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民元律師新作《證據終結者》第25章：責任與情感(2)

原標題為：張民元律師新作《證據終結者》第25章：責任與情感(2)現實版的堂吉訶德

船廠破產重整的第一次碰頭會議在辦公大樓的十八層（原船廠管理總部）會議室召開。參會陣容堪稱“高規格”：政府重整工作組（船廠破產管理人團隊）的十三位局長、法院副院長與庭長，市政府主管副市長及紀委副書記，此外，還有律師事務所指派的11名律師與會計師事務所指派的7名會計師聯合組成的法律顧問團隊。
因船廠關停之后整個廠區已全部停電停水，所有參會人員都只能沿著昏暗狹窄的消防樓梯，徒步攀爬到十八樓。當主持會議的政府辦公室主任推開會議室大門時，此起彼伏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房間里形成短暫的共鳴。他開場便說：“今天我們副市長和紀委副書記親自爬十八層樓梯來出席碰頭會，就是想告訴大家，無論船廠的條件有多艱苦，前方面臨多少困難，我們都有信心和決心在副市長和紀委副書記的率領下完成船廠的破產重整任務。”
碰頭會按流程進行：領導講話、法院介紹案情、法律顧問團隊表態、政府重整工作組（破產管理人團隊）提要求，市領導最后總結并提出希望。作為該破產重整項目的業務負責人，我負責把控破產重整的操作流程和具體實務流程操作，進入法律顧問團隊匯報環節時，在領導的示意下起身發言。
稍作鎮定后，我講述了跟隨王總經理第一次參觀船廠的深刻感受：“第一次走進船廠，我震驚于它的規模，大得像一座夢幻之城。從東門走到西門，漫長的距離好像穿越了半個宇宙；從南門走到北門，又好像是跨越了整個星際空間。夢幻中的大船、電影中的夢幻工廠、影視劇中的海盜形象，都能在船廠的空間里找到實物。看到海景的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這個船廠轉型為海洋與碼頭主題的影視拍攝基地，或許能產出許多大片，創造可觀收益。跟王總開車繞廠區一圈后，我覺得這里可能成為我們律師新的事業起點：成片的土地、長達幾公里的海岸線和金色沙灘、碧藍的海水、建設成型的碼頭和高端科技的造船車間，無不讓人為船廠的巨無霸體量感到震撼。這里有豐富的海洋資源、深水良港、風平浪靜的港灣和成片的沙灘。我跟王總走完整個船廠之后，我心中萌生出這樣的想法，如果引進世界五百強企業，在這里建設一個世界級的帆船基地，可能這里會變成一座夢幻中的新城，成為城市建設的新地標！”
我喝了口水，最后總結陳詞：“根據走訪和調查的情況，我們認為船廠的現有資源是有很大優勢的，只要我們團結一致，眾志成城，在市政府領導小組的支持和重整工作組的領導下，應該可以快速復工，恢復船廠的正常生產經營。我們團隊有信心喚醒這頭沉睡的雄獅，絕不會讓這艘具有世界標志性意義的巨輪沉沒。”
或許是我的情緒感染了參會的領導與船廠的參會負責人，也可能是在座的參會代表本就對船廠復活抱有深切期待，我講完之后，原本氣氛緊繃的會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會議結束，送走所有的領導和參會代表后，我被工作組副組長請進原船廠董事長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裝飾奢華，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占據了房間的一角，墻上掛著的大幅船廠輝煌時期的照片，無聲訴說著往日榮光。
副組長還沒等我夸贊船廠董事長辦公室的奢華與霸氣，便直入主題：“*律師，你的講話確實激動人心，也展現了你的熱情和雄心壯志。但我想提醒你一句，船廠負債大約60億，現有在職員工4000多人，重啟恢復生產絕非小作坊式的簡單運作，不是三五個人、幾十人就能啟動復工。船廠要復工，最低也得幾百號人同時參與，多個車間必須同時恢復施工。暫且不談幾百號人的工資問題，恢復生產首先要解決電力、供水、供氣、通信網絡等基礎配套設施的恢復與重建，還要應對即將到來的臺風高發時期，準備避災救災的物資和防臺抗臺的救援隊伍。你和律師團隊在現場可以展現信心，但必須對你講的話負責。我們參會的幾十號人，船廠的幾千名員工都看著你們，等著你們的答卷。律師是份嚴謹的職業，法律人不能信口開河，我們期待看到你和你們聯合團隊的實際行動與最終答案。”
副組長的話語如同一記重錘，讓我驟然清醒。如果說碰頭會上我是心血來潮，那么此時的我則感到膽戰心驚、后脊發涼。誠然，秉著律師嚴謹的職業要求，在這么重大的會議上是應該三思而后言的。60億的負債、4000名員工的安置、一頭停擺的“巨龍”，我究竟從哪里來的膽識和能力，敢斗膽在副市長和紀委副書記和十三位局長面前表態重新喚醒這沉睡的雄獅呢？
這種幡然醒悟，是我二十年律師生涯沉淀出的一個道理，律師職業要求律師的每一句話都需掂量場合與聽眾，何時說、說什么、哪些該說哪些該藏，都得經過反復推敲。
記得十多年前，我熱衷于做物流專業律師，曾免費擔任集裝箱行業協會的法律顧問，為物流行業搭建了一個《物流法規檢索網》公益性網站，全面搜集當時物流行業有效的法律法規，并分類編排后上傳網站，供物流行業經營者和消費者免費檢索查閱，同時在網站上建立一個“物流行業誠信系統”，對物流行業的駕駛員、老板和管理人員建立一個黑名單投訴舉報平臺，為物流行業所有人員免費提供舉報投訴信息處理及協調服務。網站建設完成后，在物流行業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力，但并沒有帶來任何經濟收益和律師業務的提升。
直到有次市長到我們律所考察，原定15分鐘的座談里，主任基于對年輕人的鼓勵，給了我兩分鐘匯報并展示我的《物流法規檢索網》情況。沒想到市長聽完說：“我研究物流整整八年了，你作為一名年輕的律師對物流行業能建設這樣一個專業的網站，值得肯定。”然后回頭跟坐在后排的市律師協會的會長說：“像這樣的專業人才，你們協會應該重用啊。”那天，市長在我們律所圍繞市里的物流建設足足講了30分鐘，徹底打亂了上午走訪四家單位的計劃，聽說在我們事務所樓下等候單位的車輛還因此起了爭執。
會后第二天，我收到市里的通知，被聘請為市政府市長辦公會議的特邀專家，每次聯席會議都會受邀列席。
終于有一天，我收到了市長辦公聯席會議的列席邀請，以專家身份走進市長辦公聯席會議的辦公室。會場里，各局局長依次匯報全市物流建設的成果，幾乎每個人的發言里都提到了那個投資數千萬的第四方物流項目，從辦公基地建成到專業人才招募，從預期收益測算到階段性成果展示
所有局長都匯報完后，市長指名我作為列席專家發言。我幾乎沒加思索便開了口：“近兩年來我一直專注于物流行業建設與發展的研究，也在市物流行業做過一些調研。我認為市里物流行業發展仍然處于起步階段，第三方物流建設才剛剛開始，處于萌芽狀態，而第四方物流的本質是服務第三方物流的供應鏈管理，得等第三方物流發展到一定規模、形成市場需求后才有生長土壤。現在就上這個項目，恐怕為時過早，不僅難見效益，還可能造成財政資金的浪費。”
在我發言的過程中雖然沒有人主動打斷我，但卻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氣在慢慢凝固。講到一半時，原本抬頭認真聽著的局長們齊刷刷低下了頭，再沒人看我一眼，快收尾時，眼角余光才瞥見市長的臉色早已沉得像塊墨。
市長最后講話，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專家的發言，說明你們這些局長的工作做得非常不到位，沒能將專家拉到我們的隊伍中來。”后面還講了一些其它的工作分工安排。
那次之后，我再也沒有收到列席市長辦公聯席會議的邀請。后來，當我反復惦念著能再走進那個會場時，才開始逐字逐句地咀嚼當日說過的每一句話。
顯然我的發言，讓市長與我劃清了界限。所有局長都跟市長保持一致，屬于是一條戰線上的戰友，而我這個年輕專家的發言，字字句句都在說“我不屬于這里”。
只怪我這個專家太年輕，不懂得列席市長辦公聯席會議的價值和意義。或許當時我真把自己當成物流行業“專家”了，所以發言便出現了“專家”的口氣。
如今每次回想起那次“年輕專家”的發言，心里頭早把自己扇了無數個耳光。
在今天這樣的會議上，也是副市長和紀委副書記均出席的重要會議，可能在那一刻，我真把自己當成船廠破產重整的業務“負責人”了。直到聽完副組長的善意提醒，發現冷汗已順著脊背緩緩流下，心中突然有些怯懦了，不是因為懼怕“禍從口出”，而是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壓力無形地傾斜過來，壓得我喘不過氣。在擔任船廠重整業務負責人時，我已不再那么年輕了，可不知為何，話里話外仍帶著年輕時的沖勁與鋒芒。
正在這時，工作組組長從外面走進來，看見我跟副組長坐在那里，便跟我們打招呼：“你們這么晚還沒走啊，我過來看一下門窗有沒有關好，要來臺風了。”我立馬起身告辭，對副組長說：“我會認真思考您的善意提醒，我們團隊會在一個星期內拿出工作計劃和具體實施方案。”隨后跟組長打過招呼，便急匆匆從十八樓飛奔下樓，鉆進座駕回家。一路上，窗外的霓虹閃爍，我卻無心欣賞這些遠處的風景，腦海里反復回響著副組長的那句話：“律師是份嚴謹的職業，你和你的律師團隊必須對你講的話負責。”
從事律師職業以來，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強烈的職業恐懼，我的律師團隊將承擔一份怎樣的職業責任呢？這是長期從事非訴訟法律顧問業務的我從來沒有去思考過的問題。雖然同樣是法律顧問，但實際履行破產管理人職責時，這份職業意味著什么？我們又將面臨怎樣的職業風險與挑戰？
話已出口，可能是因為第一次承接這么大標的破產重整案，初遇“工業遺產拯救”的使命感，讓年輕的豪情暫時遮蔽了風險認知吧。
而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當理想主義的堂吉訶德舉起法律之矛，面對的不僅是風車般的現實困境，更是一場關乎數千人生計與城市工業記憶的責任之戰。
(《證據終結者》系知名律師張民元先生原創作品，律界之聲官網正以章節體形式持續連載中，敬請關注!)
作者簡介：張民元，男，一級律師。民革浙江省委會社法委委員，北京盈科(寧波)律師事務所管委會主任。