

綜上，在現行法律框架與監管實踐中，穩定幣與外匯存在本質區別：外匯的法償屬性與功能屬性根植于國家主權信用與全球監管共識，而穩定幣無論何種類型，其價值基礎、監管定位均與外匯存在結構性差異，難以被認定為外匯。然而，加密資產的技術迭代與全球監管探索仍在推進。IMF關于“完善監管以應對加密資產風險”的倡議，既預示著穩定幣的合規化路徑可能逐步清晰，也提醒我們：穩定幣若要真正具備類似外匯的功能，需跨越主權信用背書、全球監管協同、合規基礎設施建設等多重門檻。短期內，其“虛擬商品”或“金融衍生品”的法律定位仍將延續，而對其交易的規制，需在維護貨幣主權、防范金融風險與適應技術創新之間尋求平衡——這既是全球金融治理的共同課題，也是穩定幣未來發展無法回避的核心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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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雪潔，華東政法大學刑法學碩士，浙江厚啟律師事務所專職律師。專注于刑事案件的辯護與代理工作，擁有豐富的辦案經驗和刑事法理論知識。入職厚啟以來，辦理多起涉黑涉黃、網絡犯罪、涉稅犯罪、傳統犯罪等刑事案件，其中部分案件獲撤案、不起訴、緩刑等處理結果。重視實務經驗與法學理論知識的結合，在浙江省律師法學研究會、海寧法治論壇等學術研討會上發表多篇實務文章，秉持專業精神，追求當事人合法權益最大化。

部分成功案例：1、H某詐騙、妨害作證案，審查起訴階段拿掉詐騙罪；2、C某傳播淫穢物品牟利案，經辯護檔次減為三年以下，獲得緩刑；3、M某盜竊案，附條件不起訴；4、L某詐騙案，審查批捕階段介入爭取到不批捕；5、H某生產、銷售偽劣產品案，審查起訴階段成功取保。6.J某提供侵入、非法控制計算機信息系統程序、工具案獲撤案處理。

擅長領域：數字網絡犯罪辯護、涉稅犯罪辯護

聯系方式：15316239054

作者簡介

李世緯，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工學學士（網絡安全與執法專業），浙江工商大學法律碩士。

職業經歷：2017年起深耕基層刑偵領域，專注刑事案件數據分析與研判工作，主辦多起重大復雜案件，具備豐富實戰經驗與刑偵思維。

研究方向：數字網絡犯罪辯護、虛擬資產風險與防范

聯系方式：15088785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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